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

第十三章

作者:司马翎

“命运”已经放射出许多蛛丝(又粘韧又锋利,无物可以将之弄断)织成一个蛛网。小

辛有如飞虫,也已经粘于网上正在挣扎。

幸而小辛不是飞虫,除了强大力量和锋利赛过刀剑的身手之外,还有智慧和勇气。

勇气包括坚强无匹的意志毅力,在与命运抗争时的重要性绝不在于智慧。当然智慧才真

正是一切力量泉源。没有智慧,任何事情,任何挣扎抗争都无从谈起。

篱笆高与肩齐,缠满了九重葛、柴藤花以及几种萝蔓,可以想像得到春光烂漫、炎炎夏

日甚至西风愁起绿波间的时节。这一道篱笆,仍然会有朵朵茁放,替污浊的人间多添点美丽

色彩。

篱笆内是二十余丈方圆园圃,有架高的花坛花架,也有雅致町畦。郁郁丛丛的花卉,有

木本有草本。

连那屋子外墙都牵藤萝,窗下的丁香、大理菊、夹竹桃等正当盛放,虽是花光照人,却

有一种恬淡宁静这美。

小辛大步走入园中,放眼四下浏览一阵,轻叹一声。

只有幽雅适静,全无富贵气味。那荀燕燕、程士元果然不是凡俗之辈。不过,命运的力

量,它的残酷,毕竟不是人都能了解,都能抗拒的。

荀燕燕的色与光,炙热大江南北。但她宁可逃出荣华富贵,与一个心爱的人埋首闭户隐

居不出,她要求什么?她牺牲了多少?

但命运仍然不放过她,冷酷地消灭了她。是谁主宰命运?主宰命运者何其无情冷酷?

小辛推门而入,首先看见一地碎瓶。查看之下知道是两种瓶器,一是青花碗,一是酒

杯。

左边屋顶有两上破洞,小辛看了一下,心中有数。如果有人能隔着坚牢的屋顶厚瓦而听

见屋内的声音,又能够一掌拍开一个洞口(比常人身体小些),又能够从不够大的洞口滑

过。这个人的武功绝对不差劲。

他炯炯目光接着观察地面,一切痕迹都象日记一样告诉他当时发生的事。例如那些很淡

的血迹,小辛已瞧出荀、程两人如何中剑,所以血液飞洒而留下某种样子的痕迹。此外例如

碎瓷散布地上的情形,亦看出这两件瓷器怎生破裂的。由此可推知荀、程二人正在做什么。

小辛站在屋中,但觉屋内布置予人雅淡舒服之感。如果他是程士元,拥有美丽而贤慧色

艺绝世的荀燕燕,住在小屋。美人如花,小园芳径。远处是悠悠青山,知已在咫尺间笑语,

即使没有言语,仅只是默默静寂地享受那阳光,那花草树木泥土的气味,亦足以使人神往满

足了。

谁也想不到荀燕燕不但认识公门高手,还学会了几招。其中一招就是预早留言。她简略

说明和程士元的相恋经过,还提到烟雨江南严星雨这个男人潇洒英俊多金,财雄势大,对她

很好很好,无奈她一缕情丝却系在程士元身上。

她自认很对不起严星雨,可是这却是天下间最无法勉强的事。她知道严星雨一定会报

复,更知道他的报复很彻底。

尚有些细节小辛都记在心中,惘然出屋走到花园。

荀燕燕在留言中最近加添上“无憾”的结论。相信程士元亦无异议,生与死毕竟是人生

中必然又无可奈何的现象过程。能够无憾,已没有白活了。

任何人能与真心相爱的人,极亲昵极恬静度过三年之久,谁还有憾?

嫣红姹紫的花朵,翠绿的树叶野草,仿佛笼罩一层淡淡哀烟愁雾。连炎夏的阳光也不能

使人消散。只不过程士元、荀燕燕的精魄还留在这儿呢?抑是向来生再结未了之缘?

那大院占地相当大,屋宇有四五十间之多。到处有高大老树和摇曳的修竹。远远望去处

处绿意,使人留下深刻印象。

一道只有三尺高石墙围绕整座大院,园墙很齐整结实,却完全不能阻止任何人跨越,更

不能阻止庄外的视线。

园墙唯一用处,便是明显划出庄院的界限而已。

庄院正面的平坦广场,有些部分是草地,有些部分是泥土坚硬地,可以晒谷。但广场偏

右一棵浓荫广覆的老树下,地面都铺上青砖,洁净光滑,风味盎然。

树荫下砖地上,一组红木交椅茶几,一张红木摇椅,一张红木罗汉床。

炭炉在十余外,烹泉煮茶。

但任何景色任何精美家具都比不上交椅上的人。那是主位,可知必是本庄主人无疑。

此人赤袒上身,露出很白的肌肉,很肥,呼吸时身上的肥肉都会颤抖。他面圆头秃,笑

嘻嘻的象活弥勒佛。

椅后有两个侍婢,一个忙着拧手巾替他擦拭汗水,一个不停打扇。看来这弥勒佛似的胖

主人蛮会享受。

清风拂过,稍远处院墙边的芭蕉摇摆不停。如果在芭蕉树下,也一定很凉快适意。

一群人从庄门口进来,组成分子复杂而可笑,两个年老乡民为乎,带着两名泥水匠,一

个木工(都拿着本行家生,故此一望而知)。接着是两名道士,一老一少显然是师徒,带着

很多法器。

但小辛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因为这些人他见过。是在荀燕燕程士元屋子。当然那时小辛

已隐起身形。却见他们装模作样,根本没有修补屋顶破洞,道士也没有醮祭遇难的人。

小辛嗅到感到危险,似乎死亡之神很接近他。但四下毫无异样,树下那些人,亦似乎没

有问题。

危险在那里?居然有死亡的气味,谁有这等本领?

不一会树下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年老乡下人。胖庄主对他们相当礼

遇,烹茶奉客,悠闲谈笑。

小辛细心研究过,又等了一阵,才大步从庄门走进去。

树荫下砖地上所有目光都集中他身上,胖庄主本来正哈哈笑着,笑声忽然中断,好象喉

咙被人砍了一刀。

小辛踏上青砖地,浓荫中觉得相当凉快。

碧绿的茶,香气送入鼻中,居然是最好的雨前茶。

胖庄主勉强笑一下,道:“我姓庞名福,世居新路村。这个庄院我已住了五十多年,兄

台你可想喝杯热茶?”

一个侍婢马上端一杯茶送到小辛面前。细细瞧他一眼,回到庞福庄主背后,忽然哎一

声,说道:“庄主,小婢可弄糊涂啦!”

庞庄主面上渐渐恢复和蔼亲切笑容,道:“什么事使你糊涂了?”

侍婢道:“那客官究竟有多大年纪?好象三十岁又好象只有二十岁。”

庞福哈哈笑道:“这是横行刀小辛如假包换的招牌。你瞧得出才是怪事。”

他站起身,又高又胖宛如人山。恭敬延客入座,道:“小辛兄,请坐。你大驾光临真是

蓬敝生辉。此事传出江湖,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庞福的福气。”

小辛既不入座亦不回答,手捧热茶忽然走到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和乡下老头都已站起迎接,这是普通礼数。所以小辛和他都站着面面相对。

小辛说道:“这茶很好,是采于谷雨节前的龙井,名贵得很。”

老道士说道:“辛施主很懂茶道,真想不到。据我所知,世上已很少人能闻香辨色就知

道是这种茶了。”

小辛摇头道:“品茶之道是一回事,葯物之学是另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老道士疑惑不解,道:“这话怎说?”

小辛道:“例如我把茶叶当作葯物,所以分辨得出各式各样不同品种,但会不会品尝

呢?”

老道士一怔,道:“这话既奇怪而又有理,品尝果然与分辨能力是两回事。”

小辛道:“如果这杯茶加点连翘和天山雪莲,味道一定更好。”

老道士先是一惊,接着眼中光芒闪闪,冷酷如冰雪,道:“加点鹅不食草味道更佳。”

小辛道:“可惜太甘香了,不如加些龙牙粉。”

老道士道:“如果有龙牙粉,放些山慈菇和鹤虱。”

小辛道:“你错了,若到这一步,只须少许羚羊角就无路可走。”

老道士初时冷笑两声,但想一下便皱一皱眉头,后来仰面向天想得如痴如醉。

小辛这时才入座,举杯道:“请。”慢慢呷啜,看来那茶很正常,根本没事。

庞福苦笑一下,道:“小辛兄,你们刚才谈论的葯物性理,很有诡秘古怪意味。只不知

道传授医葯之学的尊师是谁?他一定很感到不安,因为老道士简直变成木头雕刻的傻瓜。”

小辛道:“大自在天医李继华曾经与我谈论医葯之学,但他不是我师父,他只不过是一

片落叶而已。”

庞福一定未听过大自在天医李继华的名气,所以全无反应,说道:“小辛兄,你决不是

来探访我的,只不知为谁而来?”

小辛道:“为五个人而来。”

他一开口就可以使人惊疑莫测,使人头痛。庞福笑脸改为皱肌忧烦,但据说皱眉要动用

二十余组肌肉,但微笑用五组肌肉就足够,所以庞福胖脸的表情相当吃力。

庞福道:“五个人之多?谁呀?”

小辛道:“瞎神仙、常青、程士元、荀燕燕夫妇,还有你庞庄主。”

庞福摇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我?”

小辛道:“本来没有你的份,但既然你的身份很特殊,又是第一流流星锤高手。当然你

的身份才是最感兴趣的。”

庞福咕一声咽下一大口睡沫,才道:“我二十年没有亮过流星锤,我以为世上只有自己

知道我会使流星锤,你怎知道?谁告诉你?”

小辛的微笑在迷雾后显得更神秘。

这一套观测术得自天下无双的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当然不同凡响,小辛足足死背了五

年才把二千四百条原则记得滚瓜烂熟。

小辛忽然大声道:“殷海,想通没有?”

老道士茫然应道:“还没有。”忽然惊觉地瞪视着小辛,眼中光芒冷酷异常,说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

小辛道:“你乔装改扮之术糟透了。你的颈和双手早已告诉别人你还很年轻。你可知道

必须三十岁以上双手关节才有皱纹?但你连这些皱纹都没有。”

殷海不觉抬手瞧看。小辛又道:“改扮老道士本来很好,可惜毒教中人太干净,由头到

脚冠履袍服全部新制,没有一件旧的,天下焉有此理?”

殷海把道冠胡须等扯掉,果然露出一张年轻面孔,很清秀,不超过二十五岁。

小辛忽然转眼望住乡下老人,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当然是真姓名,假的不必

说。”

乡下老人腰肢一挺,坐得笔直,眼中光耀光芒,迥非适才老迈衰昏之态,他道:“我姓

胡名不凡。”

小辛对这个名字全无反应,因为他的确不知道近二三十年武林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人物。

庞福叹口气,道:“胡兄你应该让小辛猜猜。因为听说他是魔鬼。”

小辛道:“叫我魔鬼究竟骂我抑是奉承我?”

庞福应道:“当然是奉承,说你象魔鬼一样可怕难测,不是说你坏。”

小辛道:“胡不凡,杀死荀程夫妇时你只不过把风而已。但你的轻功和指法,尤其是三

钩指加上九节钢鞭再加上轻功,便是武林绝艺龙卷风,纵横天下难逢敌手。”

“但你却只是副手,为什么?不敢杀的?下手的人比你更厉害?”

胡不凡突然弹起一丈高,半空打个劲斗落下仍坐椅中。

人人都瞧得发楞,胡不凡却不解释,也拔掉假发假须。

他年约三十六七,垮垂的眉毛和眼睛显得本来很容易相处性情和善,但此刻都隐隐豪气

飞扬。

庞福忽然道:“世上但知毒龙一现胡不凡的轻功钢鞭是武林一绝,也是近十年南七省二

十四名家之一。却无人听说过胡兄擅长指法,更没听过三钩指名称。”

胡不凡仰天叹道:“当今之世听过龙卷风绝艺的人寥寥可数。唉,小辛,你真是魔鬼,

人怎能知道这些奥秘?”

小辛道:“我不是魔鬼,你们刚才到程荀夫妇家,我看见你绕到屋后跃上气窗,身子吊

在墙上查看你自己上一次的遗留痕迹。在此之前,我早已查出有人曾吊挂气窗边,三指在石

壁上留下明显痕迹。”

别的不用多说,既然胡不凡于杀人行动中只吊挂在窗外,则破屋顶而入者自然不是他。

由此可知胡不凡当时只负责把风并没有出手杀人。

胡不凡颓然道:“我可不敢杀人,因为我已有五年未杀过人的纪录。”

看他听他的情形,此人纵然武功很好,但已经没有用处不能作杀人工具。

小辛道:“但殷海杀人之时,你也在外面把风,为什么?”

殷海冷冷道:“本人出手时何须旁人在侧。”

小辛道:“瞎神仙屋外常青房间后面都留下三钩指痕迹。”

殷海忿然望住胡不凡,道:“真的?”

胡不凡说道:“我不是替你把风,只不过接到消息赶去瞧瞧。”

小辛道:“既然你不曾亲手杀人,我只带去你三只手指。”

胡不凡一怔,道:“三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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