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

第二十三章

作者:司马紫烟

李益与卢安两个人骑了马,在苍茫的夜色中上路,走了没多久天就黑了,好在月色尚佳,可以照得见路,而且边庭地方,入黑就行人稀少,正好便于急行赶路。

到达王慕和的堡子前,他们还遇上了好几队巡卒,可见这儿的防务还是很严紧的,卢安离开凉州不过才半年,却在凉州随着前节度使卢方住了十几年,干的是贴身长随的差使,这些巡卒的带队自然全认识,笑着招呼寒暄,自然也不会对李益有所盘诘。

李益等第四道逻卒过后,才问卢安道:“这儿的盘查一直是很严的吗?”

“不!以前没有这么样,是这两天才加强的,听说是督帅临行时交代的,因为王将军这儿常有胡人出入,故而这条路上,巡逻也就多了一点。”

“王将军是大唐的将军,跟他来往的胡人还会有问题?”

“那当然不会,可是督帅怕有些胡人并不是来拜访王将军,却利用名义混进凉州来生事;所有的胡人都是一个样子,因此要盘查清楚一点,那些巡逻队是王将军管的;他们知道谁是安份的……”

李益点头笑了一笑,终于来到了王慕和的堡墙前,见到这个堡子占地很广,堡中还传出了胡乐之声,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宴会。老远可以看见墙内火光熊熊,烛天映云成霞,于是一笑道:“这儿很热闹呀。”

卢安道:“经常是如此的,将军夫人是胡族郡主,带了很多从人居此,这些从人的亲朋故旧前来探访,还有一些别族的人经此,也多半住到这儿来,因为这儿的胡人多,他们的习俗每有欢宴,都是在晚上露天举行,在别处容易惊吵到别人,所以也集中到这儿来,这个堡子虽是王将军的居处,但也是一个胡人的集散区,里面可好玩儿着呢,什么花样都有,等于是个小城镇。”

守门的军卒倒是汉家儿郎,卢安是认识的,打过招呼后,就遵照李益吩咐的话说了:“我家姑爷闻说胡城风光,趁着公余之便,前来观赏一番。”

那些门卒听说是他家姑爷,都以羡慕而又尊敬的眼光看着李益,一位门官大概是他们的领队,还过来行了军礼后道:“公子,您真是好福气,娶到了卢小姐那样天仙似的美人,卢小姐跟卢大人在任时,也到这儿来玩过,羞得那些胡姬们都不敢出来歌舞了,他们虽然稍具姿色,但是跟卢小姐的绝世姿容一比就差多了。公子,您若是有兴趣,不妨随处逛逛,小的派个人给您引路。”

李益忙道:“不必,不必了,我就是想领略一下胡人的风光,所以才悄悄来此,阁下如果隆重其事,派了个军爷带领,他们可能会受拘束,而且给王将军知道了也不便。”

那个门官听他这么说,知道他不愿意前去惊动大将军,于是也就笑笑作罢,但他也低声道:“这两天堡子里的胡人来得多一点,公子如果不想惊动王将军,就随便四处走走,别太接近他们的营火,免得受惊,这些胡人的性情很暴躁,将军都吩咐过,要我们别去惹他们的。”

李益道:“是!多谢关照,我也只是老远看看,并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进了堡城之后,但见一片平原,散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营幕,有好几个大营幕前,都是火光熊熊,举行着宴会,像这道胡人的宴乐,在长安并不少见,李益也参加过几次,因为胡俗在长安是很流行的风气。只是长安的胡宴,主人都是汉人,客人也以汉人居多,只有歌舞的胡姬以及几个司役的胡奴而已。

跟这儿一比就差多了,而且在长安宾主虽是席地而坐,地下却铺着毡子,这儿却是真工的幕天席地,那些碧眼黄发,隆准钩鼻的胡人们毫无拘束地大声叫着、笑着、乐着,菜肴很简单,牛羊鸡兔,都是整只烤好,由胡奴们抬着,送到客人们前面,一刀割下一块,油淋淋的就送进口中大嚼,用皮袋子大口灌着酒,也用油腻腻的手,毫无顾忌地搂着身边的胡姬。那些穿著鲜明锦绮的胡姬们衣服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酒液、油腻弄成又脏又湿,但是她们也不在乎,尖声地叫着,放纵地笑着。

李益对这些充满了原始与粗犷的民族,倒是颇感兴趣,忍不住驻足下来观看着,卢安道:“爷,王将军那儿一定还有更为盛大的宴会,咱们去了就会接受欢迎的,那儿比这儿精采得多,别在这儿耽搁了。”

“你怎么知道王将军那儿有宴乐呢?”

“那是一定的,这儿都是些从人打扮的胡人,没一个是贵族,因此他们的主人一定在别处参加宴会,在这堡子里,除了王将军那儿,也不会有别处了。”

李益笑笑道:“王将军那儿时常有宴会吗?”

卢安道:“可以说经常有的,但不是他做主人而是他的夫人脱欢儿郡主,瓦刺部的老狼主在十年前驾崩,脱欢儿郡主就成了该部的女王,同族的长老前来叩诣,他部的首长过往拜访,循例都是有饮宴的。”

“王夫人不就成了女汗了吗?”

“是的!虽然是不理政的女汗,却是名正言顺的一部之主,一应酬酢都是要她来主持的。”

“将来怎么办呢?”

“将来由她的子女入替,她为王将军生了两子一女,最大的是女儿,王将军不愿意把女儿归入胡籍,在十七崴时就遣嫁到江南的一个同僚家中为媳,第二个是儿子,由于事先声明长子归宗王氏,所以无法为继,第二个儿子才十四岁,是规定的继统人,十岁时就被送到胡族那儿去习骑射以及管理族中之事,胡人以十八成为成人,再过四年就要顶继母姓,正式受冕为瓦刺部新汗……”

“为什么一定要王将军的子女入继呢?”

“因为老汗仅生一女,胡人习俗律法最重血裔,男女都没有关系,是故胡人颇多女汗。”

李益于是对突厥人的情形,又多了一层了解,然后问道:“在这儿聚宴的人,是不是瓦刺部的呢?”

“这个倒不清楚,胡人的部族很多,突厥一支,分为一百多个分部呢,平时都各自为政,等到有一部特别强大,被推为共主时,那情况就值得注意了。”

“那是不是就有东侵中原的可能了?”

卢安道:“那也不一定,但总是值得注意就是了,如果新起的共主与我天朝交好,可能会把侵略的方向指向别的胡族,像吐蕃,回鹘等族。如果共主与我朝廷交恶,多半就会东侵。胡人天性好战,居处多为沙漠、草原,谋生不易,掠夺成为他们扩展的唯一手段,所以几百年来,胡人一直是我们的边患,只要他们稍微有点力量,就想到中原来闹点事,防不胜防,杀不胜杀,征服了他们上代,也只是安静些日子,等到他们下一代成长了,仍然忍不住想来试一试,这不是他们跟我中原天朝有什么世仇,而是他们把战争看成了习惯,跟吃饭穿衣服一样重要。”

他是真正了解胡人特性的人,所以才有这番见解,对李益而言,这的确是个新的知识,而此时此地,这个知识尢为重要,因此接口问道:“他们难道不晓得中原的地方有多大,人口有多少,兵精粮足,找上中原天朝的麻烦,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也不是他们顾虑的原因,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因为他们战争看成了习惯,这些番子们从生下来开始,就学的是战争杀人的技巧,这也难怪,他们世居在绝寒苦旱之地,不是沙漠,就是高山冻原,五谷不生,完全靠天吃饭,土地上无法生根,他们的财产就是牛羊马匹,赶到东,赶到西,只为了找一块有水草的地方,所以他们也没有固定的家,居住在帐幕中,跟着牲畜移来移去,遇到灾旱荒年,或是找不到足够的水草来饲养牛羊,他们就得挨饿,为了求生存,他们只好抢别人的牛羊,而别的人为了保卫自己的财产,就必须抵抗,就这样养成了他们好战的天性,为了争水草地要斗,为了求生存要斗,为了不披人杀死也要斗,有饭吃的人要斗,没饭吃的人更要斗……”

“卢安,真看不出你还懂得这么多。”

卢天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讪然地笑道:“爷!小的那里懂,这都是跟老大人学的,老大人镇河西多年,倒是颇有心得,他研究过胡人的习性后,才想出了制胡之策,反正他们爱斗,并不一定要选对象,只要经常给他们一个斗的机会就行了。”

河西接邻的胡人分两大支,一支是突厥,一支是吐蕃,这两丈人风俗习性都不同,很难合到一块儿去,让他们自己互相对斗,就没有力量来侵扰中原了,所以不时为他们制造小磨擦,挑起战争后,坐山观虎斗,这些年来,河西一直太太平平,就是这个策略成功。

“哦!要挑起他们对哄可不是容易的事!”

“容易极了,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打听得那一族不稳之象,就派出一些人去,穿上了胡服,故意在别一族的领地里闹点事,他们就会打起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史怀义也懂得这一套了?”

“怎么不懂呢?这个办法就是他想出来的,所以老大人才对他特别器重了,把他从一员偏将屡次拔升,十几年中,升到副帅的地位,再奏请留后保举,把一个河西节度使,挑到他的头上,主要的还是看中他能够把握住河西的局势,不会让胡人闹起来。”

李益连连点头,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更为有信心了,只是他又有点担心,唯恐无法握住证据,控制局面。

目前,成败之举都要系在王慕和身上,但他还是有点担心,王慕和既是个儒弱无能的老好人,是否有魄力来担当这个童任呢,又要用什么方法促使他合作呢?

他的目光无意地跃过那高高的堡樯,不禁突地振兴起来了,他终于掌握到王慕和的弱点了,就凭这一弱点,他可以牢牢掌握住王慕和,叫他唯命是从,接受自己任何的条件了。

于是,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卢安,摆道王将军府,投刺求见,昔日班超以一个书生投笔从戎,定远西域,都护边府,白头而返,三十功名,不过一侯而已,今日我李君虞志不在封侯,但只须十日,照样也要建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为我书生吐一口气。”

卢安识几个字,却没有读过书,对班超投笔从戎,白首功名,扬威西域的典故不清楚,但是他从李益的神情上,知道这位爷已经想出了一条妙策,又将有一番作为了。对这个年轻人,他有着由衷的敬佩,因此,他的精神也振奋起来,轻快地策马前行,在一个较大的广场,几架高大的帐幕前,驻马立足,对迎面而来的一名军官,取出了怀中的帖子,傲然地递了出去:“牛千总,见到你可好极了,就烦你去通报王将军一声,说家主人李公子来拜。”

那位军官两鬓已白,大概是王慕和的老部属了,他对李公子三个字没多大印象,对卢安却是熟识的,诧然地道:“安管家,你不是跟着前督帅卢大人荣升到京都去了吗?怎么又换了主儿。跟了什么李公子了?”

卢安下了马,轻指着在三丈以外的李益低声道:“那是陇西姑臧李君虞李公子,是去岁新科的进士,文名满天下,又是咱们夫人的内侄,亲上加亲,大人把小姐许配给了他,这次是为公干来到京州,衔命来拜侯王将军。”

听说是卢方的内侄兼女婿,这位牛千总肃然动容,连忙捧着帖子进了一处帐篷,没多久,一个穿著便服的老者跟着出来了,卢安上前请过安道:“王将军,您大安。”

王慕和没什么架子,对卢安更是客气,抓住他的手,摇了一阵子,笑嘻嘻地这:“安哥儿,难得,是那一阵风把你给吹了来的?”

寒暄数语,卢安接着就低声把李益笼统而简单地介绍了,他倒是很懂得措词,十几句话,把李益名动公卿,除姦伏贵等种种事功都说了,王慕和的神色更为庄敬,跟着卢安往前迎来,老远就拱手道:“李公子,失迎,失迎,老朽不知道公子会于深夜光临,有失远迎……”

李益笑笑,依子侄礼向他请过了安,随即含笑道:“再晚正怕夜深打扰,诸多不便,直等到了这儿,才发现是多虑了,看此地妙舞欢歌,似乎是宴乐方兴……”

王慕和笑道:“今天是拙荆族中的几个元老王公定期前来叩诣,才按照他们的习惯,略予款待,公子在长安也知道,胡人聚宴,都是以月为度,月出始兴,月到中天,情趣最浓,月朦而散,一闹就是一整夜……”

笑着又对李益道:“公子如果有兴趣领略一下塞上风光,这倒是时候,盛筵正开始,来了你这位贵宾,将使他们更为高兴,只伯他们太吵闹了,公子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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