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千幻录》

第07回 奇注比剑美妇留情

作者:司马翎

  且说钟荃在这形势之下,心中大为着急,竟是没处躲藏。

  蹄声如雷,送入耳中,他心中一急,猛然深深吸一口真气,浑身骨节连珠轻响声中,

他的身形已暴缩了两尺有多。转眼间,已由雄壮结实的年轻小伙子,变成矮瘦的小个儿。

  这一手缩骨易体之术,乃是内家中最难练的一种功夫,必须纯阳之体,而且由幼童

便须锻炼,艰困异常,一旦破去童身,这门功夫便跟着完蛋。有了这些艰难条件的限制,

加上练成以后,也没有什么大用,故此世间具有这神功的人,可以说绝无仅有。

  钟荃自幼在昆仑山上,深得大惠禅师钟爱,闲来无事,便替他锻炼这门功夫,故此

钟荃竟练成了这种缩骨易体的功夫。

  他扬长地走动着,那两骑一先一后,会合在大门前,果然是五名武士之二。他们瞥

他一眼,便匆匆走进去了。

  他暗自欢喜地想道:“想不到这一手功夫,能够大派用场,瞒过他们耳目,倒是有

趣得很。”

  心中想着,脚下已走到门前,探头张望。

  只见亭子中的人纷纷站起来,他呆了一下,立刻醒悟地道:“是了,这两人之中,

必定有一个带回消息,我且撇开一旁,暗中跟踪,便可知晓。”

  于是,他立刻走到几丈外的巷口等候。

  只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纷纷出来,仆人把他们的马都牵来。

  他叫一声苦,忖道:“他们不知要到多远的地方去?若是太远了,只怕脚程跟不

住。”

  那边一共七人上马,哗拉蹄声响处,径投西南而去。

  他将身躯恢复原状,然后施展开绝妙轻功,在后面飞追而去。

  出了土城,夜色茫茫,笼罩住大地。

  他渐渐和那七骑离远了,只好听着声音,一路追下去。

  约模走了五十多里路,马蹄声已经消失了。

  当下他仍然沿着大道加急向前扑奔。

  忽然心中一动,犹疑地停下脚步,举目四面张望,只见荒野迷茫,夜色暗淡,峰峦

丘陵,宛如巨大的黑色怪兽,盘踞蹲伏,一时间委决不下应该往哪边去才好。

  他自己摇头道:“钟荃啊,你要好好记住,凡事一放开手去于,便要专心一意,切

莫首鼠两端,犹疑不决,古人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方才要不是你委决不下,一路

追赶,还一路想着怎样通知章端巴师兄,以致现在,嘿,把人家都赶丢咧。若是打开始

时,专心一志凭你的身手,怎会输给四条腿的畜牲。”

  一面埋怨着自己,一面向四周审察形势。终于,他伏下身躯,把耳朵贴在地上。

  这一听之下,使他大为欣喜。原来他听到就在右面不远处,传出马蹄轻轻敲地的细

碎声音。

  那马蹄声并不移动,大概已经系住。

  这番更不迟疑,揉身飞纵而起,一跃三丈有余,凌空飞去。

  黑夜之中,他的身形就像头大编蝈似地,迅速飞翔,掠过几个小丘。

  “什么人?”一个低沉的口音,严厉地低叱一声。

  他吃了一惊,但去势大快,已掠过发声之地。

  当下腰问微一用力,蓦然转折方向,横坠下地。

  在他身形猛一转弯之际,三点寒星,从他脚尾电射而过。

  他从听到的破空之声,模糊地觉察那三点寒星,定是钉形暗器,脚尖刚刚探地,只

见小丘后,一条人影,陡地长身挥手。又是三点寒星,向他作品字形袭到。

  钟荃铁掌一挥,掌力如狂飙般横扫,那三枚暗器,立刻向斜刺里飞坠。

  那人看不清他是用什么手法挡开暗器,不敢立刻追扑,沉声喝道:“朋友你是谁?

再不报上万儿,可不跟你客气了。”

  钟荃极快地四面瞥扫一眼,只见十余丈外,隐隐有些房舍,脚下踌躇一下。

  那人见他不答,而且不进不退,摸不出是何门道,又喝问一声。

  钟荃身形摇摆一下,猛然向那人扑去,相距不过二丈许,以他的身手,眨眼便到了

那人面前。

  瞬息间,两下都看得清楚。

  那人正是五名武士中,名叫郝老刚的。他也认出钟荃,骇然大叫一声,扬起手中大

刀,当头便砍,口中骂道:“原来是你这臭鸟,老爷我……”

  刀光森森,寒风割面。

  钟荃被他这一骂,心头火起,这时没有兵器在手,骈指蓦然一敲。

  郝老刚久经大敌,经验丰富,这一刀看来势凶,其实并没有使尽气力。

  只因他已看到对方身形奇快,一跃三丈有余,简直跟横空大乌仿佛。故此这刻口中

虽然骂人,但手上并不敢丝毫大意。

  这时猛觉刀身被敌人指尖一敲,立刻斜斜荡开,险些儿把持不住,不由得又吓了一

大跳。

  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连闪之间,但见一人扑地倒向地上,刀光一缕,卷削对

方小腿。

  钟荃呸一口唾沫,原来那郝老刚极是乖溜,在那刀身一荡之时,情知和人家相差太

远,蓦地使个无赖招数,和身滚向地上,手中大刀,急削敌足。

  他呸了一口,下面使个脚法,错眼问,已一脚踩在敌人刀上。

  郝老刚用力一抽,没有抽动,啪地一响,胸膛已受了一脚,骨碌碌滚下小丘。

  钟荃如影随形,飘身而下,只见郝老刚仰面躺着,张大嘴巴,却是不言不动。原来

方才钟荃脚尖一挑,己闭住他的穴道。

  他知道官家的人,最是难惹,只要沾上了,便是个没休没完,而他这次下山,正要

到中原去,重树昆仑声威,要是大老早和官中人结下梁子,这个麻烦,便说不清有多么

大,于是他不禁后悔起来,心中忖道:“我真是心粗气浮,全无半点见识,早就该把面

目蒙住,甚至改变身材,那不就干净么?”

  忽然几声喝叱之声,隐隐随风送来。

  他狠狠地跺跺脚,低声道:“姓郝的,你可不能怨我心地太狠毒,要非早知你是小

人之辈,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但如今,你可活不成啦!”

  郝老刚只有眨眼睛的份儿,半声也做不得。

  钟荃抬脚,正想蹴出,忽然吐一口气,收回势子。

  那边又是几声吆喝传来,他双足顿处,身形倏地破空而起,几个起落,便自扑到村

落去。

  所谓村落,也不过寥落数家居户,短垣败墙,完全是不经眼的小屋。

  却见一间屋顶,影绰绰站着两人,隐约可以看得出虬髯连腮的金大人,与及俊秀的

李大人。

  隔壁单边的一间小屋,门前一片用竹篱围住的园地,此刻正有两人,正在动手。但

见兔起鹘落,身形十分迅疾。

  他讶然地瞥视一眼,想起一个主意。当下深吸一口真气,身形暴缩,这次缩得体积

更小了,上身的衣服,已经拂到地下,连忙脱下,绞成一条,系在身上。另外裤子也是

太过长大,只是势不能连裤子也不穿,只好拉起裤脚掖在腰问。

  最后,把脚下那双布履拾起来,藏在外衣中。

  展开轻功,宛如一头野猫子贴着墙根,直扑过去。

  园中相搏的两人,这时正斗得激烈。其中一个正是狂傲自夸的病金刚杜锟。他使的

是外家金刚散手,掌风如山,呼呼直响,劲急非常,可以想像到他掌力之沉雄。

  对方却是个女人,用一条雪白的丝中,包裹着头发,柔软的中尾,随风飘拂,甚是

好看。

  她手中待着三尺青钢剑,舞动问青光闪闪,剑法既滑溜,又毒辣,身剑配得合拍,

看来竟能迫住对方极强的掌力。

  病金刚杜锟一向以金刚散手驰誉武林,并不使用兵刃,他这种外家掌力,极尽阳刚

之能事,大有击石如粉之威力。招数施展中,还间歇地发出喝叱之声。

  看来大概已斗了一会儿,病金刚杜馄心下焦躁,大喝一声,运掌如风,横击直撞,

掌风虎虎击荡中,一直进迫。

  他一连打出七八掌,把那女人迫到竹篱边。

  钟荃料定屋下的人,眼光一定跟着那厮杀的人移动,便趁这个空儿,倏然轻急巧快

之极地掠去,一缕轻烟般伏在竹篱边,闪眼从竹缝间愉觑。

  只见病金刚杜锟一口气运完,威势略煞,那女人青钢剑急如冈电般,连环刺出,刷

刷刷一连七八剑,又把杜锟迫回园中原来位置。

  屋顶上的李大人哈哈一笑道:“好剑法——”

  园中的病金刚杜锟怒嘿一声,似是吐气开声,加强掌力威势,又似是为了李大人的

话而发。

  钟荃心中又纳闷,又好笑,想不出那姓李的,何以会对自己伙伴反加诮笑。

  他自幼受天下仰慕的一代高手白眉和尚等几位名师夹磨锻炼,对于武功一道,眼力

自然超人一等,这时已估量出这两人真正的实力,心中忖道:

  “怪不得那姓杜的骄横狂傲,他一手外家硬功掌力,甚为厉害。哎呀,莫非他便是

近十余年来,在燕冀一带大大有名的冀南双煞之一?”

  须知钟荃从未曾离开过昆仑,故此各派名家以及江湖上有名人物,全是听白眉和尚

及大惠禅师所说。

  “他们再相持下去,那女的必定会吃亏,”他又想道:“只看她一手天山剑法,还

未曾练到家,甚至其中还夹杂不少其他宗派的厉害剑招,虽毒辣而不够精纯,再耗下去,

必败无疑。屋顶还有两人未曾动手,想来也不会在杜锟之下,我今晚若不仗义赶来,只

怕她凶多吉少,惨遭姓杜的酷刑了……”

  忽见剑光青气陡盛,幻起朵朵青色的剑花,猛攻病金刚杜锟。

  杜锟一时之间,竟没法施展掌力,又后退了四五步。

  屋顶李大人喝一声彩,叫道:“她从哪儿学得这几手华山剑法呀?可惜内力差了一

点,身法步眼倒是满好。”

  杜锟叫道:“她的汉子多着呢!二哥你也要教她几手么?”

  金大人笑一声,道:“老三别胡扯,留点神吧。”

  李大人霍地腾空飞起,一面叫道:“老三退下,交给我好了。”

  话声中,已飘落在两人旁边,伸手把背上兵器掣下,原来是柄锋快长剑。

  杜锟闷哼一声,反手猛攻,掌风沉雄凌厉之极,转眼间把那女人迫到竹篱。

  李大人忙叫道:“喂,老三住手啊,我要试试她的剑法咧——”

  金大人也叫道:“老三你怎么啦?快守住那边。”他的声音十分宏亮雄壮。

  杜锟刷地跃开,闷声不响,跳出竹篱。

  那李大人身法好快,在这瞬息之间,已跃过来代替杜锟的位置。

  那女人显然有点气喘,再退两步,身躯挨在篱笆上。

  只见她生得一张白素素的清水脸,鼻纤嘴巧,那对乌溜溜的眼睛,十分狐媚动人,

年纪不过在花信之间,丰满的身材,显示出是个极为成熟的少妇。

  她听出李大人语气中,有点特别的柔软的意味,当下举剑道:“哟,你们用的车轮

战法,存心想累死我么?”

  李大人退后一步,笑着道:“那么就让你喘息一会儿,你说可好。”

  她格格一笑,垂下青钢剑,举起左手,摸摸头上白丝中,娇声道:“你呀,是什么

大人?恕我眼生,他们不是现在和坤大学士府中的特级卫士,冀南双煞恶客人金魁和病

金刚杜锟么?你夹在中间,变成冀南双煞中哪一煞呀?”

  静夜之中,那种娇滴滴的声音,特别媚人。

  这时夜已渐深,风中挟着瑟瑟寒意,竟似暮秋初冬光景。

  李大人笑一声,道:“你不认得我,我却久仰你的大名,而且还认识教你那手游丝

毒针的人,他托我找你呢!”

  她忽然嗔叱道:“放屁,你到底是谁?”

  病金刚杜锟本来一肚皮不高兴,因为他听到李大人的口气,好像向这美丽的少妇吊

膀子,也不想奔波万里,饱尝风霜炎日之苦,为的是谁,这刻也禁不住大笑一声。

  李大人道:“啊哟,你怎么骂人哪?他说他自己也要找你来啦!”

  她没有做声,似乎被他的话骇住了。

  屋顶上的恶客人金魁忽然发出一下哨声,却听到东南北三面都传回一下哨声。

  恶客人金魁用那雄壮嗓子叫道:“是哪一位朋友来了?敢请现身说话。”

  原来他早就似乎听到郝老刚骇叫之声,只因当时园子中刚刚对上手,敌人剑法纵横,

骤然间似乎极为厉害,病金刚杜锟吐气开声,叱咤如雷,于是一时疏忽,没有立刻分心

查究,其实也由于他们三人自负已惯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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