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

第 一 章 买剑客

作者:司马翎

炎热的天气,使得这湘南重镇的衡州府,也稍稍减却热闹,街上来往的人,大概都是身

有急事的人,帮在中午最热的时刻,还得冒着热毒的太阳,在街上匆匆来去。

这时下百明万历(神宗)初年,朝中张居正为首辅,这位明代唯一的政治家,施展运用

政治天才与及铁腕,一时恢复中兴气象,天下安宁,民无疾苦,算得上是明代最美好的时候。

江家老店的招牌,在谈热的阳光下,例显得甚是堂皇,那是一块长形黑底金字的招牌,

写着“江家老店”四个字,下面还刻着个金钱,这个金钱,正是江家老店二百年来,用以标

榜的记号。

二百年来,衡州江家老店的铁器早已驰誉天下,所有的出品,甚至乎拔毛的小钳子,也

刻有这个金钱标记。

这座老店不久之前重修盖过一次,建筑得甚是高阔,因此,尽管天气炎热,店内仍然十

分阴凉。

后院不时传出低微的打铁声,显然治炼部门虽然主在后面,但相隔颇远。

高柜围内那个胖掌柜,不歇地摇着手中的葵扇,显然店内虽然明凉,对于这位肥胖的人

说来,仍然热得难受。

他的对面便是一扇粉墙,悬挂着,一幅精工绣成的图画,那是只大苍鹰,几立在一块岩

石上,顾盼自豪,两边还配上一幅对联。

靠墙处摆着一张八仙桌,两分共有六张靠背椅。

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坐在椅中,正在打盹。

胖掌柜徒瞧具钢进的木柜的围后面,那儿也有一套桌椅,靠左壁处另有一张长方形红水

书桌,上面摆着一些文房用品,还有一本厚厚的帐簿。

这时那边没有半个人,他看清楚之后,忽然大喝一声,道:“小三子你又困觉么?仔细

我撵走你这懒猪……”

那个正在打盹的少年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赶快去拿支毛帚,四下拂拭。

胖掌柜得意地微笑一下,又大力地摇起葵扇来。

忽然有两个人大踏步走进店来,胖掌柜一瞧这两人,全是敞着胸膛,露出黑茸茸的胸毛。

下身却是扎着的裤子,一派雄纠纠的神气。

他连忙大声招呼着。

当先进来那汉子,紫色面膛,眉浓口阔,大声道:“掌柜的,咱们要订造一些兵器……”

胖掌柜陪笑道:“客官们请坐,敝店什么样儿的兵器都有,请坐,请坐——”

那两人果真在那边墙下的椅上落坐。

小三子立刻捧来得茗奉客。

胖掌柜忙从身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本尺半大的簿子,走将出来,放在八仙桌上,道:

“两位客官想要甚么兵器,这簿子里全画得有,敝店二百余年老字号,工精质良,价钱老实,

嘻嘻,两位请翻阅这簿子。”

要知铁器这一行,以打制兵器最为赚钱,故此这胖掌柜特别巴结。

那两人进得店内,顿觉凉快,而且喝了香茗,解却烦渴,觉得甚舒服。于是说话的声音

态度也平和得多。

那紫面汉子道:“哟,掌柜的好和气,请问你贵姓?”

胖掌柜嘻嘻直笑,面上肥肉颤抖不已,答道:“客官好话,小的贱姓李……”

那紫汉子道:“原来是李掌柜,咱们想订造的是……”

他可没有说出他们自己之姓,便一直说到要订造的兵器。

李掌柜也不请问,这正是他有经验之处。

大凡来买兵器的人,许多是江湖豪客,当然不肯说出其姓名来历,甚至不喜欢人家询问。

后院走出来一个老人,这位老人家并没有出来招呼客人,一径走进内进相围后,在书案

后的椅子坐下,翻开帐簿,噼噼啪啪地打起算盘来。

小三子连忙冲上一杯茶,放在老人面前的书上,低声道:“老爷子,他们是买兵器的。”

老人陪了一声,头也不抬。

李掌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只听他道:“这个,这个可真个要另造了,通常的判官笔尺

寸规定是一尺八寸,客官们请看这本簿上不是注得明明白白。”

“我们知道。”

那紫面汉子不大耐烦地道:“现在就是特地要打造啊!”

李掌柜忙道:“是,是,小的这就着工场照式找造,比原来的短寸半。”

老人不知几时已走出来,站在掌后面,这时接腔着:“你说错了,一支短寸半,另一支

可要多短半寸,即是两寸。”

那紫面汉子诧然抬目一瞥这老人。

只见他鬓肆已经灰白,身体看来虽然硬朗,但仍有一点儿龙钟态,而且说话的声音,显

出中气衰弱。

他当下点点头,道:“老先生说得对,这对判官笔尺寸都不一样。这位老先生是谁啊?”

他移眼瞧着这掌柜,问了一声。

李掌柜忙道:“这位便是敞店老东主。”

另外那不大做声的汉子忽然道:“原来是老板,但你怎知这对判官笔的尺寸并不一样

呢?”

措词毫不客气,没有半点敬老尊贤的态度。

老人缓缓道:“小老世代经营此业,薄有声誉,故此许多有名的人物都在小店订造兵器。

这位要订制判官的笔的官人,记得好像是姓褚的。”

那两名汉子讶然相顾一眼,然后才点头承人。

“得记三十年前,”老人微笑一下,又缓缓说道:“那位给客人曾亲自来小店订造一对

判官笔。那时候,他还是二十那岁的青年人,气宇轩昂。小老正好亲自招呼过他,故此记得

清楚。”

“哦,原来如此。”那紫汉子也笑了下,又道:“时间过得真快,是不?咱们可都是你

说的那位褚客人的后辈哩!”

老人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小老那时候才在壮年,如今已经老得很哪!那时候小

老儿劝告褚客人最好在纯钢之外,另加一点紫金沙。这样,即使压力再大,也最多弯曲而不

会断折。但褚客人嫌价钱.太贵。并且说纯钢的尽够了,谁能弄折纯钢的判官笔?小老儿想

也是,这些短兵器究竟不是扁,怎会折断?呵,呵……”

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两个汉子倒变得一点也不嫌烦,十分好奇地听着。

这时另外那汉子问道:“后来是不是用纯钢打造那对判官笔呢?”

老人点点头道:“正是,用纯钢精制而成的。”

紫面汉子道:“怪不得这次要加一点什么贵重的材料,着咱问问是什么东西,敢情便是

老板刚才说的紫金沙。现在还有那种紫金沙么?”

老人摇摇头道:“那紫金沙产自苗疆百毒岩,在那儿也是极稀罕的东西,三十年前小店

还存了那么一点儿,现在早就没有啦!”

紫面汉子耸耸肩,道:“没有也就拉倒,但可得加点功夫啊,银子决不会少给的,还有

我早先要的特大枣核镖,我想还是多造两付,即是多造十八枚,呶,之里是定银——”

李胖掌柜连忙开张收据,和老人一同送走这两汉了之后,便道:“老爷看着奇怪么,这

两天订造兵器的特别多,可都是许多年前曾经打造过的主顾。”

老人唱然道:“江湖上风波险恶,那些主儿都纷纷静极思动……”

他一面说,一面走内进的书案处落坐。

李掌柜大声道:“店里不是还有二两紫金沙么?老爹敢是忘了?”

这位江老爹那对本来昏沉的眼睛里,陡然闪过明亮锐利的光芒,道:“你别动那些紫金

沙,我自己要留着用呢!”

李胖掌柜唯唯应了,忽见外面又有两个进来。‘

他大声招呼道:“喝,老爹都吃完饭出来,你们两位才回来么?”

那两人却是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一个衣服华美,面目俊秀。一个长得高大老实,衣服

也甚是朴实。

那俊美的一个向他一瞪眼睛,李胖掌柜连忙陪个笑脸。

两个一径走进店内,齐齐向江老爹叫声:“爷爷。”

书中交代,这两个少年一是江老爹的摘亲孙子,名叫上云,便是那俊美的一个。另外那

个长得老实高大的少年,姓孙名伯南,乃是江老爹一位老友的孙子。

那位老友早已逝世,儿子孙镇林,仗着家传武功,做起镖师。

只因为人耿直,不善权变,故此结下不少仇家,尚幸武功真不错,倒也挣得铁汉孙镇林

的名声。

这孙镇林人虽耿直,却并非没有想头。

老伴一死,他便觉得自己东飘西泊,对儿子不大适宜,而且仇家又多,更有连根拔尽之

危。

于是便想到父亲挚友江老爹,为人公正热肠,便将儿子孙伯南托养江家。

江老爹甚是喜爱这个孩子,便收留下来。从此孙伯南也跟江上云一齐叫江老爹做“爷

爷”。

江老爹的独生儿子早知,只有江上云这一点骨血,故老爷子偏爱异常。

后院里除了守寡十余年的媳妇王氏之外,还有个外甥孙女朱玉华,如今芳华二八,出落

得美丽异常。

她因父母双亡,来依靠姨妈王氏。江家人口甚少,故此也极喜欢有个女孩子在住。

于是这位朱玉华姑娘,也在被人钟爱的环境下长大。

后院共分两进,外一进是江老爹和江上云、孙伯南居住。内进便是王氏及朱玉华居住。

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一进都有一厅三房。

除此之外,在侧面还有一片草场,约有三丈方圆,除了和后院房屋相连之处不说,其余

都围上丈半高的石墙。

故此处的行人,长得再高也瞧不见墙内有什么景象。

每天清晨,江老爹便在这三丈方圆的草场上,传授他一身绝艺给这三个少年人。

三人的兵器,都是一剑一拐,招式难学之极。

孙伯南最是用心,除了上塾读书之外,整天都是沉浸在练武中。再没有工夫去想旁的事

儿。

朱玉华姑娘到底是女儿家,每日只是循例随众练习,闲下来便想都不想。

江上云却是在三人中最聪颖的一个,直是天纵之才,任何招式,一学便会。性情却甚疏

懒,等闲不见他练习一次。

而且一孙伯南如何恳求,也不肯和他过招练习,迫得孙伯南只好去央求朱玉华帮忙。

而他却站在一分闲着,过招时发现错误,他也不肯声。

这个怪脾气使别说孙伯南和朱玉华莫测他武功的深浅,使那绝艺惊世的江老爹,也觉得

他这个爱孙有点儿测不透。江老爹只因代做这铁器行业,出品精良,特别被武林中人赏识,

因此甚至远达关外,也有武林人转托购买兵刃。在江湖讲究起兵器,无有不知江家老店的金

钱标记,最是精品。

这样,就在七十年前,一位武林奇人,来江家老店买兵器。

那时有江老爹江峰青才不过十余岁,竟被这位异人看中,认为根骨极佳,大堪传承衣钵。

干是将全身艺业尽数传授与他,这一剑一拐,招式通异,须得分心运用,称为武林一绝。

就这样便传给江峰青。

这江峰青除了拐剑为武林一绝之外,还有一桩别人不及的物点,便是借晓天下各家派来

历渊源。

不论是出名的大家派以至海外边疆的奇门,全都了如指掌。只要人家一伸手,便可以道

破来历。

关于这种学识和眼力,他的孙子江上云尽得其传。

可是寻常爷儿们在练习时,他也多半缄口不响,即使说了,也光是指出那些名门大派的

家数。

是以连江老爹也以为江上云仅得他所传的一鳞半爪。

言归正传,且说江老爹一见两少年回来,立地满堆欢,蔼然笑道:“你们今天怎的迟了,

快回后面吃饭去。”

江上云微笑一下道:“我们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回来,所以迟了。爷爷,你猜我们去瞧

什么来着?”

江老爹摇摇头,道:“我大门也不出一步,怎知有什么热闹好瞧?”

江上云道:“说出来你老也许会去瞧瞧,只因塾里头一个同窗说,便是那个家里开着四

海老栈王光义,他说昨夜来了好些客人,都是骑着马的,其中一匹浑身雪白,再没有一根杂

毛,听说是匹千里马。所从我们一放学,便赶快去瞧瞧。”

江老爹道:“啊,你们可瞧见?”

眼见两个少年一齐点头,便又问道:“果真是千里马么?”

江上云没做声。

孙伯南缓缓道:“是的,爷爷,那正是你老说过山左秦家的雪驹良种。我们也瞧见那双

钢将秦季良哩!”

他歇一下,又道:“同他一起来还有个和他一样,也是五十来岁年纪的人,手中老是托

着一支租旱烟袋,就像你老说过从关东移来内地的索家传人似的,从年龄上推算,他该是索

亦夫,对么?其余的四五个全是三十左右的人,孩儿们便没有注意。”

江老爹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两人一定是双钢将秦季良和索亦夫。他们使的都

是沉得家伙,又是常年盘桓在块儿的好友,故此江湖上你们为山左双豪。这两个既是当个武

林顶尖角色,也难怪你们不去注意其他的人。”

他顿了一下,极温和地教训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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