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第 二 章

作者:司马紫烟

剑手也是人,但他们却又像是人群的中另一种动物,具有一种辨识的天赋。他们以前未见过面,但是一见面后,无须口头的自我介绍,就已能互相认出对方来。当然,这时的环境也容易认出来,除了大桃之外,园子里没有别的人了。

预让与朱羽对看了半天,两个人都是目光如电,像是两柄利剑,已经作了千百次的交锋。

很明显的,他们并没有把对方压倒,两个人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因此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自己的眼光,像是有默契似的,发出了惺惺相惜的一笑。

先开口的是朱羽:“阁下终于来了,我从建造此庐的那天开始,已在等候阁下,虽然我可以用很多的方法邀请阁下前来,但是我却有点畏怯。”

“哦!畏怯什么?”

“我期待着你来,却又怕你来。因为阁下一来,你我之间,少不得要倒下一个,那个人很可能是我。”

预让笑了一下道:“非死不可吗?”

朱羽庄容道:“是的!预先生对敝人可能知道不多,但敝人对预先生,却已由很多人的口中知之甚详,你我如须一战,没有胜负之分,只有生死之别。”

预让淡然地道:“阁下对杀人很感兴趣吗?”

朱羽摇头道:“我只对剑术感兴趣,每有剑术高手来此,我就想切磋较量一下。这是每一个学剑的通病,相信阁下也是一样。”

“不一样,我学剑是为了自卫或健身,从来不想找人切磋或较量。”

“据我所知,阁下已经杀了好几个有名的剑客,都是在较技的杀死的。”

“是。我与人无怨无仇,每次动手,都是逼不得已,是那些人找上门来要杀我,我不得不自卫而已。”

朱羽笑了起来道:“那不是一样吗?你找人,人找你,反正都是为了剑,阁下如果抛弃了腰间的长剑,就不会有人来找你了。”

预让哈哈大笑,解下腰间的佩剑,手一抛,丢得远远的,然后问道:“我已经抛弃了腰间的长剑,是否能免去我们这一战呢?”

朱羽看预让看了半天,神色有些变了。

预让此刻已是徒手,身上也没有别的武器,但是朱羽没有一丝轻松感觉。他仍然觉得有一凌厉的剑气笼罩着自己,就像是一个高手握着一柄剑,比在自己的眉心一样。剑手对敌,可怕的应该是对方手中的剑。

但是预让给人的感受不是他的剑,而是他的人。他的人才像是一柄剑,至于他手中没有剑倒不重要了。

一个斗志不坚,胆气不足的剑手,只要预让在他的面前一站,就可以使他崩溃了,但朱羽却是一个高明的剑客,所以预让的锐气,反倒挑起了他战斗的慾望。

朱羽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心中那股拔剑而斗的慾望压制下来,看到预让还在等他的答案,他才叹了口气道:“我不能,因为我此刻心中想斗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手中的剑,即使手中无剑。若非你是在我的家中,若是我们在郊野无人处相逢,我会毫不考虑地拔剑向你。”

预让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麻烦,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在十二岁时,手还没摸过剑,突然有两个佩剑的武士拔剑向我砍来。”

“他们是被你的煞气所激发的。”

“但我那是个未谙武技的少年。”

朱羽道:“没什么差别的。这股煞气是与生俱来的,两个武士能够向你拔剑,想必还有点名气。”

“不错!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左右百里之内剑术最高明的武师,在一家豪门担任剑术教师。”

朱羽哼了一声:“这种最没有出息了,学会了剑术,去豪门当走狗,想来也不会高明到哪里。”

预让道:“朱羽,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万贯家财,剑手也是人,他们要吃饭,要养活家人,可是除了剑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为了生活,他们出售剑,并无可耻之处。”

“我不是说他们可耻。而是为他们叹息,剑技之初,成之在勤,只要勤演练,得手应心之后,就可以成为一个剑手了。而剑技之精,成之于心,那是更高一层的修为境界,无拘无束,无规无界,这完全要靠心志的培养,而一个听命于人的奴才是无法达到那种境界的。”

这不是他们的错,世上的穷人多,富人少,所以碌碌的剑手多,精湛的剑士少。”朱羽哈哈一笑道:“这也不见得,像阁下就未会为形所役,我听说阁下这些年来,一剑随身,经常身无是物。”

预让道:“是的。好在我还有一技之长,我会控辔御车,农收时替人赶载谷车,以瞻活自己,农闲时还能猎些野味,将就着过日子。”

“这就是了。”朱羽道:“一个剑士之品就贵在此。求生太容易了,那怕替人做粗工,都可以养活自己。剑手的力气比常人大,身手灵活,思路敏捷,除了用剑之外,有很多可做的事,但是售剑技以求生,那就失了一个剑士的品了。”

预让一笑道:“你可以说这种话,但是别人却不能这么想,替人做斗客的报酬很高,何乐而不为呢?一个剑手辛勤学剑,至少也要十年才能有成,却仍然要去春米绩麻以度日,这十年的辛苦又为何来?”

“阁下是认为做人的斗客无损于剑士的人格?”

“是的。”预让道:“我认为做什么都不会损及一个剑士的品格,有的话,是那人自己把持不住而已。”

“哦?请道其详。”

“也没什么好说的,比如说吧,当剑术教师替人训练剑手,这本是很上等的工作,但是那些武士们自砭人格,要去奉承东家,仗着一点武功去欺凌良善百姓,或是助纣为虐,甘为恶奴。”

朱羽道:“端人的碗,服人的管,我所以说那些人难有大成,一正是因为他们没有自主的意志。有些事情主人交代下来,心中纵然不愿也得去做。”

预让立刻道:“没有的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做与不做的权利,应该是永远操之于我才对。假如别人叫我做应该做的事,我无法拒绝,也该尽心尽力的去做,如要叫我做不愿做或是本份以外的工作,我自然有拒绝的权利。”

朱羽道:“那除非是你不想干那份工作了。”

预让笑道:“若是开始时说好了以一年为期,工作的范围只是护宅,在这一年中,有人到他家宅来騒扰,我责无旁贷,理应将来人驱逐,若是他叫我去为他杀人,我可以拒绝,因为这不是我们预先约好的工作。如若他因此想辞退我,至少也要等到一年期满。”

朱羽道:“那些雇主们不会这么讲信用的。”

预让道:“他也立刻就会发现,要在我的面前违信是一件很不智的举动。”

“你难道还会拔剑刺杀他?”

预让道:“假如他只是一个伧夫,我会用剑去叫他履行前约,假如他是一个豪杰,我就会刺杀了他。”

朱羽一怔道:“朱门中还有豪杰在。”

“诸侯之中,不乏杰出之士,我所谓的豪杰,乃人中之杰,却不一定是剑客。”

朱羽摇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有这样的一个人。”

预让道:“你当然不会看出来的,因为你心中已没有别人,永远把自己高高的抬在上面,岂容他人称杰!”

朱羽笑道:“我倒没有这么狂妄。比如说,我对预兄你,就视为当代人杰,而且还有几个人,都是我颇为尊崇推重的,如楚国的齐生,越国的袁公等。”

预让道:“这些都是当世有名的剑客。”

“不错,侯门中实在找不出一个人杰来。”

预让叹道:“你交往的都是侯门富贵中人,但是你心中所重的却只是剑,你以剑技去衡量他们,认为他们都不如你远甚,所以才看不起他们。”

“这本来就是事实,有好几位男侯,公子听说都是技击名家,我找了个机会前去观摩了一下,结果我连剑都没拔就回来了,那种名家简直是不值一笑。”

“他们的价值不在剑。”

“他们的价值又何在呢?”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认为你以剑术的高低去评定人杰,那绝对是错误的标准。”

朱羽笑道:“这个我否认,我知道他们那种贵族,不必在剑技上表现自己,他们的事业在天下之霸业,可是我以剑为准,去衡量他们也没有错。剑可以表现他们的品格,胸襟,气度,以及未来的前途。一个人要是在剑法上仅小有所成就沾沾自喜自许,为天下第一人,这种人绝不会有大出息。”

尚武的时代,为贵族者,击剑是必修的课程,所以朱羽的分析倒也不无道理。

预让肃然改容道:“敬闻高明,我收回我的话,并为先前的谬论致歉。”他立刻认错道歉,是朱羽意料之外的。

但朱羽并没有因为驳倒了预让而高兴,相反的,他更为忧虑了,因为他发现了预让虚怀若谷。一个肯自己认错,并承认接受别人优点的剑手,才是个最可怕的剑手,因为他不会故步自封,也不在乎被击败,反而在失败中吸取经验,充实自己,他一直都在不断的进步,终至超越一切的人。朱羽的心中已经涌起了杀机。预让是他最大的敌人,现在,他已经没有把握能胜过预让,将来,他知道必然会不如预让的,因为他没有预让那种接受失败的坦然。

要除去预让,现在正是机会,将来就更为困难了,但现在又谈何容易呢?想了一下,他决定再试探一番,要在真正了解预让的高低深浅后才付之一搏。

“预兄之说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以剑论人,有时也难以正确,因剑虽可知人,但是有很多人绝口不提剑事,令人莫测高深,自然也无法知其人了。”

预让笑笑,点头道:“这也说的是。”

这又表现了预让另一个人所不及的长处,他在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上,从来不表现自己,但也不盲从,他虽然不反对朱羽的说法,但并不是热切,只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探讨下去。换言之,他不喜欢抬杠,不作口舌之争,他不在理论上去压倒对方,他重视的是实际的行动。

这副深沉与从容,使朱羽的戒心又加强了一层,现在,他更爱谨慎将事,连谈话,也要特别小心了。“对预兄所学的例子,兄弟仍然有不解之处,何以一个豪杰对预兄失信,预兄就要杀他,一个伧夫对预兄失信,预兄反倒能宽恕他呢?”

预让微笑道:“阁下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我并没有表示过要饶恕什么人,伧夫若欺我,我只说用剑去叫他践诺,预某的行止是不受别人支使的,当去则去,没有人能留得住,不当去时,也没人能叫我去。”

“好!就算如此,两者的待遇不同,却又何故?”

预让笑道:“豪杰背信于我,是侮辱我,是必杀之以报,伧夫失信于我,是不知我,所以我让他明白我是怎么一个人也就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道理,不过预兄把自己的这种作风公开之后,恐怕就没有人敢用预兄了。”

预让笑道:“以前我没对人谈过,因为我还没有打算投入那一家门下,今后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若是接受聘约,也一定会在事前把我的为人说清楚,以免事后不愉快。”

“哦!预兄是打算持才求售了?”

“是的!以前我无此需要,现在我要钱了。”

“预兄现在要用钱了?做什么?”

预让道:“付给一个债主。”

“预兄别说笑话了,你是一尾不羁的神能,怎么会欠人的债呢?”

“债不是我欠的,是别人欠的。”

“那人是预兄的朋友?”

“也说不上,只不过我觉得欠了那人的情,只有替他还这笔债才能使我心安。”

“哦!原来如此,若是别的事,兄弟或许还无能为力,要钱的话,那太容易解决了!预兄需要多少?”

“你放回莫烈的女儿要多少?”

“啊!预兄原来是要替莫烈还债?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知道,他是一个杀手,一个为钱而杀人的职业凶手。”

“这种人是兄弟最看不起的。”

预让淡淡地道:“我也一样的看不起。”

“哦!预兄既然看不起这种人,为什么还要交这种朋友呢?兄弟对于练剑的朋友从不小气,莫烈的剑术不错,他若不是以杀人为业,更多的钱,我也不会向他追讨,正因为他的职业,我才要他的女儿做抵押。”

“阁下不必解释,他确是借了你的钱,而且也暑券以女儿为抵押,到期不还,阁下要走他的女儿并无不当。”

朱羽一笑道:“预兄也见到了,兄弟家中的姬妾侍儿如云,个个都很美丽,莫烈的女儿貌仅中姿而已。”

“这与她的容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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