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

第六章

作者:司马翎

蒙面人摇摇头,道:“真是匪夷所思,你怎知道呢?”

杜剑娘道:“请你出手解穴,履行了诺言,我们再谈不迟!”

蒙面人道:“这也是应该。”他深深吸一口气,又道:“莫公子为何不肯解开你穴道

呢?”

杜剑娘道:“等一会儿一并告诉你!”

蒙两人道:“好吧,我要动手啦!”

杜剑娘眼睛一闭心一横,等他动手脱去自己的衣服。

这时,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妥。啊,对了,他如果是少林寺高手,向来持戒精严的

话,岂敢轻易脱去一个妙龄女子的全身衣物?

换言之,他答应得太容易了,不像是一个出家人。

那么难道她猜错了?若是猜错,他何须承认?干脆就指出他输了,此身已等于他所有,

岂不是更可以随意摆布,得偿大慾?

她念头电转之际,“蓬蓬蓬”一连之声,她的身躯也跟着大震了三下,登时血气畅通,

全身感觉恢复。

杜剑娘心神的震动不下于肉体的被敲拍,她万万想不到这个蒙面人武功如此精湛,居然

比莫家玉更奥妙,能够隔衣认出被禁之穴,予以破解?

但目前当务之急却是赶快调息运功,催行血气,以便彻底恢复体能。

她盘膝打坐,姿势飘逸美妙。

过了片刻。

她长长嘘了一口气,起身下榻。

蒙面人道:“杜姑娘,现在可以赐告你如何猜测我的理由了吧?”

杜剑娘欢然道:“当然可以,唉,在这一过程中,我真是忽疑忽信,从来没有这等情况

的……”

蒙面人有点迫不及待,催她道:“在下洗耳恭听姑娘的高论……”

杜剑娘不再扯到别处,说道:“你一进来,寥寥两句,就大有不愿开口之意,过了若大

一会工夫,姿势不变,脚步不移,而又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因此,我马上猜出你是出家

人!”

“哦?”他发出惊异的声音。

杜剑娘又道:“唯有修习过禅功或玄功的人,才有这等泥雕木塑般修养功夫。

于是,我没法引你走动,以便观测你是哪一家派的人物!”

“原来如此。”蒙面人回想当时的情形,恍然地说。

杜剑娘道:“我看你走动,以及俯身时的使劲方法,立刻看出了你是少林嫡传高手!”

蒙面人道:“亏得你有这等聪慧脑筋!”

杜剑娘道:“起先你听我提出打赌之言,曾经沉默了一阵。但如果你年纪较大,就会忍

耐得更久一点才开腔的!”

“这样你就观测出我的年纪了?高明,高明……”

在他未揭去蒙面黑巾以前,他这两声“高明”,实在令人不知道是称赞或嘲讽。

杜剑娘不理他,又道:“我本已认为十拿九稳,尤其是你不肯打赌,改用赏罚之法,实

质并无区别。可是你困于不能赌博之戒,只好改个名目,此所以我更深信你是少林寺和尚。

直到你开出要我身子作为条件之时,我才大为震惊,疑惑自己错了!”

蒙面人仰天一笑,道:“你究竟猜对或猜错,至今还未有定论呢!”

杜剑娘道:“那时我真的没有一点把握,因为我已认定你是少林寺有道高僧,怎会开出

这等条件呢?”

蒙面人道:“这不是证明我不是和尚了么?”

杜剑娘道:“不,我旋即想通了,你可以把我送人啊……”

蒙面人怔一下,才道:“你想得很妙!”

杜剑娘道:“本来嘛,你就是作此打算,后来直到你答应出手替我解穴,而且毫不迟

疑,我又是一惊……”

蒙面人不解道:“为什么吃惊?”

杜剑娘道:“说来好笑,莫公子要我全身衣服脱掉,才有法子解穴。他不知何故不肯这

样做,还露出很痛苦的样子。所以我以为你也必须如他所说,脱去我的衣服才行。而你若是

有道僧人,岂肯这样做呢?”

蒙面人道:“破解穴道禁制这门功夫,各家派都有秘传心法,所以下手解救之法不尽相

同……”

“是啊,”她说,“正因为你不必脱衣解穴,所以我才又放心,确信你是少林高手!”

蒙面人静静地瞧着他,杜剑娘也不示弱,与他对望。她越来越有信心,确知对方必是个

大和尚。

他徐徐举手,捏住黑巾边缘,向上慢慢地掀起。

这一刹那间,杜剑娘略感紧张。

但那块黑布旋即揭下,露出一个光秃的头颅,以及一副俊秀的面庞,年纪约有三十多

岁,神态湛明,气度沉稳,果然大有高手气象。

杜剑娘欢然一笑,道:“大师法号还未请教!”

那少林和尚道:“贫僧少林寺达摩院监院僧无前,刚才言语上不免对姑娘有所冒犯,还

望杜姑娘恕罪!”

杜剑娘道:“无前大师好说了,我一介女流,沦落梨籍,大师你不践视我,已经无限感

激了……”

无前大师微微一笑,道:“姑娘你才慧无双,不同于凡脂俗粉,贫僧对你也不必多所客

套!”

杜剑娘道:“如此甚好,莫公子呢?”

“在前头堂屋,”无前大师说,“他说你认为神探陈公威将会找到此地来,所以还是略

略布防一下。他的小心,也未可厚非!”

杜剑娘道:“啊,那陈公威一定会来的,只是迟早而已,我去看看莫公子!”

“不,”无前大师拦阻道:“莫公子嘱咐贫僧说,千万不可让姑娘离开此地!”

杜剑娘讶道:“哦?为什么?”

无前大师道:“这个贫僧就不得而知了!”

杜剑娘道:“莫公子难道还怕我会对他不利么?”

“他有没有这样想,贫僧亦不得而知!”

“那么,无前大师,”杜剑娘说,“你让我去见见他,好不好?”

“不行,姑娘不可离开此地!”

杜剑娘道:“我得亲自向他问个明白呀!”

无前大师道:“他若是抽得出时间,一定会来此看你的!”

“唉!”她叹口气,道:“我的时间很宝贵,迟了就失去机会啦……!”

无前大师斯斯文文地笑一下,道:“莫公子一定是算出你要急于离开,才会再三嘱咐贫

僧不可让你离开此地!”

杜剑娘道:“莫公子既肯冒奇险救我,他一定愿意帮我做一件大事!”

“等他来再说吧。”无前大师摇头说,“贫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管你有什么理

由,都不能让你离开此屋一步!”

这位看来俊秀斯文的大和尚,口气显得十分坚决,一听而知绝无商量余地。

可是她急于争取时间,刺杀刘宾姦贼,错过了机会,让他回到京师临安,便不知何年何

日才有机会了。

她下定决心,左手骄指如戟,运足劲道,突然向无前大师肋下点去。她的右手也没有闲

着,玉腕一振,银光电掣,疾取对方上盘。

这一下猝然发难,又是同时施展不同的两招,手法奇奥,威力甚是惊人。当然她也不想

杀伤这位大和尚,更不愿杀死他。可是为势所迫,如果对方躲不及,以致有了死伤,她也没

有法子,仍然地全力攻敌。

无前大师袍袖一拂,五指如钩,径夺她手中短剑。这把短剑一直插在她腰间,只有尺许

长,极为锋利,却不是她平日用惯的长剑。

另外他虎躯微侧,肋下的僧衣突然膨涨,刚好隔住社剑娘的指戳之势。

她五指点中僧衣,微响一声,但觉宛如戳在钢板上一般,指头生疼。

这时她右手短剑随着扭腕之势,迅快变化,反划敌腕。这一招使得精微细腻,如羚羊挂

角,了无痕迹。

无前大师猛一缩手,退了两步,道:“阿弥陀佛,杜姑娘不但武功精奇,心也够狠,手

也够辣,贫僧十分佩服!”

杜剑娘毫无惭色,道:“我是为势所迫,不得不尔!”

无前大师道:“若是贫增力不能敌,岂不是已死在杜姑娘的指剑之下了?”

“很可能。”她说,“谁叫你连莫公子都不让我去见呢!”

无前大师道:“你为了急于见他,竟不惜猝下毒手,对付一个解开你穴道的人,这道理

未免有点说不过吧?”

“你生气么?”她问:“我道歉行不行?”

无前大师面色一沉,灰寒如冰,道:“你未免太把人命当儿戏了!”

“别责怪我,”她突然幽幽地叹息道:“我实在是迫不得已的!”

她说的真是实情,但无前大师刚才已指出,她只为了要见莫公子,就不惜突下毒手,所

以对她十分的不满。他当然不知道她是为了要报全家血海之仇,才急于要离开,想法再截杀

刘宾。

这个内情杜剑娘当然不能随便说,所以他们之间的误会不容易解释。

无前大师冷晒道:“杜姑娘,瞧你叹息之状,好像有无数委屈,十分可怜,假如你不是

名伶的话,贫增非上当相信不可!”

换言之,他现在绝不会上当。

杜剑娘道:“无前大师,你放我走吧!别迫我跟你拼命!”

无前大师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因为分明是她无理取闹,迫他出手的,现在却把罪过栽在

他身上。

他纵是泥人;也有土性,怒哼一声,道:“杜姑娘,你有什么本事,都施展出来与贫僧

瞧瞧!不要客气……”

这是讽刺之言,可不是真的说她会客气。

杜剑娘吸一口真气,手起剑落,一道银光疾划无前面门。

无前挥袖拂扫.封住剑势时,却见她已绕到背后,出手猛攻。

她剑指并施,手法凶毒,先前应付之时,或是袖卷,或是张指硬攫强拿,招招把她手法

封死。

但杜剑娘身法轻灵奇幻,飘忽如蝶飞花间,忽前忽后,捉摸不定。

无前大师突然一连三招,都渐渐封挡不住她的奇袭,不觉脚步散漫,身形浮动。

他的情况正如能够力负千钧之人,却由于无处下手以致有力难施的痛苦一样,既气愤又

没可奈何!

杜剑娘却非常忌惮他的沉雄掌力,因此她明明有不少机会可以逃向门口,夺门而出。但

她不敢,生怕无前大师掌力从后面追袭,那时除了回身硬拼一招之外,别无他法,而硬饼一

招的话,她绝难讨了好去!

两人在宽阔的屋内激斗,人影倏合倏分,尤其是社剑娘手中的短剑,银光耀目,剑剑不

离无前大师要害,使人大有惊心动魄之感。

看看激斗了三十余招,无前大师在其后的十招,真是险象百出,招式往往用老,以致被

杜剑娘乘隙侵入,费许多气力才扳回危局。

但突然间他的危殆之势缓和下来,局面很快就转变了。

杜剑娘仍然和刚才一样,身形盘旋飞舞,毫未阻滞,从四方八面逼攻无前。但无前大师

这时却又稳如磐石,身形不再跌撞浮动,双掌发出呼呼震耳的劲厉风声,一招一式,有板有

限,迎战杜剑娘花蝴蝶似的身法。他这一路掌法使得功深力厚,最奇之处是他根本不顾杜剑

娘往哪里转,他双掌吞吐拍撞,自顾自的施展。有时杜剑娘明明已转到东边,他掌风却向西

边雷厉拍扫,根本就是打向虚空,但他也不管。说也奇怪,他使出这么一路掌法之后,杜剑

娘竟无法攻得进去。

她本来就没有击杀对方之心,所以攻不过去倒不打紧,最要命的是她无法逃走,怕被他

乘虚追袭,无端丧送了性命。又是二十招过去,杜剑娘刷地倒纵丈许。无前大师压掌不发,

也不追赶。原来她纵落的位置,正是屋子的角落,无门无窗,去路则被无前大师挡住,根本

逃不掉,所以无前大师这么大方。

“杜姑娘,你敢是有话要说?”

杜剑娘摇摇头,忽然泪如雨下,吹弹得破的玉颊上,顿时泪痕纵横。无前大师更是佛门

中人,但眼见她梨花带雨的悲泣,竟也不禁心肠一软,几乎侧身让出道路,好让她离开此

地。

他陡然醒悟过来,心肠立刻恢复冷硬,心想当今红遍一时的名伶,众生风靡,自是擅于

作态,要多少眼泪就有多少,怎能为之动心?

杜剑娘幽幽长叹一声,说道:“大师你真是心如铁石啊!”

无前大师道:“出家人六根已净,四大皆空,根本谈不上心如铁石……”

杜剑娘道:“放我走吧,无前大师,你绝对想不到你这一忠人之事,对我造成了多么严

重的损害!”

无前大师道:“贫僧受托行事,既然信得过莫公子的为人,就不必妄自详估他这件事的

是非!”

杜剑娘拭去啼痕委屈地道:“难道他要你杀生害命,你也听他的不成?”

无前大师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谁叫你要动武呢?”

杜剑娘道:“大师,请相信我,你这样做不但害了我,同时也害了莫公子”

“哦?也害了他?”无前不禁大感惊异。

杜剑娘道:“因为神探陈公成一定会追查到此地来,而发现我在此的话,岂不是证据确

凿,百口难辩了?”

无前道:“贫僧不信陈公威有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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