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无名》

第4节

作者:马荣成

慕龙话犹未完,忽听房门外传来一个非常冷静、也非常自信的声音,道:“就是我!”

“是不是?”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尽皆不期然朝这个异常自信的人瞥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小瑜随即小脸陡变,指着来人低呼:“啊!是……他!就是他……”

“救了我!”

但见此际步进来的人,居然真的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一头不经意洒下来的散发,一副矫健身材,确与小瑜昏迷前依稀瞥见的恩人无异!

惟是,当小瑜再定神瞧清楚这个男孩的面目时,她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虽然只看见那个救她的男孩背影,惟也隐约感到,那男孩像有无限沉郁,然而眼前这个外型与之相若的男孩,给她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眼前男孩眉如吊剑,目光如星月炯炯有神,满脸流泻着一抹掩不住、藏不住的自信神采,他自信得一如一个皇者,剑中皇者……

似乎,不独他的声音听来异常自信,他的人,比他的声音更自信。

而当这个男孩的眼睛看着小瑜的时候,仿佛,他像要看进她的心里,他在读着、探究着所有他所看见的人的——心!

霎时之间,小瑜被这个自信的男孩看得满脸通红,随即低下头不敢望他。

那男孩嘴角微翘,笑道:“小瑜表妹,你肯定,救你的人,是——我?”他的语气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表妹?这男孩唤小瑜作表妹,难道他是……?

小瑜迅即醒觉这男孩是谁,不过她的姊姊荻红却比她更快一步肯定,抢着道:“啊,你……就是……”

“应雄表弟?”

不错!这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正是慕龙与慕夫人的唯一亲生儿子——应雄!

亦正是当年剑圣认为长大后必定会成为万剑之皇的——孩子!

“嘻!难怪难怪!虎父无犬子!应雄表弟真的如舅父一般神威凛凛,气慨不凡啊!”荻红又涎着脸说,这些奉承之言,十二岁的荻红真是“驾轻就熟”,朗朗上口,许多时候,她也不知自己在胡诌些什么。

然而此番奉承之言,听在“应雄”耳里,却令他挂在脸上的笑意霍地一扫而空,他霎时面色一沉,转脸对荻红道:“废话!谁容许你唤我——表弟?”

“告诉你!我‘慕应雄’除了父母,任谁的名号也不能在我之上!你敢唤我作‘表弟’,那即是我的表姊了?我不介意你是男是女,但,以你能力,你以为你配在我之上吗?”

这一着真是大出荻红意料之外!想不到这个十一岁的表弟居然倨傲至此,她太懂看“风火头势”,登时自讨没趣,噤若寒蝉!

一旁的慕夫人亦微感意外,因为向来围绕在其儿子身边的,不外乎那群家丁婢仆,各人均对他恭恭敬敬,唯恐阿谀奉承不周,一直相安无事,却不虞自己儿子原来一直介意自己的名号在别人之下,当下出言劝道:“应雄,别对荻红无礼,表亲应以礼相待。”

慕龙瞧见自己儿子一脸倨傲,却反沾沾自喜道:“夫人此言差矣!应雄能有不甘屈于别人之下的自尊,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心!男人,本就应该如此!”

慕夫人见慕龙如此偏袒儿子,一时间也拿他没法。

此时,应雄又回转脸,直视着小瑜,笑意又再回到脸上,他似乎对小瑜甚感兴趣,也似乎较为尊重小瑜,多于尊重荻红,但见他又笑问:“小瑜表妹,我在问你一次,你真的肯定,救你的人,是我?”

小瑜面对这个她一直很想一见的表哥,虽感他的自信气度实在没令她失望,惟亦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期期艾艾的答:“不,我想……我是认错人了,你不是……他,但你的身材、容貌……”

应雄未待她把话说毕,似已预知她要说些什么,先自问:“我的身材、容貌,与他很像,是不是?”

“是。”

“既然相像,那为何如今,你又认为我不是他?”

“因为……”小瑜讷讷的道:“我虽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但……不知怎的,却感到他看来很……沉郁,但……应雄表哥你……你却……”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脸带过分自信笑容的应雄表哥!应雄双目一转,反代她说下去:“我却过于自负?骄横?”

他居然自我品头论足,毫不介怀!小瑜微感愕然;惟就在她愕然之间,应雄那似会看进人心底深处的目光已经放过了她,他改朝其父慕龙一瞄,笑道:“爹,看来,小瑜表妹遇上一个与孩儿同龄、且外型相若的救命恩人;孩儿自小得爹传授家传掌法,要对付那刀疤双煞,似亦不成问题,但,想不到方圆百里之内,竟还有另一个男孩可以对付刀疤双煞,爹,你看有趣不?”

“我,真想见一见这个与孩儿外形相像的——男孩!”

说至这里,应雄目光之中,竟尔崭露一丝不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战意!

慕龙不语;是实上,他的心里也在称奇。当年他凭一套家传“慕名掌法”晋身朝廷名将,掌底下功夫已是非同凡响;若是跻身武林,想必亦可入十大高手之列。究竟在方圆百里之内,有谁家孩子与他调教的亲儿子并驾齐驱?

正自思忖之间,忽闻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冲门而进,叫道:“老爷!夫人!”

但见这家丁满脸慌惶之色,像是刚看见什么惊人物事似的,慕龙及慕夫人见状不由大奇,慕龙更即时问:“阿福,你何事如此慌张?有什么要禀告吗?”

阿福慌惶之色未定,已急着结结巴巴的道:“老爷!不得了哪!我们府内所养的十数头大狗都在狂吠不止啊!”

“什么?那些畜生们为何吠?”

“它们……全都在吠一个人啊……”

“吠谁?”

“它们在吠……”阿福说话太急,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唯有猛地吞了一口涎沫,继续一字一字道:“它们在吠……”

“二少爷啊!”

二少爷?那岂非是慕龙那个据闻会刑克至亲的义子?他终于在无人无马无车无情相接之下,孓然孤身,远涉千里回来?

小瑜闻言,一双眸子登时泛起一斯期待之色,慕夫人也是热切期待,而慕龙的亲生儿子应雄,双目更浮现一道精光!

只有慕龙,却是眉头一皱,当年他虽是慾以此子鱼目混珠,代替其亲身儿子出战剑圣,惟不虞竟买了一个孤星回来,此刻固然亦不欢迎这个刑克至亲的孩子,但见他捋须暗忖:“他……终于回来了?好家伙!能独个儿远涉千里,身心倒真是铁铸的!我满以为他定熬不住了,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有此超乎常人的耐力……”

一念至此,慕龙又问阿福:“他既以回来,那群畜生又为何吠他?”

“不知道啊!小人乍见二少爷甫进屋门,十多头大狗便开始朝他狂吠不止,而且一面吠还一面向后退缩,像是非常恐惧,害怕会被二少爷克死似的……”

说到这里,阿福当场掩嘴,他自知失言了。

幸而慕龙也没责怪他,他仅是朝房内众人道:“夫人,‘英名’既已回来,我们这就去看他!应雄、荻红,你俩也一起来吧!小瑜,你刚刚醒过来,还是躺在床上多休息的好!”

小瑜本来很想一睹这英名的卢山真貌,不虞慕舅父却要她留下来,登时感到没趣,此时慕龙夫妇与其姊荻红已步出房外,只有应雄还是未有举步,他自信的目光又再度落在小瑜脸上,遽地问:“你,似乎也很想见一见我的——二弟?”

小瑜俏脸一红,低下头:“应雄……表哥怎地这样说人?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吗?”应雄的眼睛又在打量着她,似要看进她的小心里,还打趣的说:“女孩子真麻烦!明明是很想很想了,还在装蒜!”

“像我!我便从来不讳言很想见一见自己这个二弟了!坦白说,他从小便被送离慕家,我也从没见过他,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

“如果,真的如爹所言,他能克死两个rǔ娘、八个师父,本领倒真不小!也可真不简单!这样精彩的二弟,真令人好生期待啊!”

他的语气一点惧意也没有,显见他并不如其他人般惧怕被这个二弟克死,相反更感到非常有趣。

“你,真的不想见见他?”他猝地又向小瑜重提适才所问。

“我……”小瑜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回答。

应雄复再一笑,道:“还我什么?瞧你!爹虽然吩咐你好好休息,但你看来并非荏弱多病,真的需要躺那么久吗?”

“看你也是心痒难熬了!你还是——”

“跟我来吧!”

应雄说着,猝地以柔劲一把拉起小瑜,就这样挟着她向房外飞驰而出。

“应雄表哥……”小瑜不虞这个表哥居然身负轻功,敢情是慕舅父悉心调教所致,更不虞他会无视老父的吩咐,斗胆带小瑜一起去看他闻名已久的二弟!

然而,这不正是她期待多时的事情么?

此刻把她挟着飞驰的应雄,无论在谈吐、心态、眼神方面,对小瑜来说,都像是一个过份自信的“怪物”!

一个并没有令她感到失望的怪物!

至于那个唤作“英名”的二表哥,又会否令她失望?

也许,这个被易名“英名”的“英雄”……

会是一个比应雄更匪夷所思的——怪物!

更可怕的——一代天骄!

他,一直都在低着头。

婢仆们诧异地盯着他,窃窃私语,就像在盯着一头怪物。

十多头恶犬,亦已夹着尾巴瑟缩,愈退愈远。

可是,他还是在低着头。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

他为何低首?

当慕龙与妻子、荻红赶至慕府厅堂的时后,他们便看见低首的他。

一个低首的“英雄”!

但见他年方十一,一身墨黑的素衣,竟尔染满风尘,污脏不堪;他的左手,更紧紧执着一个小小的残旧包袱,极为寒酸卑微;他亦没有坐在慕府豪华光滑的家俱之上,像是唯恐自己的污脏卑微,会污了家俱颜色。

惟是,他纵然仅是坐于厅堂内其中一个不太触目的暗角,慕府的厅堂却实在太漂亮,也太具气派了,无论他如何想把身上的寒酸、卑微藏于暗角,也是藏无可藏,他,还是那样令人侧目。

厅堂上的婢仆远远看着他,大家都不大愿意上前与他接近,就连那十多头恶犬,似亦不欢迎他这个身世卑微的稀客。

故而,当慕龙第一眼瞥见他的时候,不禁被他身上所散发的穷酸气息弄得眉头大皱,而像狗般尾随慕龙而来的荻红,更是“明目张胆”地目露厌恶之色,连她这个前来寄居的人,也瞧他不起。

只有慕夫人,乍见这可怜兮兮的孩子,登时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喜极高呼,是发自真心的喜悦高呼:“英……名?”

“你就是英名?”

那男孩见府内所有人和狗都对他望而却步,实不虞贵为主母的慕夫人甫见自己,却一点厌恶的意思也没有,还由衷喜悦,他虽然仍低着头,令人瞧不见他的面目,惟亦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更似流露一丝无言感激;可惜,并没有人发现他的感激。

“太……好了!英雄……不!英名!你可知道……娘想得你好苦?”

慕夫人一面呼唤,一面已走上前,不惜纡尊降贵,俯身热情的搭着这孩子的双肩;所有人和狗都因他浑身的污脏寒微而避开他,惟有她,还是毫不在乎身上的锦衣会给这孩子弄污,异常乐意的与他亲近。

她竟还情不自禁泪盈于睫,呛然道:“真……想不到,你以长得……这样高大了!孩子,你可还……记得,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把你抱在怀中……哺rǔ,那时候……的你,眨着小眼睛……看着娘,好像……很很害怕娘会像其他人般遗弃你……的样子;由那时开始,虽然你并非……娘所出,娘已认定……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第二个儿子,娘一定会……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可惜……”

不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慕夫人一心将他视为己出,除了他天性善良,也可能因为这孩子给她的第一眼异常特别,她与他虽无母子之分,却有母子之缘!一切一切,都逃不出缘……

可惜的是,中国男人向来都不太重视中国女人的说话,无论她如何不愿,还是无法改变这个孩子被送往外面拜师的命运……

慕夫人有柔声细问:“孩子,你在外……已快十一年了,这些年来,你活得……可好?”

这还用问!瞧他那一身褴缕粗衣,那满是污垢的小手,和那破旧的小包袱,陪伴他多年的,想必只有不堪提的飘零身世,他活得很糟,并不好。

可是,看着眼前慕夫人为再见自己而感动得双目泪流不停,这个唤作“英雄、英名”的孩子隐隐有所触动,他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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