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第十四章

作者:司马紫烟

河东,那原是智伯荀瑶的领地,但此刻知是属于赵襄子所有了。这是一场赌博,身家性命作孤注一掷的豪赌。

智伯是输家,也自然输掉了一切。

但赵襄子也没有赢到什么。河东经一次大战后,壮丁死亡太多,剩下的一小部份回来后,重整家园很辛苦,因为他们要养活很多孤儿寡妇。

襄子为了收买人心,特地下诏免除河东十年的赋征,他也慷慨地下诏:准许修建智伯的墓园,且决定在墓园完成之日,亲临致祭,还要带来一样珍贵的礼物——智伯的人头,一只被他用来泄忿的骷髅杯,使智伯得以全骸归葬。

这对已死的智伯而言,并没有多少的意义了,但对河东的父老,却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智伯仍然是他们心目中爱戴的领袖。死后骸骨不全,也是河东百姓的恨事。

现在,这桩大憾事总算能解决了,他们对襄子的宽大,也是十分感激。

智伯原来葬在一个荒郊,现在在一块指定的地方,兴建起庄严肃穆的墓园,大家都很尽心。

人工、民夫都是自愿前来的,他们都毫无怨言地工作着,建墓要用石头,那要从山上挖下石块,再以车马运来,襄子特地送了军马,来协助成事。

这些军卒们白天工作辛苦了,晚间总要轻松一下,那家小酒铺就成了唯一的去处。

小酒铺也是应时而开设的。智伯的墓园早先是一片荒地,连鬼都没一个,自然也没人来开设店铺了,现在有了那些军爷,以及那些民夫们,有了生意,就有人来赚残了。

小酒铺的生意好得出奇,终日不断有顾客上门,入夜时虽点了几盏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但是仍然有一大批的酒鬼挤在这儿。

酒铺的生意虽好,但卖的东西简单,除了酒之外,下酒菜只有盐水煮豆和酱狗肉。

一来是人们闲得没处去,二来是这家酒铺卖的酒很地道,最主要的是当炉的两个娘儿们都是花不溜丢的。

她们是姊妹俩,美得如同两枝花,姐姐爱穿红,妹妹喜绿,红绿交映,笑语交映,那还有不叫人着迷的吗?

不过这姐妹俩最多也只是对主顾们挺和气而已,倒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她们一脸带笑,殷勤地招呼客人,如此而已。

哪个要是藉着喝多了酒,想跟她们胡调,她们的汉子就出来了。

这汉子一脸的疮疤,相貌狰狞,却又是哈腰驼背,站起来比人矮了一个头去,可是力气是大得很。

他对付那些人方法很简单,夹领一把,抓住了衣服,把人举了起来,往外一丢了事。

不管对方是多高大的汉子,到了驼子手里,就像个稻草人似的,毫无挣扎余地。

当然,也不是说这个驼子当真就没人能对付了,可是人家站在理上,谁叫那些人去调戏他的浑家的?

赵襄子遣军来助修墓是为拉拢河东人心,自然特别注重军纪,调戏妇女尤为禁例,挨了揍只好自认倒霉,吵起来不但没便宜占,说不定还会掉脑袋。再者,河东地方民风纯朴,但很骠悍,他们吃了败仗,可没有认输,更没有把赵的军爷们看成胜利者,欺负他们的女人可不行!

就因为这原故,驼子揍了好几个人,不但没事儿,反倒使别的人也乖乖的了。

虽然有些小伙子看了两个花娘们儿心里不免有些痒痒的,但是想到驼子那张可怕的脸,也就死了心。

也有人在心里不服气的,看那驼子一副猥琐的样子,深深地为两个女的伸屈。

这个丑驼子居然有两个老婆,他们怎么能平下这口气呢?因为有人问过两姐妹,她们都说是驼子的女人。

墓园快完工了,这天,从赵国又调来了一批新的军旅,他们可不是来做工的,而是赵侯的先驱卫队。

赵襄子决定在墓园完工迁葬之日,携带智伯的头骨前来致祭合葬,这一批军队是担任卫队工作的。

他们倒不敢太跋扈,也不敢太张扬,来到之前,先向河东将军王飞虎逐了照会,再一同前来,由王飞虎指定了他们驻扎的地方。

大营扎定后,除了巡逻的营卒外,其余的人都禁止出营,唯恐他们会与民众们起冲突。

因为河东的百姓们也来了不少,他们有旧日征赵的少壮,也有亲人死于战争的孤儿寡妇。

大家情绪都很激动,最易闹事,因此双方都压制一点的好。

恰好有一小队的巡卒来到小酒铺中,那个领队的十夫长是个颇为英俊的小伙子。虽然同僚们已经告诉过他这小酒铺情形,但是他却不服气,尤其是喝了几盅酒后,跟那个穿绿的小娘子又说了几句话,以为人家对他青眼独加,益发赖着不肯起来了。

渐渐的,他的话更多了,而且口齿也轻薄了起来。

驼子沉着脸出来了,走到他的座位前,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十夫长被这一喝,看见了驼子目中的精光逼人,倒是有点怯意,可是当着十来名部下,不禁又感到脸上无光,连忙一挺腰道:“军爷是来喝酒,又不是不给钱,你凭什么叫我滚?”

驼子冷冷地道:“不凭什么,但凭这铺子是我开的,我不做你的生意,就可以叫你滚!”

“笑话!天下哪有你这种做卖买的?只要你开门,就不能禁止客人上门。”他掏了一把铜钱,往桌上一拍道:“再打两角酒来,老子喝到天黑都不走,看你能怎么样?”

驼子没有跟他多言,只走一步道:“滚!”

那小子见到来势太凶,色厉内荏地道:“老子不滚,要是敢撒野,老子就砍了你!”

呛的一声,他已经拔出了刀。

绿衣娘子见事情闹得大了,忙上来解劝,拦住驼子道:“大哥,算了吧,没几天君侯就来了,忍一忍吧!”

赵襄子来过后,此地又将归于冷寂,不会再有这么多人了,自然也没有生意做了。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但是听在驼子耳中,又别有一种意思,他已经准备罢手了。

绿衣娘子又朝那十夫长道:“军爷,我家汉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多包涵,今天您的酒也够了,明天请再来吧!”

小子这下子占足了面子,就此下台也就罢了,偏偏他不识相,伸手抓住了绿衣娘子的手笑道:“我还早得很呢。来!再陪我喝两盅。”

绿衣娘子目视驼子,满是哀求之色。

小子更得意了,大笑道:“别怕你的汉子,小娘子,你是天仙般的人,嫁给他,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坐下来,他要是敢噜嗦,老子就一刀劈了他,你就可以另嫁了。”

驼子怒极上前。绿衣娘子急忙抱住他,那小子却以为这是机会,因为绿衣娘子在起身前,曾经低声道:“军爷,你快走吧,他凶得很,你会吃亏,在这儿,闹起来也是没理。”

那小子却是色迷心窍,以为绿衣娘子特别关照他,哈哈大笑道:“什么?君侯虽然严禁军队闹事,但我不同,我们是专司巡查捉拿姦人暴徒的,遇有形迹可疑的人,就能抓他起来,若敢反抗拒捕,有权格杀勿论。”说着举着刀冲上来,厉声叫道:“唉,你这驼鬼,看这副长相,非好人,看刀!”

驼子的恶名他已久闻,而且刚才接触到驼子的眼光,他忍不住有震栗之感,这时见到驼子被抱住了,心想这是机会,一刀砍了下去,只要砍倒了他,营中很多人都能作证,说驼子是个凶恶之徒。

所以这一刀他倒是毫不容情,认真砍下去的。

驼子双手一振,抛开了绿衣娘子,然后一伸手,不知怎的,刀已到了驼子手中,跟着寒光一掠,他的鼻子已经粘在刀上了,是什么样功夫?

不仅他吓呆了,那些军卒们也吓呆了,驼子把刀往地上一丢,怒声道:“滚!”

那小子鼻子被划掉都不知道痛,回头就跑。那些手下也纷纷抢着跟他跑了。

但是这批人并没有跑太远,忽而纷纷倒地,而且还有几个人过来,举刀乱砍,把那些军卒都砍倒了。

驼子大奇。那群人到了店里,首先乱踢乱打,把桌椅砍翻了,而且有一个人持刀过来,砍在驼子的身上。驼子正待反抗,看清那个人时,不动了,而且乖乖地挨了一刀,这一刀并不重,伤的部位也不重要,但是血流得不少。

跟着有一件更令人吃惊的事,就是那个穿红的娘子由后面转了出来,她看了一下道:“王将军,那家伙的鼻子是我咬掉的,他酒醉调戏我,被我咬掉鼻子,然后他砍了我一刀,以后的事就由你去说了。来吧!”

这个姓王的将军果然一刀砍在她的胸膛上,这是真砍。

红衣娘子马上倒地。

驼子大惊,上前抱住她,厉声叫道:“王飞虎,你疯了,你怎么?”

红衣娘子道:“大哥!别怪王将军,是我请求他如此的。如果不如此,事情盖不下来,你行刺的计划势必要泡汤了。小桃,你过来。”

绿衣娘子畏缩地过来。

大桃叹了口气道:“妹妹,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身孕,你想闹点事,使预让的行刺计划告吹而保全他。可是你错了,预让若是不能完成这件事,他活着也等于是死了一般,你整个地毁了他。”

小桃像是一下子崩溃了,跪了下来道:“我不管!我不要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我不要失去了他。”

大桃叹了口气,道:“也许你并没有错,但是你应该明白,预让并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你该明白,你不能太自私。”

她只能说到这儿,因为文姜已经伴着一位赵国的将军以及十几名亲兵急急地闯了进来。

那位将军看了满地的死尸,皱着眉头问:“这些人是谁杀死的?”

王飞虎道:“是末将。”

文姜皱了眉头道:“飞虎,你也是的,怎么杀了这么多的人,你看该怎么办?”

王飞虎道:“末将必须杀死他们,否则激起众怒,恐怕事情还要难以收抬。”

那位将军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飞虎道:“那女子还没断气,还来得及告诉将军。”

大桃挣扎着道:“是那位军爷喝多了酒,抱着奴家要强行亲热,奴家在挣扎中,不慎咬下了他的鼻子,他就拔刀要杀奴家,奴家的汉子过来救助,也被砍伤了,那些军爷们纷纷上前要杀人,幸朽王将军来到……”

王飞虎道:“方将军,河东百姓对君侯的印象才转好一点,若是容此事宣扬出去,立即将会激起民变,所以末将只好杀了他们,以息众怒。”

文姜沉下了脸道:“方将军,河东虽已战败,但河东百姓,却不是任人欺负的,贵军到达前,我已经再三关照过,结果还是发生了这种事,你可要负全责。”

那姓方的将军道:“夫人,事情若是真如所言,自是错在敝方,可是王将军把人都杀光了,不留一个活口,全凭一面之词……”

王飞虎道:“方将军莫非认为我在说谎?”

方将军道:“我可以相信王将军的话,但是,敝方却不留一个活口,我对敝国的人又将如何交待呢?”

文姜道:“他们私出营区就已犯了死罪。”

“他们可不是出营区,他们是出来巡逻的。”

文姜道:“巡逻是为公务,如同临阵,他们却擅入民家饮酒,这就更不可恕了。”

方将军道:“他们都饮了酒吗?”

他是问小桃,小桃但哭不言。

文姜道:“有没有饮酒很容易知道,一个个检查一下就知道了,免得你又是一面之词。”

方将军挥挥手,他的部属忙分开一一检查,文姜也叫自己的手下随同去检查了一遍,赵军没有来回报,倒是一名河东的青年过来道:“夫人,他们饮酒,而且还饮得很多,个个酒气冲天。”

文姜冷笑道:“方将军,这可不是在他们死后再灌下去的,死人的肚子里灌不下酒的。”

方将军看看自己的部属,见他们没有反对,知道这项事实已无法推诿,无可奈何地道:“这是他们该死,来人哪,把尸体带回去!”

这时大桃已断了气。文姜道:“方将军,慢来,你把尸体留下,我们等君侯来看了再说。”

方将军陪笑道:“夫人,末将已自承不是了。”

“那就行了吗?这儿还有一个死的,一个伤的。”

“我们死了十来人,难道还抵不过?”

“怎么能抵呢?你的人是该死,可是这酒店夫妇死伤得太冤枉了。”

方将军只有道:“死者已矣,除非夫人还要把我也杀了偿命,此外别无他策,至于伤者,只有赔钱治伤!”

文姜道:“赔?把那十名死者的三年钱粮赔给这店主,作为伤死抚生之费。”

方将军只有道:“末将遵办,少时即将银钱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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