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黄河》

第十三章

作者:司马翎

其实他不但没有滑坠下去,甚至没有让那道窄门完全关闭。还留下一条细缝,得以窥见走廊的一切。

可惜位置不对,假如能见到整个院落,那就最理想不过了。

过了一阵,一条人影映入他眼。使得这个大恶人为之极感兴奋,运足目力从缝隙中望去。

虽在黑夜之中,仍然瞧出那人中等身量,肤色白,大约是四旬上下的年纪,面貌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徵,虽在无人之际,仍然泛着满面笑容,给人的印象是达观和气。

他身披长衫,外加一件黑短褂,胁下挟一把黑色绢面雨伞。

佟长白忖道:“这的相貌似是江南人氏,一身装扮是商贾,但当然不是真的买卖人。

咱先前竟查听不出他的声息,可见得这武功极是高,万万不可忽视。”

那人笑眯眯地站在走廊上,四下打量了一会,目光转到院落间,很有兴趣地望了片刻。

他的笑容不知不觉之中流露残忍满足的味道。

但佟长白没有察觉出来,只是一味寻思此人是谁?何事来此?

看他行动有点鬼祟,不敢现身出来相见,可知必定有什么图谋无疑。

假如换了朱宗潜,一定可以从他笑容的意味转变而推测出许多道理。

但见那人突然跃下院落,身法甚是古怪,快逾闪电。

佟长白不禁一怔,忖道:“此人跃出以前,竟没有丝毫迹象,谁也不知道他会有跃出去的动作。若是动手之时,便很易遭他暗算了。”

他赶快推开门,挤将出去,急急跃到台阶上,放眼一望,院落中只有那二十馀具体,那个商贾模样之人已失去蟚迹。

他登高四望,也没有发现那人蟚迹,心头感到一阵迷惘,心想:“假如他是冲咱和朱宗潜而来的,则此刻既是不见了我们,定必设法追查。但他却到那儿追查?应当设法弄开这柱子的门,跟蟚查究才对啊!”

他正在发楞之际,朱宗潜早已从邻舍出去,迅速奔向褚宅。

在柱子下的道之中,他查见了一些血迹。却一望而知对方尚能飞奔,是以每一滴血迹相隔甚远。

他大吃一惊,赶快飞奔出道,从邻宅跃到街上,便急急奔往褚宅。

他怕只怕宋炎怀着满腔怒恨,迳赴褚宅,见人就杀以忿。

朱宗潜这才略为放心,张望一下,记得褚玉钏说过,她的祖父母俱健全,由祖父母以下,共有六个儿子,都娶妻生子,全部住在这座深院大宅之内,她乃是四房长女,应当住在那儿呢?

他根据自己猜想,找到一处院落,认为此处应当是四房的地方,便飘身落地。

忽见东首一间上房内似是尚有灯光,连忙跃离院子,绕到后面窗户外,一窥之下,但见一个美貌少女坐在灯下,手中着一卷书,但桌上又有女红等物。

朱宗潜微微一笑,忖道:“她定是睡不着,所以女红消消遣,但定不下心,所以又取书阅看。不过,看这情形,她仍然不能定心看书呢!”

当下伸手在窗户上轻弹两下,褚玉钏惊讶地凝目向后窗望去。

她虽是在这等情况之下,仍然显得十分雍容华贵。

朱宗潜低声道:“我是朱宗潜。”

她轻呀了一声,满面喜色,奔过来打开窗户。

朱宗潜站在窗外道:“请你先熄灭灯火。”

褚玉钏如言做了,回头只见朱宗潜站在外面,顿时明白他是因为房内没有灯火,所以不肯进来。

她姗姗走到窗边,藉星月微辉,用神地打量这个美男子。芳心中禁不住泛起阵阵幽会的兴奋紧张和喜悦。

朱宗潜说道:“在下屡次连累姑娘,实在抱歉得很,本来早就想踵府拜谢相助之恩。但由於迭连发生无数事故,以致一直没有法子抽身。”

他这么一说,反而使褚玉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感觉到他们之间距离甚远,似是无法接近。

她一点也不怪朱宗潜连累到自己,即使是上一次被黑龙寨之人捉了去,几乎送了性命,也没有丝毫后悔。反而觉得很喜欢为他而忍受了这一切危难麻烦。

但她怎能向他说:“我很喜欢如此。”

她是有教养的千金小姐,懂得含蓄,并且以容忍为美德。在许多情形之下,她一定得抑制自己的感情,决不能表露出来。

她微笑道:“朱先生言重了,些须小事,何劳挂齿。”

两人这么一客套,可就显得更为生分疏远了。

朱宗潜道:“今晚大闹贵府的佟长白兄,乃是在下所指使。因为黑龙寨那一人在贵府周围窥测,图谋不轨。在下接得消息,推测他们今晚就将下手,大为焦急。

因为贵府长辈甚多,在下若然求见姑娘,未必就能如愿,且将惹起物议。更谈不到进入贵府设伏防御敌人之举,再说贵府人多族大,万一防范不周,以致让那些凶手们伤了府上之人,岂不罪大恶极,所以唯有使用那个方法,惊扰贵府,使黑龙寨之人无法下手而延期,在下趁这机会,寻觅他们的巢穴,一网打尽。”

褚玉钏一听今晚那人果然不出所料,真与朱宗潜有关,当下颇为欣慰地微笑一下。

她当真想不到这桩事后面,竟潜伏如此巨大祸劫,现在虽成过去,但听起来仍然不禁直冒冷汗。

朱宗潜又道:“黑龙寨的凶手们都没有漏网,独独逃脱了那个首领宋炎,就是上次那个像一具骷髅似的恶人,在下急忙赶到此间,查看情形。瞧起来他似乎没来过,这倒使在下甚感莫测高深了。”

褚玉钏想起宋炎的像貌,不由得打个冷颤。

不过心中又感到相当安慰,忖道:“他一定认为我与一般女孩子不同,才会把实情告我。”

“在下本当即行展开搜索,但又怕一离开贵府,便发生惨剧。这真使我感到十分棘手的难题。”

褚玉钏芳心中陡然充满了感激,想道:“他竟肯跟我商量心中的难题,可见得他并非不把我放在心上。亦可见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

她鼓起勇气道:“你可不可以在这儿暂住几天?”

朱宗潜瞿然道:“这倒是个没有法子之中的法子,有时候这种守株待兔的笨拙法子,反而收到奇效呢!但在下第一步先得把佟兄藏起来,教敌人查不出他的去向。

第二步我在贵府之内,,尚须略作安排,以便一旦有警,立时可以得知。”

他先去办第一步,回到体纵横的黑龙寨巢穴。

见到佟长白道:“我非设法先杀死宋炎,以除后患不可,希望你能失蟚四日,然后我们在南门外官道上见面。”

佟长白板住面孔道:“咱在此地人地生疏,如何能失蟚四日之久?除非你替咱找到地方藏身。”

朱宗潜笑一下,道:“随便找一处秦楼楚馆,醉他几天,岂不是一切都解决了?但须得先付足银子,否则定会传扬出去,全城皆知。银子我这儿有,这法子你瞧走得通走不通?”

佟长白一怔,道:“咱从来不近女色的…….”

他沉吟一下,才又道:“不过到那儿醉上一大场,是个好主意。咱已经好久没有痛痛快快的喝酒了,就这么办,四日后咱在南门外官道上等你。”

朱宗潜迅即回到褚府,这一次不再避嫌,一迳进入褚玉钏的香闺之内。

褚家在洛阳乃是世家望族,既富且贵,规矩甚大,府中婢仆如云。他们在黑暗中促膝而谈,别有一番滋味。

褚玉钏向他说道:“你走了之后,我独自在想这件事,觉得除了利用一些下人之外,别无他法。”

朱宗潜道:“这是极好的办法之一,你打算怎样手?切记不可漏了咱们的密才行。”

褚玉钏道:“我一向对待各房的仆婢很好,他们有事,几乎都找上我,求我关说讲情。

所以我有把握在各房布置报警之人,但问题是告警的方法,怎样才能迅速传递?这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

朱宗潜想了一阵,说道:“我虽是全然不知你在家中的情形,我是指你与家中各房的关系以及你的地位等情况。但是我敢断言的,便是以你的胸襟才识,一定已博得全家的尊敬,最重要的,莫过於令祖父对你的赏识。假如我说得不错,这件事须得设法使令祖父出头才行。”

褚玉钏在黑暗中微笑一下,忖道:“他和我虽然只见过三面,但倒像是多年的知心老友一般。”

当下道:“我在家中与各人都相处得很好,特别是家祖父。但我用什么法子才可以说得动他老人家出头呢?”

朱宗潜道:“明天早上,你去对他老人家建议,应当聘请两个护院师傅,以防宵小侵扰。他如若认为可行,你便接提出一个办法,就是在各房设置警钟,每房各定暗号,如此那一处有警,敲动警钟,护院师傅及家仆都一听而知在某处发生事故,立刻赶去,不致延误。此举不但可以防盗,并且在平日有什么事故意外,须召人相助,警钟一敲,家人都知道了,亦甚安全便捷。”

褚玉钏道:“好极了,谅祖父一定采纳。”

朱宗潜道:“他老人家一旦赞成此见,你就不要再行多说,立刻出去吩咐管事之人,到市面购买一批小型铜钟,分悬全宅各处,此举不无假冒令祖父之令以行事之嫌,而也是无可如何情形下,从权应变之道。铜钟购备妥当,你还须化点时间训示各房院的婢仆,一有事就令依照暗号敲钟,当然警钟数量越多越妙。”

他们就此决定下来,於是开始商量这几日朱宗潜如何藏置。

问题只在白天,若是普通的情况之下,他只须每夜到达褚府便可以了,但目下对方乃是极为毒辣凶狠的黑龙寨,可就不能只是夜间防备了。

褚玉钏知道只有一个地方可供藏匿,便是她闺房之内。但要她说出口,可就不免有点难为情了。

她沉吟了一下,终於鼓足勇气,道:“你可以在我这儿躲起来,三五日不算很长的时间,大概可以保持密。”

朱宗潜乃是过来人,深知这等富贵之家,婢仆如云,谁也不能保持任何密。

此所以她只说三五日之内没有问题。

但过了三五天,他巳经离开了。这个密传扬开去,不久,褚家的亲友都会晓得这件事。

他们将在人前背后,议论小姐收藏一个男人在闺房内的事情。

她的名誉从此遭受到无法弥补的毁伤,她的将来,大概也因此而发生极大的改变了。

他不能不替她考虑这一点,不过,话说回来。假如宋炎潜袭褚府的话,目标一定是褚玉钏,然后才祸延别的家人。

所以他不留在此地则已,如若留下,定须在她的闺房中,才是万全之策。

情势如此,他虽是智谋绝世,亦无可奈何。

当下道:“我们尽可能保持密吧,让我瞧瞧。”

他在内外两个房间查看一遍,发现竟没有一处可供藏身的,即使是那个用布幔遮起来的角落,里面放置便桶,这等地方亦不能藏身。

因为褚玉钏不免会有些姊妹嫂嫂等人进来,她们一旦使用便桶,而见到有个大男人,准能把她们当场骇死。

最后,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身的,那就是她那张宽大的胱床。

但须罗帐深垂,再利用那些被褥,即使有人揭开罗帐,亦不易发觉有人躲在衾被之内。

他到底是不羁之士,只踌躇一下,便向她笑道:“我看只有躲在你的胱床上,才瞒得过别人耳目。假如你能使婢女们不动你的床铺,就万无一失了。”

褚玉钏心中叫一声:“我的爷啊,这怎么行?”

但口中就说不出来,悄悄道:“婢女倒不要紧,我…….我…….”

她本想说我另外再想个地方,始终没有说出来。

那时候男女之间可全然不像现在这么随便,不但授受不亲,连碰一碰也不可以,甚至连她的衣物亦不可以让男人碰触,当然她的闺房更是男人之禁地。

然而朱宗潜不但侵入禁地,还侵入禁地之禁地,便是她的胱床。

这等事在女孩子而言,尤其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简直是不可想像之事,除非她已立下献身与这个人的决心,否则的话,她必须誓死抗拒。

褚玉钏默然忖想,芳心忐忑不安地跳动。

她并没有什么机会接触朱宗潜,只知他是文武全才的奇男子,此外,对他的一切全不了解。

纵有爱慕之心,并非就敢谈到嫁娶。何况朱宗潜会不会娶她?他家中是否已有了妻室?她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她须得鼓起无比的勇气,方能接受被他侵入的事实。

假使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情爱,互相倾吐过,情况自然就大不相同了。

朱宗潜可没有这许多的困扰,他低低道:“你先睡吧,我还得出去巡视查看一番,以免一时大意而发生意外。”

房间内虽然黑暗,但楮玉钏也不敢脱衣,就这样爬上床去。

她在床上一回顾,已找不到朱宗潜的踪影,虽是知道他武功高,有神出鬼没之能,到底也不禁大为惊叹,并且因而想起了李思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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