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

第 六 章

作者:司马翎

“踏青”既雅致而又很通俗的名词。在江南,人人都知道“踏青”是郊游的意思,但很

少有人知道在唐宋时二月二日是踏青节,后来变成清明节郊游踏青草为“踏青”,到更后来

凡是春夏时睛朗日子到郊外游玩,都可以叫做“踏青”。

小辛为人一点也不俗,踏青的兴趣绝不会比风雅之士少。不过现在他在春风吹拂一片绿

意的郊外时,心中却没有一丁点“踏青”的雅兴。

城外游人络绎不绝,博望山的青翠层峦就在眼前,小辛忽离开游人最多的道路,由一家

酒肆左侧的小路行入,穿过一片树林,但见一座茅亭搭在清溪边。

四下除了鸟叫虫鸣,溪水呜咽以及和风拂叶之声以外,没有一点世俗尘嚣喧扰。但小辛

却还听到很多声音,都不是“人类”能听得到的,例如无数种类不同的昆虫噬咬嫩嫩的芽

叶,泥土中蚯蚓蠕动,甚至欣欣向荣的树木底树液滋滋上升的声音。

当然那林木中鸟兽类的呼吸和动作的声音,更不能逃过小辛的耳朵。而在这种种无声之

声当中,有一个悠长细密的人类呼吸声,一听而知是内功深厚之士的呼吸。

这呼吸之声来自亭后茂密的草丛中,小辛大步走上茅亭,突然凝立如山动都不动。

小辛的耐性早就经过世上最严厉的考验,在他来说,要他像木头般呆站上十天八天,真

是比吃饭还平常些。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已移到西方的山巅。

亭后草丛中忽然簌簌响动,接着走出一个人,全身绸缎衣服和冠带上的玉器,闪耀出富

泰的光辉。不过此人虽然打扮得极像富裕的员外一样,但他的脸庞和眼神,却泛射出冷静智

慧的脱俗风采。

他的五官很清俊,三十余岁的人,充满青春省活力。腰间佩着一支形式古雅的剑,剑鞘

薄而窄,许多宝石光芒闪灿。

他来到亭内,抱拳道:“是小辛兄么?”

小辛直到这时才动弹,点了点头。

那人道:“在下镇江严星雨,小辛兄你这份耐力,严某佩服之至。”

小辛道:“烟雨江南严星雨果然名不虚传,我的横行刀呢?”他并没有解释对方名不虚

传之故安在,一针见血地提到“横行刀”。

烟雨江南严星雨一直走到小辛面前五六尺之处才停步,神采飞扬的眼睛中隐藏着能使女

孩子们意乱情迷的魅力。

他态度舒徐闲豫,一点也不像面对危机的人,他甚至可以溶入这嫩绿色的季节中。

小辛道:“你的芳草剑果然很雅致。”

严星雨道:“过奖了,此剑本身不算什么,但当年我初出道时,孤身闯入太湖芙蓉寨,

激斗三昼夜,杀伤二十四位寨主,最后终于与芙蓉寨总寨主柳叶青见到面,那是芙蓉寨十多

年未得有之事……”

他停歇了一下,突然流露出落寞怀念的神色,又道:“柳叶青虽是女流,但气概风度远

胜江湖上负有盛名的名家高手。我们只斗了一招,柳叶青就跃出圈外,请我先行休息,用最

好的酒和食物,最舒服的房间床铺款待我。第二天早晨,我们在一个四面都是青翠树木包围

的练武场碰面,除了我和她之外,还有四个使女,年纪都只有十七八岁,都长得漂亮健康,

身材修长,面上都含着爽朗自信迷人笑容……”

过了一阵,小辛不但没有出声打扰,甚至连身子也纹丝不动。像“烟雨江南”严星雨这

种人物,一望而知是善于修饰自己,善于隐藏情绪的人,而他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流露

出如此强烈的怀念追慕之情,他当然已把这个陌生人视作同一等级有资格分享他内心秘密的

人。这是一种不落言诠的敬意,要有同样胸襟见识和气魄的人才能够顺利领略得到。因此,

小辛也他自己的方法回报内心的敬意。

严星雨轻嗟一声,道:“我自后的十余年中,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见过的女孩子不算少

了,但至今竟还没有见到像那四个孩子那么有气质那么美丽的……”

但那四个女孩子以后可曾遇见过像“烟雨江南”严星雨这等倜傥风流极有深度的男人?

严星雨又道:“柳叶青把四个女孩子,连同她们手中捧着的珍奇宝物都送给我,作为我

们言和罢战的礼物,柳叶青根本不必这样做,她只不过动了怜才之心,特地用这个法子,助

我成名而已!”

小辛忽然道:“如果柳叶青没有和你拆过那一招,现在你就不会遗憾了。”

严星雨叹口气,道:“你说得好,如果当时我们不曾交过手,如果她那一招不显示出绝

世功务,一切都改观了。我曾像大获全胜的将军纳降,收下四个美女和所有的珠宝,奏凯而

归……但事情不是那样,我拒绝礼物,不过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挑了一把好剑,就是这把

芳草剑。我告诉柳叶青,今生除了芳草剑之外,决不用第二把剑!”

短短的故事,却含蕴激越的侠情,极有深度的尊敬,这有几丝柔情,冲击着小辛也为之

叹息一声。

烟雨江南严星雨的手轻抚剑柄,他的手很白晰,手指修长柔软,特别狭窄的“芳草剑”

衬托得更雅致。

他忽然大声道:“小辛,我先请你喝酒。”

小辛说一声“好”,严星雨击掌两声,掌声远远传出去,转瞬间一个老人家和一名小书

僮提着食盒奔来,就在茅亭中,布下碗筷怀盏。酒是盛在一个红花双耳瓷瓶内,倒出来是透

明晶莹的液体,散发出甜润的香气。

这是著名的佳酿“莲花白”,有人说古称“琼浆玉液”中的琼浆,就是此酒。事实上却

是穿凿附会之谈,古人誉喻精美的酒便称为“琼浆”,并非某种酒的别称。

“莲花白”香冽甘甜,属于烈酒,小辛在雷家已尝过,与严星雨连干三杯之后,便停杯

不饮,道:“好酒,多谢了。”

严星雨道:“小意思,何须言谢。”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怅惘地叹口气,道:“我知道

横行刀在那里,但不能告诉你,所以你我之间,既不能坦诚相交,便终不免决一死战。”

小辛没有作声,严星雨又道:“听说你还有一把好剑,剑呢?”

小辛道:“已经押给海龙王雷傲侯。”由于雷傲侯已经召集旧属精锐大举出动过,江湖

无人不知,故此已无须为他隐瞒什么了。

严星雨道:“雷前辈肯接受此剑,就算是凡兵,亦变成神物了。我只奇怪你怎能找得到

这位隐居数十年的异人!”

小辛道:“如若我告诉你说,那是我凑巧碰上的,你信不信?”

严星雨沉吟了一下,才道:“为了表现你的风度,我会相信。但不瞒你说,我心中决不

相信。”

小辛道:“随便你,这件事我觉得毫不重要。”

严星雨道:“在我却很重要,因为雷前辈昔日是家伯父血剑严北唯一的朋友,所以如果

有人知道雷前辈的下落,世上只有家伯父一个人了。你可同意我这个想法?”

小辛道:“以一般的情形而说,我可以同意。但菲是令伯父某种奇特原因失踪,使可能

不知道严老的下落了。”

严星雨微微一笑,道:“这话值得干三大杯。”

他果然连干了三大杯才道:“三十年来,江湖上无人不知家伯父已经失踪,因为他自成

名以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因此他虽然真的失踪,谁也想不到“失踪”上面去,只有他的家人知道,还有就是真正

知道他从江湖上失踪的人。当然,这个人必定知道他的下落!”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压抑内心的兴奋,然后又急急的道:“小辛兄,我的推断你以

为怎样?”

小辛道:“很对,我就是三十年来唯一见过血剑严北的活人。”

严星雨忽然站起身,但迅即控制住情绪坐下,缓缓地道:“家伯你的近况能不能见示一

二?”

小辛道:“可以,他像所有的落叶一样,已经化为尘土了。”

严星雨讶然道:“落叶?什么落叶?”

小辛道:“就是树上掉下来的落叶,严北纵然英雄一世天下无敌,但终不免要枯萎死

亡,对不对?”

严星雨道:“肉体上这说法很对,人生自古谁无死?但在精神上却不对了,家伯父的剑

道古今无双,有夺造化之功。如果能够一直流传后世,他也就可以不朽了。”

小辛道:“令伯父的确是一代剑学大家。”

严星雨等了一阵,才道:“还有没有别的评论?”

小辛道:“人死就一了百了。”

严星雨道:“他是我嫡亲伯父,现下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只有我父亲接近过他,得过他

指点剑法。因此不论是好是坏,请你告诉我!”他表情严肃,声音诚恳,流露出内心的呐

喊。

小辛道:“你很少这样吧。”

严星雨道:“简直是平生第一次,小辛兄,请你相信我这句话,我内心的情绪,从来不

让别人得知。”

小辛默默想了一会,才道:“血剑严北的剑法几乎无懈可击,为人城府深沉无比,世上

很难有人比得上他的机智总代表他平生大概只有过一次……”

严星雨眼中迸射出火花,沉声道:“他败过?败在何人之手?”

小辛道:“他的确败过,而且败得很惨很惨,因为他连性命也输掉了。”

严星雨齿缝中迸出一个字:“谁?”

小辛道:“是命运。”

严星雨突然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主宰每个人的命运,他当然敌不过,谁能与命之

神抗争?谁能不败在他手下?”

小辛道:“我还没有败掉!”

严星雨惊讶地扬起眉毛,凝视他好大一会,才道:“我们相遇是不是命运呢?”

小辛道:“对,至少我自己很相信!”

严星雨道:“可能命运之神选中我,要我设法击败你,你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小辛摇摇头,道:“不可能,你可以是我难对付的敌人,但决不能击败我!”

严星雨确实很有风度,举起杯朗笑一声,道:“小辛兄,我衷心佩服你坚强无比的自

信,你可能真是我多年梦寐以求的敌手,只不知你是不是?”

他们毫无迟疑地对干了一杯,这一杯酒表示各自对对方的饮佩尊敬之意。

小辛忽然问道:“你对花解语的印象如何?”

严星雨想了一下,道:“她很漂亮,有头脑,男人很难不喜欢她。可惜的是她已被长州

“恶仙人”韩自然诅咒过,成为世所共知的“不祥人”,你一定听过恶仙人韩自然的事迹,

所以你想我敢对她怎么样?”

小辛道:“我没有听过韩自然的事迹。”

严星雨道:“好,我说一两件给你听!但你连这个传奇人物的恐怖事迹都不知道,实在

太令人惊奇,你难道像齐天大圣似的突然从石头迸出世上的么?”

“恶仙人”韩自然只有三十六七岁,相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但毋宁说是“诅咒”使人

陷于“噩运”的预言神通。他成名十多年来,没有一次不是以言中每个人悲惨结局为能事

的。别的修习“祝由科”符录的道士法师,本以治病驱鬼为目的,但“恶仙人”韩自然,听

说专门以符咒制人死命,而事实上无论有人出多少钱,也请不动他救人的性命。所以不多

久,“恶仙人”之名就传遍江湖。

他住的地方在城外西方十六里的“黑石谷”,那是一座寸草不生尽是黑褐色石头的山

谷,甚至入谷前半里之地,已经是草稀树疏,满眼黄沙黑石荡漾着一片神秘肃杀的气氛。

一顶软轿由两名精壮大汉抬着,在谷口忽然停下,软轿中传出沥沥莺声,道:“为什么

不往前走?”

谷口两边黑色岩堆后面,露出五把强弓,引满待发的劲箭利刃上闪出一片清光。五去箭

都向着他们,两名轿夫脑袋瓜热汗直流,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瞧出这五支箭随时可以射穿

他们的身体,就像扎穿一张薄纸那样容易。

前头的轿夫连汗都不敢拭,呐呐道:“夫人,有五支箭对着我们。”

软轿内的夫人道:“你们的武功都很不错,五支箭有什么好怕的?”

轿夫道:“这五支箭距离只有三丈,两支对着我黑狗,两支对着李三,还有一支对着夫

人。所以我们不敢往前走。”

在三丈距离内,强弓射出的箭真具有奔雷闪电之威,无怪黑狗骇得脚软不敢妄动。

软轿虽然已经放在地面,但没有人现身出来。轿后的李三也直冒热法,大声道:“夫

人,这五名箭手不是简单之辈,握弓在手,稳如磐石,箭尖透出迫人杀气。箭法能炼到这种

境地,小的听都没听说过。”

轿内的夫人道:“武功的事我不懂,你们看该如何做吧!不过……最新的消息中没有提

到韩自然聘请能人把守谷口。韩自然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也怕人暗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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