《寻秦记》

第05章 三绝美人

作者:黄易

伍孚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事实上,他一时之间仍弄不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自己心中想着的事,被项少龙一口揭破,由于作贼心虚,那就像一个以为把自己包藏在密封厚衣的人,忽然变成了赤身躶体教人一览无遗。

项少龙看穿的虽只一点,但伍孚在感觉上却像所有事全给看破了。

一时间他虽仍末能意识到确实的后果,但潜意识中却知道若自己卑鄙的行为被看破,等若开罪了储君和项少龙,必将惹来灭族大祸。

所以他跪下来乃是近乎下意识的反应。

缪毒勃然色变的原因是伍孚骗了他。

早先伍孚谎称单美美身体不适,必须早退,当然今晚亦不能陪他度夜,岂知竟是因要去陪吕不韦,此事确是孰不可忍。

他虽奇怪项少龙为何会知道美美是去陪吕不韦一事,但愤怒却盖过了求知心。

除单美美猜到了一点点外,其他人都愕然望着跪伏地上的伍孚,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讶道:“伍楼主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吧?所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楼主看来却刚刚相反,听了区区一句话便跪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哩?”

伍孚亦是老姦巨猾的人,定过神来,暗骂自己胆小心虚,忙爬了起来,干咳道:“小人只是一时失足,跪了下来,教各位大人爷们见笑了。”

缪毒冷哼一声道:“楼主来此,不是有如项大人所言,要把美美护送与仲父吧?”

伍孚对缪毒,远不如对项少龙的畏忌,忙道:“实情确是如此,不过若内史大人不高兴,小人这就回去推掉仲父好了。”

伍孚此时惊魂未定,只想迅快离开,以查证为何项少龙竟会知穿这件事。其中一个可能性,自然是因项少龙的人发觉吕不韦来了。

单美美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后,娇嗲地道:“项大将军刚才出去打了一个转,是否碰到仲父来了?”

项少龙知道单美美是借机通知伍孚,教他不用忧心,以为给项少龙识破了所有机密。只从这点,就可知单美美实在是吕不韦的人。淡淡道:“我没有见到仲父,但我的手下却见到他的随从,所以随口一猜,怎知却累得伍楼主摔了一跤。”

伍孚和众人这才释然,项少龙则心中好笑。

缪毒探手过去,挽着单美美的小蛮腰,向伍孚喝道:“楼主该知眼下应怎么做吧?”

伍孚垂头应是,狼狈地退出堂外。

蒲鹄举杯笑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这极有意思的词句我蒲鹄尚是初次得闻,项大人妙语如珠,蒲鹄敬你一杯。”

众人均有同感,齐齐举杯向项少龙致敬。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自己又引用了超越这时代的名句。蒲鹄故意重提这两句话,自是看穿了伍孚作贼心虚。

此时各人都有几分酒意,缪毒笑道:“不若就让我们暂忘明天要发生的事,先欣赏三大名姬之一的石素芳色声艺三绝的精彩演出吧!”

项少龙举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我们再喝一杯。”

包括单美美等诸女在内,人人屏息静气,等待石素芳的出场。

连项少龙也慑于她的三绝声名,生出期待之心。

那队由十八名女子组成的乐队,此时已置身近门的一端,在吹奏敲击各式乐器发出缠绵乐韵的同时,训练有致地摆舞着身体,舞姿曼妙,教人悦目赏心。

她们都是绮年玉亲,身穿彩衣,配上舞乐,引人之极。

忽然鼓乐一变,两队各八人的美艳歌姬,手持羽扇,身穿轻纱,分由两边侧门舞进堂来,乍合倏分,变化出各种不同的人造图案,看得在场男女,均叹为观止。

秦国虽是当时头号强国,但若论文化风流,那是其他六国对手。

单美美等已是秦国第一流的歌舞姬,但见到这来自东方的歌舞团,亦只好自槐不如。

最精彩是轾纱下隐见淡红色的亵衣短挂,香肩胜雪,玉臂粉腿,摆曳生姿,看得众男两眼放光,缪肆这色慾之徒更是口涎直流。

项少龙乘机观察众人反应,缪毒和令齐、韩竭等虽未像缪肆的失态,但亦是目瞪口呆。只有蒲鹄神色沉冷,可知此人摆出来的姿态,只是眩惑别人的一种假像。

两队舞姬,在千变万化后,由分而合,站成一个大圆,樱chún轻吐,发出曼妙无伦的歌声。

项少龙半句也听不到她们在唱什么,正思量闲,众舞姬忽地蝴蝶般飞散四方,一位绝色美女赫然出现在众女的正中处。

众人都不知这俏佳人何时来到,怎样躲在歌姬阵中,到蒲鹄带头鼓掌喝彩,才如梦初醒般附和起来。

这美女身着鲜黄绣花的罗裙,足登丝织锦花绣鞋,头上的钗簪以玳瑁镶嵌,双耳戴了明珠做的耳坠,粉颈挂上宝石缀成的珠链,混身光环流转,配起她颤颤巍巍的耸挺酥胸,纤细得仅盈一握的腰肢,洁白如丝锻的皮肤,胖瘦适中的身材,妖艳婀娜,动人至极。

瓜子般的俏脸上嵌了一对顾盼生辉的明眸,在两个美丽的酒窝衬托下香chún像一抹由老天爷那对妙手勾画出来的丹红胭脂,艳丽浓郁,却一点不落于尘俗。

她虽坐在地上,未有任何动作,但只坐姿已使人感到她体态娴雅,轻巧无伦。

最令项少龙印象深刻的是她长秀而洁白的脖子,那使她在妖艳中透出无比高贵的气质,比之琴清和纪嫣然,亦不会逊色多少。

石素芳这一亮相仿佛如艳阳初升,光华夺目,不论男女,均被她美绝当世的扮相震慑得不能自己。

其他舞姬以她为中心坐了下来,轻轻遥向她而挥动羽扇,使人清楚知道她才是歌舞团的核心和灵魂。

石素芳像一点不知自己成了众人眼光的唯一目标,像独坐深闺之内,顾影自怜地作了几个使人心跳情动的姿态表情后,才幽幽唱了起来。

石素芳的口chún放送出缥缈优美、如云似水的歌声,反覆如波推浪涌,仿佛勾留在缠绵的气氛中,不但自己慾舍难离,也教人走不出去。

项少龙本是不懂音律之人,但这些年因受纪嫣然的影响,已略谙一二,这时听到她的凄幽的歌声,脑海泛起一幅美丽的图画,若似梦境里有位活在深邃幽谷内的仙子,正徘徊水畔,对着自己美丽的倒影探情咏吟,其动人处比之纪嫣然的箫音,亦是不遑多让。

她唱的是诗经中的《采薇》,是描写将士出征的写怀特,不断重唱“采薇采薇”,然后是一段将士感怀的描写,那种缠绵哀怨的歌声感情,谁能不为之倾倒。

她的歌声虽是若断若续,似实还虚,但偏是异常清晰,咬字明确,教人听得一字不漏。当她唱到“若我往矣,杨柳依依,令我来思,术雪霏霏,仃道迟运,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声音转细,与乐音同时消没,化入千山万水外的远处时,众舞姬又把她围拢遮掩起来,羽扇颤震间,全体退出门外去。

众人感动得连拍掌喝彩都忘掉了。

项少龙亦神为之夺,倾倒不已。

众人迷醉无言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华服大汉走了进来,一揖倒地道:“金成就参见蒲爷和各位大人。”

蒲鹄回过神来,笑道:“这位就是金老大了,全赖他的苦心训练,各位才能听到刚才比仙籁还动人的歌声。”继而把各人介绍给金老大。

缪毒欣然道:“人来,给我赏金老大十两黄金。”

当下,自有人拿钱给金老大。

项少龙暗忖缪毒近来定是刮了狠多银两,否则怎能随手大笔打赏。

金老大千恩万谢时,蒲鹄识趣地道:“石姑娘今晚心情如何?可否请她来陪我们闲聊两句,并让我等表达仰慕之情。”

金老大显然应付惯这种场面,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我这女儿绝不能对她操之过急。待小人我到时机,再安排她和诸位大人见面,此事可包在小人身上。”

众女均松了一口气。

单美美等醉风四花更露不屑之色,表面似不屑石素芳摆的架子,骨子里自然因为她能倾倒众人妒忌得要命。

若论姿色,单美美比之石素芳,实是不遑多让。但若论声艺却至少逊了一筹。至于包装形像,更输了一大截,假如这都是金老大这“经理人”设计出来,那金老大就大不简单了。

金老大转向项少龙道:“我这女儿一向眼高于顶,但对项大人却特别留心。今晚就因知道大人有份出席,特别开心,选唱了她的首本名曲。”

项少龙连忙谦让。同时心中大骂,刚才石素芳唱曲时,眼尾都没看过自己,而金老大却偏要这么锐,摆明是蒲鹄的嘱附,以挑起缪毒对自己妒忌之意,其心可诛。

果然缪毒双眼闪过嫉恨之色,哈哈笑道:“既是如此,金老大只须安排石小姐和项大人私下相见就可以了,有我们这些旁人,反为碍事。”

项少龙恨不得痛掴金老大两巴掌,同时亦暗懔蒲鹄兵不血刃的毒辣手段。这一招离间计,用在什么人身上都比不上用在缪毒身上生效。因为缪毒一向妒忌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所以金老大这几句话可说正中要害。

项少龙回头向身侧的缪毒苦笑道:“缪大人切勿对金老大的谎话为真,我看石小姐对任何人都不在意才是真的。”

缪毒干笑两声,显是仍难以释然。

最高兴的当然是蒲鹄,举杯劝饮。

金老大乘机退了出去。

不一会伍孚又来了,还有吕不韦、管中邪和许商三人,且把金老大扯了回来。

众人均大感意外,愕然以对。

吕不韦来到堂心,眼光扫过各人,最后落到缪毒身上,哈哈笑道:“我今朝来是要罚内史大人三杯酒。”

缪毒、项少龙等纷纷起立施礼,单美美诸妓则拜伏地上。

缪毒一向在吕不韦婬威下过活,近来虽因有朱姬撑腰,飞黄腾达,但旧主余威犹在,不见面时还可逞威风,现在面对着面上立时像矮了半截似的,嗫嚅道:“仲父为何要对卑职兴师问罪呢?”

吕不韦持须长笑道:“少龙、蒲老板和诸位美人儿可作见证,让我逐项罪一一数出来,看是否罚得有理。”

在吕不韦身后的许商喝道:“还不给内史大人先斟第一杯罚酒?”

吕不韦欣然道:“美人们请坐!”

众女依言坐了起来。

单美美和杨豫一人提壶,另一人取杯,斟满了一杯酒,递到像见到猫的老鼠般的缪毒手上。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赞,吕不韦一入场,便凭其身分气势把各人全压住了,完全操控了主动之权。

那被“押”回来的金老大则一头雾水的站在伍孚之旁,弄不清楚目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缪毒的手下韩竭、令齐、缪肆等见项少龙和蒲鹄亦是哑口无言,更是没有播嘴的余地。

卓立吕不韦另一旁的管中邪则脸带微笑,神态自若,令人一点看不出几天前他曾败在项少龙的百战宝刀之下。

吕不韦负手身后,悠然举步来到缪毒席前,微微一笑道:“首项罪名,就是明知本仲父来了醉风楼,竟不过来打个招呼,何时我们的关系变得和陌路人没有任何分别了?”

缪毒大感尴尬,哭笑不得应道:“该罚!该罚!”举杯饮了第一杯罚酒。

蒲鹄看着单美美为缪毒斟第二杯罚酒时,哈哈笑道:“仲父这第一杯罚酒,罚的该是我们全体才对。”

吕不韦摇头笑道:“本仲父怎敢怪蒲老板,但责怪小缪却是理所当然,是吗?内史大人?”

缪毒眼中怒火一闪即逝,这几句话当然是暗指他忘恩负义了。垂头沉声道:“仲父的话自然错不了。只不知第二杯罚的又是什么?”

吕不韦目光落到项少龙身上,微笑道:“少龙料事如神,不若由你来猜猜看。”

项少龙与缪毒交换了个眼色,笑道:“仲父行事出人意表,教我如何猜测呢?”

吕不韦大感得意,在众人注窥下于场心来回踱起方步,最后来到大堂向门的一端,环顾全场笑道:“第二杯仍是与第一杯罚的事有关,刚才碰上金老大,问起来始知小缪私下安排了在此欣赏三绝女的声色艺,如此难逢的机会,小缪怎可漏了我吕不韦的一份儿?”

管中邪附和道:“我当然没责格责罚小缪,但仍忍不住要怪小缪不够老朋友。”

缪毒给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讽刺奚落,又口口声声像从前般唤他作小缪,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但又碍于形势仍远及不上吕不韦,惟有哽咽下这口恶气,忍气吞声地把第二杯罚酒喝了,叹了一日气道:“这第三杯罚酒,恕卑职真想不到原因了。”

蒲鹄皱眉看着吕缪两人,一头雾水,显热想不通为何吕不韦要来公然落缪毒的面子。

只有项少龙隐隐猜到原因,皆因吕不韦以为已通过伍孚蛊惑了项少龙,陷害了缪毒,故蓄意制造出联手打击缪毒的声势,矛头更是直指朱姬。

假若小盘肯和吕不韦联起手来对付缪毒,就算朱姬都包庇不了他。

再想深一层,吕不韦显然是在试探项少龙是否中了他的反间之计。

想到这里,项少龙心中一动道:“若第三项罪名是与美美小姐有关,可否请仲父暂时放过内史大人,不再说出来,那就皆大欢喜,大家可以各自快活地回家睡觉了。”

今趟轮到吕不韦、管中邪等脸色微变,显是给项少龙说中了心事。

单美美花容失色,瞥了项少龙一眼后,跪伏地上,娇躯微颤。

缪毒立即恍然大悟,知道吕不韦是要公开宣布纳单美美为侍妾,那他若仍要和吕不韦争夺这美人,自是罪大恶极,有负吕不韦提拔之恩了。

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不韦终是一代人杰,提得起放得下,向项少龙竖起拇指赞道:“还是少龙了得,就因你这两句话,本仲父收回第三杯罚酒。”

接着冷喝道:“美美你先回小楼,转头本仲父就来见你。”

单美美惶然望了气得脸色铁青的缪毒一眼,低头站了起来,忽然泪如泉涌,掩脸奔了出去。

韩竭手按到剑柄上,望向缪毒,显是只要缪毒一个眼神,就立即动手了。

管中邪和许商亦手握剑柄,但却故意不看韩竭,装出不屑之状。

大堂内立即杀气腾起。

缪毒双目凶光一闪,倏又敛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夜了!大家早点休息也好。”

吕不韦仰天打了个哈哈,向蒲鹄和项少龙分别打了个招呼,掉头便走,管许两人随他去了。

缪毒沉吟半晌后,摇头苦笑道:“现在我只想到外面吸两口清新的空氛。”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却是因心情轻松而发,因为知道吕不韦和缪毒的对抗和冲突,终因单美美这导火线而表面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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