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黄河》

第十四章

作者:司马翎

他方自心头一震,想起“朱宗潜”三个字,那人已举步追来,脚下微微发出声响。

这些步声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威力,迫得他斗志全消,不知不觉放松抓住褚玉钏的手,向后便退。

他本是十分凶悍之人,这刻却不知何故,胆气全消,手中长刀不但无法劈出,反而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朱宗潜芙蓉剑向前一送,剑尖抵住他胸口,沉声道:“你丢掉兵器之举,想是知道我不杀空手之人,但我还是有法子取你性命。现在我问你几句话,如有一句不实,我就在你胸口开个窟窿。”

朱宗潜向来是以气势坚强见称,这个悍大汉那里禁受得住,呐呐的道:“是………是………”

朱宗潜道:你们打算掳劫褚姑娘之举,是不是为了对付我?”

那大汉点头道:“是的。”

朱宗潜冷笑一声,又道:“你们在洛阳的硬手有多少人?除了袁负、戈远之外,还有谁?”

那大汉想了一下,道:“还有一个姓曹名洛的人。”

朱宗潜眉头一皱,沉吟道:“曹洛………曹洛………我从未听过此人名字。”

突然间灵机一触,道:“这个曹洛以前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骇然变色,忙道:“他就是银衣帮八坛坛主之一,江湖人称计多端,其实姓曹名洛。”

朱宗潜微微一哂,道:“原来是他,可算不上什么硬手。我若不问起他以前的名字,你大概就想蒙混过去了,是也不是?哼、哼!在我面前可没有那么容易耍花枪。”

那大汉真怕他一翻脸一剑刺穿前心,额上汗如雨下,连连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朱宗潜左手长刀架放在剑身上,骈指点去。

那个大汉登时僵立不动,他这才收回刀剑,沉声道:“我不会向任何人道及咱们这一番谈话,至於你告诉不告诉别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罢,走到褚玉钏身边,道:“你还支持得住吗?”

褚玉钏本来还好好的,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双脚发软,浑身发抖。

朱宗潜伸手抱住她的纤腰,使她不致於跌倒,柔声道:“你已经表现得非常勇敢了,别的女孩子碰上今日的事,相信早就骇昏啦!现在你还须振作一下。外面那位老和尚因助你之故,被袁负找到,算起旧账,大概有一场大麻烦,我理应去助他一臂之力。”

褚玉钏被他提醒,又听见兵器相碰之声,立刻振起精神,道:“好,你去吧、”

朱宗潜教她躲在门后,这才举步走出院中。

袁负先前本是一味捱打,可是到朱宗潜出去之时,他已连连反攻,变成平分春色的局势。

朱宗潜只瞧了三四招,就查看出那九指翁袁负刀法平平,但双掌上练得有奇功绝艺。

想是恰好克住老僧的武功家数,是以毫不困难就从劣势中脱身。

他出现之时,双方正斗得火辣急骤,都以为他便是那个大汉,所以没有分心瞧他。

朱宗潜迅即迫近战圈,使个巧妙身法,已抢入袁负右侧的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乃是袁负最受威胁的方位,假如他不是误以为朱宗潜乃是自己手下的话,决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就占到这个位置。

现在他发现已经太迟了,目光到处,认出正是传说中的朱宗潜,心中大为凛骇。

这一疏神,老僧钢棒落处,击中长刀,当地大响一声,长刀坠落在尘埃。

好个九指翁袁负,虽是陷入如此险恶不利的境地中,依然不曾慌乱,使出他最精妙的绝艺,身形连晃,忽左忽右地运退五步。

这一路神奇步法虽然不曾摆脱朱宗潜,却避过几次杀身之祸,那是老僧的降龙棒呼呼劲扫,每次都贴着他的身体擦过,棒棒落空,却奇险无比。

但袁负却没有法子能摆脱朱宗潜,这刻朱宗潜虽是不曾出手,甚至芙蓉剑和长刀仍在鞘中。

可是在九指翁袁负的感觉中,他好像冤魂般死缠住自己,随时随地可以扼住他的脖子,令他窒息而死。

这种滋味当然十分难受,但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应付之计。

老僧猛攻了这许多招,都未能得手,面色一变,突然跃出圈外,头也不回的越屋而逝,身法迅快无比。

袁负心中渴慾追赶,但朱宗潜的威胁太大了,使他不能不集中全力转过来对付他。

但听袁负大喝一声,运掌如风,向朱宗潜凶猛劈击。

他一连攻出七招,这才摆脱了刚才那种危险的形势,变成面对面。

这刻不论是要拚斗下去,或者是停手退开,都有自主之权。

他虽然退开数尺,双掌严密封住门户,目光中泛射出一种凶戾的神情。

朱宗潜没有追上去,冷笑一声,说道:“我晓得你想说什么话。”

袁负心中大不服气,暗想:“你虽是以机智着称,但怎知我目下想说什么话?”

不过他懒得说出来,却运集全身的精神和功力,紧紧窥伺敌人,但有可乘之机,便毫不容情的出手猛袭。

朱宗潜感到对方杀机极盛,心中大为警惕,迅即亮出刀剑,摆出架式,布下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然后才开口说道:“你既然不说话,我就替你说出来。你想质问我知不知道那位老和尚是谁?对不对?接着你定会说出他以前罪该万死之事,我若是心灵受到震撼,有隙可乘,你就趁机出手,置我於死地,我大概没有猜错吧?”

九指翁袁负不由得退了一步,眼中掩不住惊讶之色。

朱宗潜突然间连迫两步,长剑快刀上迸射出森森杀气,笼罩住对方身形。

莫看他仅仅迫进了两步,其实当中大有奥妙。

目下他们虽然还未交手,可是九指翁袁负已失尽机先,完全陷入被动的泥沼中,很难再抢回主动的优势了。

袁负这次自误戎机之故,完全是由於刚才朱宗潜得势之时,不但没有出手,甚至到他拚命摆脱之时,他也没有什么动作。

因此,他万万想不到朱宗潜竟会抓住自己心神震汤之时,忽然劲厉迫进,控制了主动之势。

朱宗潜朗朗大笑道:“袁负啊袁负,你太低估我朱宗潜了。关於那位老和尚之事,我是因为见你急於杀死他,其后因我之故,被他逃掉,你表现得那么恚怒嗔恨,可见得你们之间,除了私仇之外,尚有极充足的理由,可以冠冕堂皇地谴责我不该破坏你的大事。”

他的推测听来很简单,事实上极为高明巧妙,若非具有异常观察力的人,绝对办不到。

朱宗潜只停了一下,又道:“老和尚这一宗公案暂时撇开,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今日本人决意取你性命。”

他的口气极是坚决,气势又如此凌厉。

袁负不但深信不疑,同时精神也大受压迫,以致自信心大大减弱。

他急急提聚功力,双掌掌心中出现一点紫黑色的痕迹,这点紫黑痕迹渐渐扩大,很快就满布两只手掌。

朱宗潜恰好在这时厉喝一声“杀”,长刀如奔雷掣电般卷去。

朱宗潜一出手就施展出雷霆刀法,威猛绝世,气雄万丈。

九指翁袁负一面腾挪闪避,一面出掌攻守,化解敌刀威势。

单单是抵挡这一招,就耗去不少真元内力,人也被迫得返到院子角落。

他虽是终於化解了杀身之厄,但已骇出一身大汗,口中微微发出喘息之声。

朱宗潜面色沉凝,左手长刀缩退,护住前胸。右手长剑推出尺许、剑尖翘起指住敌人。

他的长剑尚未攻出,已使对方感到剑法精奥微妙之极,与雷霆刀法的威猛迥异其趣,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便是都具有杀敌制胜的威力。

九指翁袁负钢牙一咬,暗忖横竖已落在下风,倒不如舍命力拚一下,希望得以死里逃生当即不管对方的森森剑气何等劲厉,大喝一声,挥掌劈去。

他双掌劈出之势极是迅急凶毒,可是有一点最奇怪的现象是没有什么风声。

朱宗潜手中长剑疾然一划,身子横移数尺。

但见袁负左臂衣袖裂开,鲜血迸溅。

然而他的人也趁朱宗潜横移之际,窜了出去,改变了被迫在墙角的形势。

朱宗潜见对方的应变如此高明,心中也不禁佩服。

这时在袁负身后的墙头出现一人,手中拿着一对紫金环。

他便不继续出手迫攻袁负,微微一哂,道:“你的阴风掌果然很厉害,大概是专门炼来对付刚才那位老和尚的。”

袁负瞧一眼左手伤势,心知已被敌人毁去不少功行,又气又惊,一时答不出话来。

墙上的戈远飘身落在他身边,沉声道:“袁兄快上葯包扎一下,这就是朱宗潜吗?哼、哼!气焰倒是不小。”

朱宗潜凌厉地虎视着戈远,问道:“你追上井温没有?”

瓣远也瞪视着他,神态十分威严。

两人对视片刻,戈远有点气馁,这使得他十分惊异和忿怒。

因为他一向威严慑人,只有别人不敢与他对瞪,而从未有过他挫败於敌人气势之下的事朱宗潜举刀挺剑,迈步迫去,气势更加坚强壮大。

追到七尺左右,才刹住前进之势,又厉声道:“你追上井温没有?”

瓣远自然不肯回答,可是不知不觉中摇摇头,表示没有追上井温。

朱宗潜仰天长笑一声,道:“那很好,现在我可要毫不容情的出手杀死你们了。”

衰负已迅快扎好伤口,闻言喝道:“你口口声声要杀死我们,是何原故?”

朱宗潜道:“你们既然动问,我不妨说出,免得你们以为我是残暴滥杀之人。”

他这两句话其实是说给褚玉钏听的,袁、戈二人却一点也不晓得。

他又道:“前几天有一家镖局,在险狭山道上出事,死了好多人,这一宗血案,相信武林中无人查得出任何线索,只有我朱宗潜晓得是你们干的。”

瓣远露出讶色,道:“什么血案?我们连听也没听说过,你倒底在胡扯什么?”

袁负也道:“姓朱的,你别胡说八道,武林中根本没有这一件血案发生。”

朱宗潜冷笑一声,凛然道:“不管这件血案有没有宣扬出来,但我却是亲眼所睹,亲耳所闻,不容你们狡赖。不过,照你们这样说法,可见得这件血案内情十分复杂。”

紫金环戈远不问他内情如何复杂,却道:“本人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话。我不但没有听过这个消息,甚至连袁负兄也是多年未见,昨日方始在洛阳碰见。我们一直没在一块儿,因此,我既不能连累他,他亦不能牵扯上我。”

这是一着很高明的手法,假如袁负也来一个声明,列举一些证据,表示他的清白。

在外人眼中,一定会相信他们当真是刚刚碰见。

因为按常理判断,假如他们曾经同谋做过什么歹事,只有辩说没有做而不会作这种嫁祸式的声明。

对方一定会想:这两人互作声明,事先不可能串好口供。万一其中一人气不过翻出底牌,岂不是弄巧反拙?这种要死大家一齐死的心理屡见不鲜,所以他们必是当真一直没有碰过面。

若是这样想法,自然就中了他们的计了。

无奈朱宗潜洞悉他们乃是东厂供职的高手,前此还会联袂潜入开封。

这都是不容狡辩的事实,焉能中计上当。

他微微一笑,用手势阻止袁负发表声明,道:“你们无须多费chún舌了。我只想知道你们这一票斩获了多少银子?”

瓣远怒声道:“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袁负道:“我们动手拚个死活是一件事,但一定要我们背这口黑锅,却使不得。我们还是趁这个机会当面讲个明白才是。戈兄不妨把最近的行踪说出,我也这么做,必要时可以找证人,总须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才好。”

朱宗潜仰天冷笑道:“你们想拖到几时都行,反正我早就教佟长白守住道路,谁也休想上来。”

瓣、袁二人都心头一凛,敢情他们真的是在施展拖延手法,以便援兵赶到。

照他这么说,铜面凶神佟长白也来了。

以朱、佟二人联手之威,谁都休想抵挡。

这一来他们的斗志信心完全崩溃。

瓣远侧睨袁负一眼,问道:“袁兄你的伤势碍事吗?”

袁负迟疑了一下,才道:“不碍事,咱们总得出手一拚。”

瓣远见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不禁犯疑,忖道:“莫非他已无法动手,但怕说出来之后,我见人孤势单而独自逃走。是以这样说法,等我出手死拚,他便可趁机逃生?”

他们都是极为老姦巨猾的人,在江湖上打滚了这许多年,都把自己训练得万分多疑老辣瓣远这一犯疑,立刻决定一有机会就先行逃走,袁负的死活那便是他的事了。

朱宗潜倒不晓得对方暗中已经分裂,为了要让偏殿内的褚玉钏晓得自己不得不施毒手击杀这两人之故,便大声喝道:“你们一齐上来送死最好了,姓戈的你不是说昨天才遇见袁负吗?那么我倒要问一问,前些日子你们同时踏入开封府,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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