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黄河》

第八章

作者:司马翎

这几句话上听得朱宗潜悚然心惊,忖道:“不错,雪女此举定有用意,我可不能莽撞出手。不过,若说她与沈千机有渊源的话,则我去见康神农前辈之事,决已瞒不过沈千机了。

现在我只要查明康神农前辈的安危,便可以得知雪女到底与沈千机有关系没有?”

此事当然不能命李通天去做,亦不能随便找那些最近才结识的武林朋友往查,因为此举极为危险。假如沈千机已杀死康神农,该处定然留下人手守伺,狙杀前往查看之人。即使全未发生事端,亦可能随时随地碰上沈千机或计多端,因而招致杀身之祸。同时这个前往查探之人不但武功要强,还须是极老练的江湖道,方能不留丝毫痕迹。

他转眼向冯天保望去,但见他神态冰冷,只好打消了托他之意。

一阵步声传来,接着欧大先生、程、归奉节、盛启等四位当代高手进来。他们与朱宗潜略一寒喧,便都挤到床边查看欧阳谦的情形。

欧大先生本与冯天保、欧阳谦三人在一起,是以昨夜回归之后,已查看过。方才乃是出去邀约其他的队友到此帮忙,也许有人识得这门点穴秘法。因此他没有挤向床边,低声向朱宗潜问道:“你也瞧过了?怎么样?”

朱宗潜迟疑了一下,摇头表示不识。欧大先生叹口气,道:“假如咱们都没法子解救,最后还得去求那位小泵娘的话,这斗栽得够大的了。”

床边的人都默然无声,瞧来他们都不识这一门点穴法。

院外忽然有人大声报告道:“一影大师驾到!”

欧大先生出去迎接,不久,陪了四人进来,除了一影大师之外,还有秃天王杨元化、十丈红杜七姨和那锦衣华服的符直。於是,这一间上房之内,龙门队十一高手已经聚齐。

朱宗潜还是第一次见到杜七姨,但见她容貌端秀,年约三旬左右,举止凝重,若是在街上碰见,决计想不到她就是成名了二十多年的当代高手,而她的实际年龄已是五十馀岁,一向以内功精深着称,具有四十多年的火候。

一影大师等杜七姨他们瞧过之后,才道:“这等点穴手法当真称得上武林绝学,那明明是犯之必死的死穴,居然倚靠另一处生穴互相牵制,同时闭住。老衲可想不出武林之中那一家派擅长这等闭穴神功?”

杜七姨、符直和杨元化亦都先后表示过不懂这一门功夫,欧大先生数了一口气,道:“那就只好有烦朱宗潜兄转达,求那雪女姑娘到此解开欧阳世兄的穴道了。”

这几句话大有英雄气短莫可奈何之感,众人全都感到极不是味道。由於群雄已大略知道朱宗潜认识雪女的经过,所以都不怎样怪责他。

朱宗潜甚感过意不去,心想:“我要不要马上出手解救欧阳谦?”

恰好这时少林高僧一影大师移步到床边,俯首沉思。

这个景象使他心中一动,想道:“奇怪,一影大师何以不说出屈罗点穴手法与此同一家数之事?此举必有用心。对了,若是有人识得破解手法,可见得必与屈罗大有关系。但这位见闻渊博的方外高手有没有想到雪女的嫌疑?因为雪女也懂得这一门秘功心法!”

他当然无法自行猜测得出一影大师的心中想法,但却可以询问他以及随声附和地帮助他。

当下说道:“在下决不敢不尽力请雪女姑娘出手,但她脾气性格都与常人不同,在下实在全无把握。再说,此举大是有失咱们面子,最好能够另想计较。”

符直突然开口道:“兄弟虽是无法帮助欧阳兄,但这一门奇功秘艺却好像有点印象,或者可以查得出一点线索头绪。有了线索头绪的话,便知咱们有没有解救的力量办法了。”

群雄都大感兴趣,请他迅即付诸行动,并且问他要不要人手帮忙。

符直道:“不用啦!兄弟想找的人便是隐遁多年的二手殃神门逵兄,不过据我所知,恐怕不太容易见得到他。”

室内人人皆知那二手殃神门逵,是黑道中叱吒一时的罕见高手,纵横了许多年,结仇无算,各大门派许多着名高手都挫折在他手底。直到后来冷面剑客卓蒙找上他,门逵数度在他剑下俯首称臣,这才改邪归正,与卓蒙结拜为兄弟,从此杜门隐居。由於他仇家太多,是以行踪秘密之极,只有他的另一个结盟兄弟黑鹰史良能够与他通消息。

这次龙门队组合之日,欧大先生和一影大师曾联合邀他参加。但门逵却婉拒了,大家都感到可惜,因为二手殃神门逵昔年乃是以武功高强和机智绝世称雄一代,最后无奈碰上了有“高手中的高手”之称的冷面剑客卓蒙,方始受挫。假如他的武功不是十分高强的话,卓蒙这等冷傲的人定然不会与他八拜结盟。因此之故,门逵在这一干高手心目中评价极高,更是在少林、武当两位名家之上。此所以他婉拒之举,使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符直说出要找的人正是这位高手,群雄对此都增加了不少信心。

一影大师道:“善哉,符兄可说是找对人了,想当年门施主足迹遍及天下,见闻渊博无比,很可能晓得这一门闭穴神功的底细,符兄快快动身吧!”

符直道:“那么兄弟这就前往,先得找到黑鹰史良兄才行。”

他向众人点点头,转身出去。

朱宗潜心中暗感焦急,因为在这些龙门队友之中,只下符直、杜七姨和杨元化三位未会被试探过武功。事实上这三人之中,杨元化侠名久着,一生炼的是童子功,单单是这一点就敢保证他不会是黑龙头。杜七姨是位女性,亦似乎毫无可能,唯有符直较有嫌疑。

那符直不但在这三人之中,嫌疑最大,若然那神秘无比作恶多端的黑龙头,当真潜伏在龙门队中的话,则在全队之中,要数他嫌疑最大。

因为他使的是弧形剑,身裁高瘦,虽是名列江南六大高手之中,但行踪极少在江南地区出现,在别处之时行动亦很隐秘。因此他正合李通天指出的“高瘦、武功高强、城府深沉”

等条件。

虽说符直行踪隐秘,是因为他身属“东厂”的特等高手之故,朱宗潜前此见到他的“金豹三”,因而得悉此秘。但东厂的特等高手并非就没有可能变成黑龙头,相反的正因他已被东厂网罗了去,更有这种可能。

原来有明一代,东厂皆是皇帝的耳目爪牙,由亲信太监主理,专门侦察朝臣行动,缉防谋逆妖言大姦大恶等事。权势之重,无可比拟。是以历朝发生了不知多少特权仗势报私怨,害忠良之事。至於敛聚财宝更不在话下。

东厂既然有这等恶行坏名,则身为东厂的特级高手,便很可能是大姦大恶之士。唯有如此姦恶狠辣之人,才能化身为黑龙头,贻害武林。

因此、朱宗潜想到,假如早点从武功中识破了符直真面目,便可趁眼下队友【鹿圜】集之时把他擒杀。目下符直要去办事,不知多久才有机会碰上他,这等情势自然是对己方大大不利。

他眉头一皱,已想出两三条计策,但由於欧阳谦是被雪女所伤,形势微妙,这些计策都不能使用,当下只好目送着符直离开。

众人移到外面就中生谈,但都是泛泛之言,朱宗潜晓得这是因为他近日所作所为,便很知趣地藉词离开了。

他回到府中,与一些慕名而来的武林同道酬酢一番,忽然得到仆从报告说,杨元化到访。

朱宗潜心中甚喜,连忙前往后听相见。

后听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元化道:“你临走给我老秃一个眼色,是不是要我独自来找你?”

朱宗潜欢然道:“正是如此,晚辈实在分不出身,所以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奉托前辈。”

杨元化道:“我可以代你办,但我先告诉你,一众队友都隐隐对你不满,冯兄尤其如此,所以我们照昨夜所议,找到了一处地方,做我们之间的联络地点,却不敢告他。”

朱宗潜道:“这些误会不难澄清,至於冯前辈方面只要坦白请他帮忙,他定会减少许多芥蒂。现在请杨前辈仔细听着,因为晚辈奉托的这宗事非同小可,别的人万万不能胜任!”

杨元化摇晃着光秃油亮的脑袋,颔下那部漆黑乌亮的山羊胡子急速地上下抖动,红润的面上微微透出笑容,道:“好极了,我老秃最爱做那困难危险之事,你告诉我吧!”

他颔下那丛黑胡子抖动之时,皮肉完全不动,可见得这位一世炼童子功的高手内功何等精深,因此,他说的话令人毫不觉得夸大。

朱宗潜道:“但有劳前辈奔波操心,实是不安。”

杨元化道:“不要客气啦,老实说,若然你不是如此机智多谋,我未必就对你附托之事感到兴趣呢!”

他口气中已流露出推崇之意。

朱宗潜谦逊了几句,便道:“在下想托前辈急赴一处黑森林中,探看一个人的生死。这一座黑森林离此大约一百六七十里之远,那位当世异人康神农前辈,已经被困了数十年之久。”

杨元化点点头,道:“我听过康神农之名,他的生死与咱们自己的局势有什么关连呢?”

朱宗潜道:“他就是黑龙寨三当家屈罗的师父,亦是银衣帮平八坛坛主计多端的师父。照在下臆测,那神秘恶毒的黑龙头大概就是他的大弟子沈千机了。”

杨元化道:“这话听起来真是惊人,其中必有诡奇古怪的情节无疑,我彷佛记得康神农有两个门人,武功不俗,却不知道有三个之多,更想不到他们的身份都如此惊人,既然计多端与沈千机、屈罗是同门师兄弟,那么欧阳谦这一次被制亦是你计划中的事了?你想是恐怕消息从银衣帮方面透过计多端而漏了消息?”

朱宗潜道:“在下倒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总之,这件事复杂之极,牵涉到许多方面。例如下手制住欧阳兄的雪女,就是一个绝大祸胎。她的危险性尚未为世所知,偏生她竟又识得沈千机、屈罗他们擅长的闭穴神功,把事情弄得更复杂紊乱了。”

他一看实在没法子一宗宗的解释,当下扼要地把如何见到康神农的经过,如何得知雪女的家派来历。又如何与她一道探视康神农,承他口传“七煞秘”,识得许多世人罕知的奇功秘艺。

他最后才道:“现在晚辈急需知道康前辈是否平安无恙,若然一如以前,则雪女的神奇出身便不是假,如若他老人家已遭了不测之祸,即可证明雪女与沈千机大有关系,是她通知了沈千机,沈千机才去加害康前辈。此刻表面上看似不难,其实凶险万分,以沈千机的心计,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去探看。假如他全无所悉,但此行才说不定会碰上。再加上康前辈性情与常人不同,手段毒辣之极。也许他也布下了各种毒阵,等候沈千机和计多端,但却误害了咱们的人。因此,此行可说是危机重重,加上行踪不能留下丝毫痕迹,免得沈千机后来瞧破。”

杨元化却表示出大感兴趣,道:“越是如此,才越够刺激,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即有回音,但我可又听出你本身亦是危机重重呢!”

“前辈说得不错,在下果然亦陷在重重危机之中。”

朱宗潜坦然回答,了无惧意:“最危险的是雪女乃是沈千机同党,那样的话,在下随时随地都会被杀,说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即使她非是沈千机同党,但那黑龙头也是随时随地会突然出现。以在下判断,如若在不能及时得到本队友的增援,定难逃得毒手。”

杨元化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了。”

朱宗潜身子倾前一点,更加接近杨元化耳朵,低声道:“还有一个大大的危机,却是前辈做梦地想不到的,那就是在下的老恩师一旦现身的话,在下便不啻已到了鬼门关口。”

杨元化惊讶得“喔”的一声,道:“令师收得你这等弟子,难道还不满足?甚至反而会加害於你?”

这刻他更加感到这个年青人智谋深广,每一件事但凡与他有关,都极尽鳖奇波澜之妙,令人不禁着迷。

朱宗潜道:“在下故意传播声名,虽说是要把黑龙头激来,其实亦想使家师得知在下行踪下落,得以找上门来,你老可猜得出家师是谁么?”

他沉重地叹口气,不待对方开口,便道:“家师就是失踪已久的冷面剑客卓蒙。”

杨元化愣了半晌,才道:“别人断断想不到你是卓大侠的高弟,但我昨夜晓得你就是黄面汉子之后,因他使过卓兄的剑法,是以我可就猜出来了。不过目下听你亲口说出,仍然感到甚是震动。”

本来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令人震动的地方,因为错非是卓蒙这等有“高手中的高手”之称的剑术大家,焉能创研出另一套极为精奇奥妙的剑法传授与朱宗潜?若不是这等名师,焉能调教出如此高明的弟子?

但卓蒙却是龙门队认为嫌疑最大的“狼人”,这狼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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