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令》

第03章 小阎罗游湖叙往事

作者:司马翎

  这时放舟湖上,缓缓游赏西湖十景。湖上风光正盛,游人甚多。

  然而王若兰独自倚舫外眺,心中一片寂寞。著名的曲院花港,那风亭水榭,圆荷垂

柳,都陡然令她忆起儿时游湖的欢乐岁月,花港的湖水极是清澈,游鱼在荷叶下往来,

历历可数。

  湖风挟着荷香,把她鬓边的秀发吹得有点凌乱。她抬手轻轻掠好,痴痴地看着湖里

游鱼多么自在快乐啊!我虽是绮罗披身,珍肴充席,但为什么仍然像是不及鱼儿快乐?

我像是失落了什么,和欠缺了什么地觉得空虚。可是细想之时,却又没有可以失落和欠

缺的,真是奇怪……”

  她怅惘地叹口气,抬头望时,只见已置身平湖之上,右前方有座湖亭,三面临水,

外面有栏杆围住两棵大树,几个游人在树下靠着栏杆,正在指点湖景,谈笑未休。

  这湖亭乃是西湖十景中的平湖秋月,若在清秋晚上,在亭上凭栏眺望,冰魄悬空,

千顷一碧,直使人恍疑身于广寒宫殿。

  她渐渐被四下景色迷醉,心情恢复平静,忽见一只小舟,飞棹而来,夕阳斜照之下,

破水划至。

  船头坐着一位姑娘,长垂的秀发以及软薄的罗衣,迎风飘拂。

  她定睛瞧时,原来那位姑娘正是董香梅。

  小舟靠着画舫停下,她轻盈地上了大船,大声道:“用小舟游湖有趣得多,不像这

艘大船那么慢吞吞地……”

  说着话,一头钻人舱中,瞧王若兰一眼,道:“你信不信?”

  董夫人王若兰尚未回答,一个苍老的男声道:“姑娘虽然说得不错,可是小舟却太

过危险一点,而且……而且不能带着小婢服侍吃喝

  人影随着语声,走人舱中,原来是管家许保,他跟着笑一下,道:“姑娘敢是找吃

喝来的?”

  董香梅小嘴噘一下,道:“你那句抛头露面怎不说出来呢?“

  敢情这位心窍玲珑的姑娘,已听出这管家许保言中之意,哪里是因为危险或不方便?

其实意思却在于妇道人家不应抛头露面这一点。

  许保道:“姑娘你年纪还轻,又是一身绝艺,目下扯不上这个。“

  言外之意,却是说给王若兰听的。

  董香梅这才心平静气,得意地瞅王若兰一眼。却见她泛起苦笑,并且腾开位置,意

思叫她一起坐着。

  忽然一阵同情之感,掠过她的心头,但她面上却装出毫不在意地,在她对面坐下,

拒绝了她的好意。

  管家许保又出舱去了,大船缓缓在湖面移动,湖波在夕阳下闪烁起千百度彩霞,使

得船上的人,都要眯缝着眼睛。

  雷峰塔在夕阳下屹立,塔顶隐约可以瞧见有些小树盘生。一种古拙和庄严的景象,

使得右边的净慈寺失掉应得的赞赏机会。

  董香梅凝望了一会,自语道:“这塔真好看……”

  王若兰道:“那边的保叔塔也很好看。有人说雷峰如老僧,保叔如美人。这评语真

不错,不过,雷峰塔因为有白娘子那段传说,故此闻名天下……”

  董香梅嗯了一声,细细再瞧那雷峰塔几眼,忽然道:“那个男人太薄情了,若果我

是她,哼,早就把他杀了,还有那老和尚,也是该死的东西……”

  王若兰低喟一声,歇了片,才轻轻道“能够那样地去爱一个人,总是件好事。”幽

幽的语气,似乎惘然若有所失。

  董香梅吃一惊,细细品味她的话时,却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不过,她仍没有反驳。

  她们在暮色苍茫,回掉言归,醉人的酉子湖,被夜幕徐徐地笼罩遮掩起来。

  自从这次游湖之后,董香梅便对这位继母有了不同的观感。不过,她仍然不肯和她

作进一步的接近。

  然而这一点却是须要她十分吃力才能够坚持。

  她自己也没个伴侣,这是因为那些扭捏作态的小姐们,和她坚强粗野的性情格格不

人的缘故。

  因此,她只好独自一个人,驾一叶扁舟,老是在西湖中飘荡。不久,这个方圆十五

里的西湖,已被她游踪踏遍。

  这天,她将小舟系在湖亭下;自个儿走上亭中。这时,正是中午时分,游人甚少,

只在那边栏杆有一个少年面湖凝仁。

  她在这边对着湛明湖水,心中也是空空荡荡,宛如那一湖静水,把她的心浸洗得空

明灵净。

  那边的少年忽然朗声吟道:“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

柳丝丝拂面……”

  她禁不住回头去瞧,只见那少年自个儿摇头摆脑地吟诵着。心中便想到:“原来是

个书呆子。”

  只见那少年摇摆得十分有味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少年闻声回顾,四目一触,把个董香梅吓得芳心大跳不止。

  原来那少年面皮白净,眼若寒星,修眉胆鼻,映出一团风流模样。分明正是那日偶

然瞧见韦千里的真面目一般。

  她嘴chún微张,慾言又止,再定神看时,那少年的衣着虽然甚是朴素,却是大方适体。

  少年似乎不惯与姑娘周旋,失措地拢手一揖。

  董香梅见他失惊之状,反而定下心来,又是噗嗤一笑,故意调侃他道:“古人说礼

多必伪,你说可对?”

  少年直起身,闻言又是一愣,竟不会回答。

  她道:“你姓什么呀?”

  少年觉得这位小姑娘太不客气,但仍然说道:“在下魏景元,乃是本城人氏。敢问

姑娘尊姓芳名?”

  董香梅有点失望地晤了一声,率然答道:“我姓董,名香梅,即是暗香浮动月黄昏

的香梅两个宇。”

  魏景元但觉她的眼光十分锐利,可不敢和她碰眼光。同时,立刻也将小觑于她之心

收起。

  只因为告诉他名字时的字眼,随口念出林和靖咏梅的名句,这一句里面虽然只有个

香字,但因这一句乃是咏梅诗,故此她没有再说梅字,这种心眼儿,可也太多了点。”

  “董姑娘的口音,似是远来之客,仙乡何处,可肯见示?”

  董香梅一径瞧着他,却见他不敢作刘桢平视,这神态就像韦千里那样。不知不觉中,

又使上对付韦千里那种顽皮态度。

  她道:“祖籍吴头楚尾,如今非豫非鄂,你猜猜看吧!“

  魏景元知道所谓吴头楚尾,乃是指江西豫章,可是后一句非豫非鄂,根本便不知作

何解法,不觉大为惊讶这位姑娘胸中所学之博雅。猜想所谓非豫非鄂定是从什么罕睹的

典籍中取用的冷僻成典。

  当下只好含糊地嗯一声,可是董香梅再问道:“你可猜得出来?”

  魏景元面上一红,嗫嚅道:“在下孤陋闻寡,不敢妄作蠡测……”

  她款款走过去,人未到,香风先送,魏景元吸一口气,脑中一阵晕淘淘的。

  董香梅衣袖一拂,直奔魏景元的身上。

  这一袖要是拂上了,魏景无非给摔飞不可。

  可是在衣袖及体之际,她忽回味过来这人并非韦千里,这个玩笑开不得,连忙猝然

撤回力量。

  但衣袖仍然拂在他身上,把个魏景元拂得更加发晕。

  他玉面通红,不能抬目。

  “啊,对不起,我瞧着你面熟得很,就像那个常跟我开玩笑的人一样,所以

我….,,

  魏景元震动一下,心头冷了半截,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如

今在哪里?”

  “他姓韦,名千里,我们都叫他书呆子,长得跟你一样,年纪也差不多。他如今就

在非豫非鄂的老家处……”

  他哦了一声,喃喃道:“在老家处,那么你们很熟的了?”

  “当然很熟,我们很好呢!”她没有注意到魏景元的面色骤然变了一下。

  “对了,你刚才念什么重来又是三年,那么你是刚回到杭州来的么?”

  魏景无道:“是的,我昨天才回来,可是风物不殊,但人面已非。那最疼我的祖父

已经去逝了。我是随着叔父到杨州去学做生意的,现在,我可要留在家里侍奉母亲……

唔,这三年光阴浑浑噩噩地浪费了,一事无成,依然故我,如今重返故乡,眼中风光如

昔,故此心里甚多感触……”

  她同情地点点头。

  魏景元又奋然道:“风月岂唯今日恨,烟霄终待此身荣,未甘老负平生,我总不甘

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负却此生……”

  这一刹间,这位俊美少年一点也不像怯懦的韦千里。他那种豪气干云的样子,面上

的神情,组成大丈夫的轩昂气概。

  她宛如当日忽然瞧见韦千里拨起覆额乱发,露出俊美的庐山真面貌时的惊讶心情一

样。这位和怯懦的韦千里极相像的少年,蓦地流露出轩昂的丈夫气,大大出乎她意料之

外的景象,使她不禁凝目无语,痴痴地瞧着他。

  他生像是得到鼓励,傲然笑一下,剑眉斜斜飞起,朗声道:“我虽然身困市尘麝俗

之间,可是,我仍然孜孜不倦地研讨经世之术。不管有什么艰难阻险,但此志终不

渝……”

  董香梅同情地嗯一声,轻轻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平湖上荡过几叶轻舟,天光水白,一片温柔宁静中,传来操桨的咿唔数声。

  魏景元勾起连年落魄的怅惘,也触起生平的雄心壮志,一时心驰神越,伸手捉住她

的脂白柔荑,道:“你真的相信我吗?”

  她轻轻点头,那颗心儿却一阵鹿撞,王也似的脸庞上,泛起红晕。

  两人肌肤相接,如受电触,一时情思飘逸,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傍晚时分,暮色悄悄来到人间,董香梅才回到府中。

  她没有去用晚膳,自个儿和衣躺在绣床上,痴痴望着香罗帐顶在出神。

  使女一点也不敢惊动这位脾气极坏的姑娘,任由她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此刻董香梅的芳心里,正泛滥着一股奇异的情感之流,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一

会儿喜,一会儿愁,似是快乐,却又有点怔忡不安。她恨时光过得太快,但又害怕时光

真会停顿。

  冥冥中一种奇异的力量,使她尚未全开的情窦趋向于成熟。刹时间,她像懂得了许

许多多以往从来不会想及的事物道理。虽则,她也没有真个好好地思维,却是自然而然

地领悟。

  人生往往便是这么奇妙,能爱的时候,青春已逝。

  未曾懂得爱的时候,却突然遭遇上了,于是,这些人们只好迷迷糊糊地去实现冥冥

中已安排好的结局。

  自从这次会面之后,董香梅每隔三天两日,总到西湖和魏景元见上一面。

  每逢将届约会的时候,董香梅便觉得坐立不安,简直不知干些什么事儿,才能排遣

那一小段时间。

  少女的矜持,又使得她不肯让自己太早赴约,苦恼到极点之时,回心一想,这个约

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呀,于是又哑然失笑,似乎能够安静下来,然而天晓得,只不过顷

刻功夫,她又焦躁恍惚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月光景,他们的湖畔密约已超过六次之多。可是末后这两次,董香梅

回来时,芳心总觉得十分别扭,因为她凭借女性的特别灵敏的直觉,已察出魏景元似乎

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距离。

  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但没有增进,反而比以前还疏淡了一点。

  她感觉得出这位英俊的少年,不过只为了脸嫩心软的缘故,所以还和她殷殷订下后

约。然而,她并不是要求这种伪装的感情,说得好听点便是含蓄的感情。她渴望的是赤

躶躶的,大胆的和奔放的感情。

  因而,她不免偶尔会记忆起大师兄曲士英有力的臂膀的拥抱,以及那壮健得像石头

似的胸膛。

  最后的一次见面,董香梅甚是气恼,故此临到分手时,订下的后约,竟是期旬之久。

然而魏景元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可使董香梅倍加气恼。回到府中,独个儿躺在绣床上,真有点愁肠百结,芳心尽

碎的凄凉况味。

  距离约会还有四天时,七步追魂董元任以及小阎罗曲士英已回来了。

  董香梅在伤心之余,便拉了小阎罗曲士英一同游湖解闷。

  曲士英虽说刚刚回来,但神采飞扬,一点也没有旅途劳顿之色。

  两人驾着一叶轻舟,在西子湖中缓缓泛游。

  小阎罗曲士英在夕阳下,细细打量董香梅几眼,手中一面操桨,心里一面忖道:

“个把月不见,小师妹长得更美丽了。难道这湖光山色,真个可以使人早熟和更美丽

吗?”

  “大师兄,你和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3章 小阎罗游湖叙往事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白骨令》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