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无名》

第3节

作者:马荣成

红尘变幻在一瞬间,数月时光,也在转瞬之间飞逝……

慕夫人终于把她的孩子生了下来,据说真的是个男的;孩子出生之时,慕府门外忽地狂风大作,附近所有竹林的竹叶,据闻都给吹至慕府门前,仿佛万剑朝拜皇者。

这个孩子真的会如剑圣所言,他日是万剑之皇?慕龙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甫出世已眉如倒剑,隐然有一股威势,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慕龙便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命名“应雄”,英雄应雄,这个名字,意喻此子将来“应”是人间英“雄”。

这个已被命名为“应雄”的男孩,甫一出世,已立即享尽人间奢华;慕龙命人为他缝造了一件以银线织成的小袄,还有银鞋子,统统闪闪生光,他恍如衔着银匙出世。

然而,在这人间某个昏黯角落,有一个与这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夜同时同刻出生的孩子,他的际遇,却如云泥之别。

那一夜,秋娘已熬至深夜,还没缝妥那些衣裳,而油灯的油也快烧光了;她开始着急,因为若然灯内的油烧光的话,她已没钱买油了,而那些衣裳,却必须明天之前缝妥。

其实这数月以来,秋娘因为日渐腹大便便,手脚缓慢不少,眼也开始有点不零光,收入大减,本已五穷六绝的破屋,更是空无一物。

可是耀祖始终没有拿任何银子回来,只顾自己出外嫖赌,秋娘唯有自己强行维持家计,捱得好不辛苦,然而过了这夜,她已不用再捱下去,因为……

就在秋娘忙着缝补之际,据地,她赫觉腹部传来一阵彻心的绞痛!

“哎……”秋娘低呼一声,她即时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出世了!

可是屋内却空无一人可以帮她,可以帮她的,只有她自己……

天大地大,也只有她,和她的孩子……

她挣扎着,就连桌上的油灯也给她扫灭了!她还来不急躺上床去,那种绞痛已令她珠泪直流,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就这样倒在地上,躺在满屋的幽暗中,然后,她的孩子也同时出生于幽暗中……

“呱”的一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无人愿意造访的破屋,好不容易!她终于把他生了下来!孩子的身躯本应细小,惟黑暗中的秋娘,却感到自己像诞下一件庞然巨物,不!应该说!她感到自己产下了一件不是人的东西……

不由分说,秋娘连忙支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摸黑燃点那盏已没有多少时日的油灯,当灯火一亮之际,她连忙朝自己抱在怀中的孩子一望,一望之下,当场面色大变,“啊”的一声高呼起来!

她赫见她怀中的孩子,竟然并非是血肉之躯!

竟然是……

竟然是一柄长约四尺的剑!

一柄流露无限浩气的剑!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居然并不是生下一个人?而是生下一柄剑?

秋娘只吓得一面煞白,连忙紧闭双眸,再定神睁目一看,奇事又发生了!

只见她适才所见的那柄剑,蓦然消失影踪,她如今抱在怀中的,确是一个婴儿,一个男婴!

瞧此子虽是刚刚出生,却仅是“呱”的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哭过,仿佛,他的人生,并非为悲哭一场而来,而是为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来。

孩子虽然不哭,惟看来却不冷,相反眉目如星,脸上流露着浩然之气,他伸出小手,触碰着秋娘的脸颊,秋娘顿感到心中的震惊逐渐平伏下来。

也许,她适才只是产后体弱,一时眼花而已;她怎可能诞下一柄剑?

她这样想着,立时安心不少,凑近孩子亲了亲,咽哽道:“我儿,你终于……出世了!你可知道,娘亲为了……生下你,捱了多少苦?受尽……你爹多少冷言……冷语?你绝不要让你娘失望啊……”

那个男孩虽是刚刚出生,惟却像是十分懂事似的,两只小眼睛看着秋娘,竟像隐隐泛起一丝怜惜,怜惜这个为生下一柄天剑而受尽委屈艰辛的苦命女子……

然而,两母子并没相聚多久,遽地,破屋的门“碰”的一声给推开了!

推门的人,正是——耀祖!

“耀祖?”秋娘但见丈夫一身浓臭不堪的酒气,知道他一定又是灌了很多酒,惟今夜毕竟是儿子诞生之夜,她还是无比雀跃地趋前,兴高采烈的道:“耀祖你回来便好了!你瞧!我适才已生了!是个男的!你看,我们好不好把他唤作——‘英雄’?”

耀祖一脸苍白,发丝凌乱,秋娘方才发觉,原来屋外下着倾盆大雨,连忙道:“啊!原来外面下着大雨?耀祖,那你还不快进来?否则准会着凉了。”

她自身产后虚弱不已,却还未及关心自己,而自先关心丈夫,可见即使她丈夫如何不长进,她还是爱他的!尽管穷,她还是希望能够一家三口团叙一起,绝不分离。

惟是,她造梦也没想过,就在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夜晚,她们一家,即将家散。

情亡!

耀祖并没依言内进,仍是站于门外檐下,但见他一脸木无表情,问:“这个,就是——英雄?”

秋娘见他也唤儿子作“英雄”,心想他必定也赞同这个名字了,纵然自身虚弱不堪,还强颜欢笑的答:“是。耀……祖,你也……赞成这个名字?”

耀祖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木然的道:“给我抱抱他。”

秋娘一怔,虽然她感到耀祖今夜的表情有点怪,惟是天下间又有那个父亲不想抱抱自己初生的孩子之理?遂也不以为意,把“英雄”交给了他。

耀祖接过“英雄”,却是连看也没看怀中的婴儿一眼,仿佛与这个孩子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似的,他忽地转身,就冒着漫天风雨,大步走出屋去!

秋娘大惊,慌惶追出来问:“耀祖!你……干什么?你要把英雄带去哪儿?”

耀祖却回首残忍一笑,答:“你不要再吵吵闹闹了!就让我告诉你……”

“我已卖掉了——英雄!”

什么?他……卖掉了英雄?

秋娘登时如遭电殛!漫天风雨,已把虚弱的她打的更为虚弱,在耀祖手中的英雄,亦已被雨水打得浑身透,可是这男孩还是不哼一声!仿佛,也绝不向命运折腰!

猛地,秋娘拼尽全力冲前,发狂一般把耀祖拦腰紧紧抱着,放声大哭:“不!耀……祖!你怎能卖掉英雄?你怎能卖掉儿子?你快把英雄还给我!你快把英雄还给我!”

耀祖却是理直气撞的吆喝:“呸!英雄是我儿子!我是他的爹!我有权把他卖掉!我喜欢把他卖给谁就卖给谁!我已把他卖了三两银子!你这臭婆娘管不着!”

三两银?这个背负秋娘毕生希望的孩子,只值三两银那么少?那么卑微低贱吗?

真是厚颜无耻!他如今才说英雄是他儿子?那,又是谁忍受着十月怀胎的煎熬?又是谁那管家徒四壁,也要一针一线挣钱,坚决把孩子生下来?

又是谁在多少个艰苦缝补的夜晚,为腹中的孩儿诉尽几许慈母心声?诉尽多少慈母对爱儿的期望?只望孩子长大后能够长进,好好做人?

如今,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来以“父亲”自居,还未给孩子半点父亲的轻抚,已经把孩子卖掉?卖了三两银?

不!秋娘决不能失去儿子!若她的儿子被卖给人为奴为仆,他的一生,也会就此完了!她决不能令儿子将来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豁尽毕生的气力,死命抱着耀祖的腰,誓死也不给他再移前半步!誓死不让他卖掉在大富眼中、甚至在其父亲眼中贱如地泥、在她心中却如珠如宝的儿子——英雄!

耀祖没料到秋娘产后虚弱,却竟然仍能使出如此大的蛮力,把自己死抱不放,当下人也开始恼怒起来。他猝地使尽蛮力一甩,便把秋娘甩开,接着伸腿一蹬,登时“碰”的一声踢中秋娘的腹部,踢得她当场人仰马翻,鲜血狂喷,她的后脑,更撞向地上一块大石之上,霎时头破血流,可是她的人仍然没有昏厥过去,只是哀嚎哭叫:“不!耀……祖!别要卖掉英雄!求求你别要卖掉英雄!耀祖,求求你别要毁掉自己……的儿子!我们还没为英雄干过……什么,别要毁掉儿子啊,我们的儿子,需要我们把他……扶养……成人……”

耀祖看见她为儿子如此顽强不倒,也觉心寒,乘她还没再站起来,已自慌惶回身就走,任凭秋娘在他身后发狂哭叫,他一直也没回头!

惟是他一直冒着风雨向前走,一面仍看着怀中那个看似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亲生儿子,忽地,他赫然朝孩子小脸之上,吐了一口浓稠的口涎!

“哼!小子!你娘对你寄望甚高呢!可是,你真的会成为英雄吗?”

“嘿!即使我是你的爹,我也瞧不起你这贱种!我如今把你卖了,看看你这一生,是否真的会成为英雄,还是一生——”

“为奴为马?哈哈,你就给为父赚点买酒的钱吧!”

冷血而浑无半点亲情的笑声虽然大,然而很快,却被天上的雷声盖过!

仿佛,上天也在为这样一个贪财不义、天怒人怨的父亲而震怒!

他将把儿子卖给谁?卖去哪?

惟是,耀祖手中的孩子,一个本应唤作“英雄”、却又不知将再唤作“什么”的孩子,也在看着此刻把他抱在怀中、将要卖他的父亲,目光之中,却竟然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分小孩的童真……

这孩子的眼睛之中,只流露着一丝怜惜的眼神。

一丝怜惜他父亲因财而失去一切的眼神!

失去毕生唯一一个儿子的眼神……

血和泪,已经混和雨水洒了一脸一地。

秋娘,终于蹒跚地、苦苦地于漫天凄风冷雨之中,站了起来。

然而再次站起来的她,却没有从后穷追耀祖,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木纳的向前行,也不知会步向何方?

也许一切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她连最重要的儿子、期望最高的儿子亦已失去,这个世上,她还可再希冀一些什么?还可再留恋什么?

只是,何以再次站起来的她,神情竟会如斯木纳?目光呆滞?

啊?难道她……疯了?

是的!经历失子的重大刺激,继而还被耀祖狠心一脚蹬飞,后脑撞在石上,眼前泪流披面、口角溢血、浑身湿透、头破血流的她,精神亦已再无法支持下去!

她终于疯了!

然而,秋娘纵然疯了,她还是一边前行,一边自淌血的嘴角,凄酸地自言自语:“我……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儿……啊!无论……你被卖到哪儿,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你也……千万别要……忘了娘亲……的心,永远会与你……一起,也……别要忘了,娘亲……在过去每……个晚上,对仍在腹中的……你……所说的……话……”

“你,一定……要……成为……”

“英……雄!”

“你,别要……像你……亲生父亲一般……自暴……自弃,你,别要……给你生父……瞧不起,也别要……辜负娘亲……十月怀胎的……苦楚。”

“你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当一个有用的……男人,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举世闻名的……”

“英雄!”

纵是疯疯癫癫,秋娘还是于疯癫之中、风雨之中,不断喃喃重复说着这番说话,说着一个对儿子极有信心、期望甚高的慈母之——最后叮咛!

这夜之后,秋娘终于在雨中消失,于慕龙镇消失,从此不知所踪,再没有人见过她的芳踪……

冷风凄雨,如骨肉分离时的呜咽,可怜的是,一个甫出世便没了娘,又被父亲狠心卖掉的孩子……

到底今后谁愿对他叮咛?

谁可叮咛?

奈何,“不败”的只是他的——剑!

“失败”的却是他的——一生!

成也为剑。

恨也为剑!

英雄、英名、无名……

凡尘碧落,天涯海尽,茫茫此生;“她”的一生,似是受两个男人所操控,身不由己。

这两个男人,一直于无意间牵制着她一生的“起承转合、悲欢聚散”。

只是,她与他俩之间,却并没有怨忿积恨,相反更互相体谅、敬重。

“她”认识他俩的时候,还只得十岁。

难忘的十岁。

“她”认识他两的方法,也不是像寻常邂逅般遇见对方。

她认识他们二人,始于一幅画。

一幅已日渐褪色的画。

她永不会忘记,当她的爹把藏在床下多年的一幅画找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只是第一眼,她便被这幅画牢牢的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她爹在十年前所绘的画。

这个世上,任何人、物、情,大都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历炼。

更遑论区区一帧画?

故而,这帧深藏了许多年的画已在“年老色衰”。

奇怪的是,这帧画内所绘的所有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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