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十九妹》

第17节

作者:萧逸

小饭馆里又掌了几盏灯,客人倒是越来越少,斜风细雨里。忽然显现出一片冷清。尹剑平难得有今日心情,既是急恼不得,干脆就顺其自然,一时贪杯,多喝了几盅酒,在这里又蘑菇了有盏茶之久,这才唤来小一付了饭钱,自己背起了来时随身行囊。向后院栈房走去。

似乎还留着有几分春寒的料峭。

在斜风细雨扑面的一刹,尹剑平由下住陡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这后院里黑得出奇,老远处虽插有两盏灯笼,却也只能当为指标用,根本照不到这边来。

踏着地上的烂泥巴,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了栈门口,一个伙计打着一把油纸大花伞跑过来要接他的行囊,尹剑平宁愿自己背着,因为这里有许多重要的东西,包括岳阳门的“铁匣秘芨”,以及掌门人留下来的那口“玉龙剑”却是失闪不得。

所谓“凤凰窝”也只是这个名字好所罢了,进到里面可是一点美感也看不出来。墙上被灯油熏得黑黝黝的,屋子里透着反潮的那种发霉气味,一个打扮得“老来騒”的五旬妇人,手里拿着一条大绸子手绢,看着尹剑平,老远“唷”地叫了一声迎上来,用她手里那条绸子手绢儿,只在他身子上下抹着!

尹剑平还没见过这种阵势,吓了一跳,忙向后面退后,却被那个花哨的婆子,抓住了胳膊。

“怎么回事?”尹剑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婆子你是干什么的?这是干什么?”

那婆子咧着血盆大嘴笑了:“爷,你怕什么呀?今天夜里你可是来对了地方了,噢,爷!你看见没有?”一面说着,这婆子伸手指向墙角。

在一张红漆大板凳上,坐着两个打扮得花不溜丢的姑娘,脸上搽着厚厚的一层粉,看上去年岁都不很大,顶多十六七岁,活像两个小可怜似地偎在一块。

那婆子一声吆喝道:“死人哪!客人来了都不知道上来招呼呀,小心回去我剥了你们的皮!”

两个姑娘吓得赶忙由板凳上站起来,低眉俛兄地姗姗走过来……

那婆子不由分说地抓过一个来,往尹剑平面前一送,嘻嘻笑道:“爷,瞧见没有?这个儿可是不赖吧,可是头是头,脸是脸。”

一面说,那只蒲扇大手,只管把这个姑娘推得滴滴溜溜直打转儿。

尹剑平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摇头道:“不,不,我不要!闪开!”

手势略分,已把那个婆子给推开一边,当下快步跨出了堂屋,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喝叱打骂之声。站在廊子下,尹剑平回过身来,仿佛看见那个婆子正在大肆地咆哮,用力地在拧打着那两个姑娘,发出一阵鬼哭狼号声,而最妙的是高坐在柜台上的那个账房先生,却似视若无睹,仍然低着头劈哩叭啦地只管拔弄着他的算盘珠。

人世间的悲惨,莫过于此!

尹剑平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气往上冲,由不住倏地转过身来,可是想了一下,这种事又岂是自己所能管得了的?叹息一声,掉头自去。猛可里,却几乎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打着一把伞,正由侧面走过来,想是那把伞遮住了他的视线,才会有此一失。

不过由于双方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人,自不会真的就撞在了一块。一个偏身向左,一个却闪身向右,“刷”地擦身而过,等到闪开之后,那人霍地掉过身来。

“没长眼睛吗?”嘴里吆喝着,这人瞪圆了眼!

可是等到他看见了面前的尹剑平之后,显得惊了一下,不禁怔了一怔!尹剑平也怔住了。双方都不陌生,敢情见过面。

这个人三十上下的年岁,挺高的身材,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丛黑而浓的短须。正是尹剑平方才新来临淮道上,差一点被他快马所撞上的那个冒失主儿,居然又在这里碰见了,最妙的是两个人竟然又差一点撞在了一块,可真是怪透了!

四只眼睛盯视之下,尹剑平冷冷地点了一下头:“幸会,想不到在此又遇见了足下!”

“我们以前见过吗?”那人声音宏亮地道:“我却看着你眼生得很!”说完这句话,他遂即霍地掉头而去。

尹剑平看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却也犯不着因这点小事寻他晦气,遂即自去。

西跨院里,只有静静的一排客房,三号房就是第三间,很好找,一个打灯宠的小厮,站在屋檐下面守更,见了尹剑平就打着灯笼过来,为他开了门,拿瓦壶出去给他沏茶。

这间房子的确很小,除了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张歪斜的八仙桌,其它什么也没有,倒是墙看上去像是新粉的,床上被褥也还干净。尹剑平把随身东西小心的放好,蓑衣架在椅子上,奔驰了一整天,倒确实有些累了。

俄顷那个小伙计把沏好的热茶送上来,又为他打了一盆洗脸水,这才退下去。

尹剑平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洗了一个脸,方自向床上一倒,却听得门上轻轻响了两声,一人和声细语地道:“尹兄睡了吗?”

“谁?”尹剑平倏地起来:“哪位?”

“小弟冒昧造访,尹兄海涵!”

尹剑平吓得一惊,一时却想不起来谁会找到这里来,只是对方口齿清楚,出句文雅,更似童音未退,倒不似一般江湖口吻。当下,他匆勿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霍地拉开了房门!这种急开门法,乃是为了顾忌万一,如果对方果真打算意图对自己不利,也必将措手不及,反之尹剑平却可出其不意地向对方出手。

哪里知道这一手纯系多余。

对方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心意,心中无鬼,也就无所忌惮,只是好奇地睁着那双眸子,略似吃惊地看着他,尹剑平这才认出来,原来是方才在酒馆所遇见的那俊雅少年秀士,未免有点出乎意外!

“小弟来得唐突,尹兄可介意吗?”一面说,他双手捉袖,深深地向着尹剑平揖了一揖。

尹剑平忙道:“不敢,兄台里面请坐。”说着闪身让开,秀士一双瞳子略似犹疑地在房里转了一转,清秀白皙的脸上,略似现出了一丝拘泥,才迈步走进来,遂即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尹剑平为他倒了一盅热茶,送上道:“适才在酒店看见兄台一表人才,即有心存结纳之意,何劳在驾弟处,实在不敢当!”

敢情对方这个俊秀主儿,此刻又已换了一身衣裳,一身银灰色织锦双开棉袄,腰扎丝绦,上着黑色狐皮背心,却越加地俊秀不可一世!这等俊秀少年,莫说是临淮关这等小地方少见,就是几个大镇市码头也称得上希罕,看他这身打扮,分明富贵中人,或是辗转赴京的一个举子也未可知。尹剑平自来对读书人心存敬仰,再者素日看惯了一般江湖人的粗恶面貌,对方少年这般文采斐然的气质,自予他无比清新之感!

少年秀士接过茶盅,轻轻地称了声谢,转手将那盅茶置于桌上,却将生有密密睫毛的一双眸子翻向尹剑平道:“尹兄可是要睡了吗?”

“不不,还早!”尹剑平打量着他道:“兄台莫非也住在这个客栈?”

少年颔了一下首:“就在前院雅房,这客栈总共只有三间雅房,小弟幸然定了一间,另外两间,也都被人订下了,要不然尹兄换一个地方,倒是比这里宽敞整齐多了。”

他吐字清楚,语音柔和,薄薄而有弧度的嘴chún每一拉动,辄露出粒粒润圆整洁的牙齿。尹剑平暗笑一声,心忖着对方这个小兄弟果真换是一个女儿家身子,也必是一等姿色,这番秀致可惜生在男儿家身上,可就显得有些嫩了。少年秀士似乎发觉到对方在注意自己,显得不大对劲儿,目光一转向尹剑平脸上逼来。

尹剑平这才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微微笑道:“这位兄弟大名怎么称呼?”

少年道:“我姓燕,燕子的燕。”

“原来是燕兄弟!”尹剑平道:“燕兄弟,你家可是就在附近?”

燕姓少年点了一下头,说道:“离这里不远。”

想是避免与尹剑平的目光逼视,他遂即把目光掠向一旁,可是当他目光掉回来的时候仍然是迎在了一块,他的脸色微微红了一下。

“恕我冒昧!”他目光凝视在尹剑平脸上:“你真的姓尹?还是随便编造的?”

“这……”尹剑平付之一笑:“燕兄弟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请不要怪,”燕姓少年微微一笑:“因为在江湖上跑的人,身分常是诡异不测的,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所以我才会这么认为……尹兄你说可是?”

彼此虽是初见,可是言语对答都不似略受拘束,几句话下来,倒像是很熟的朋友一样。

尹剑平微微一笑道:“兄弟你是读书人,难得对江湖中事也摸得这么清楚,只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江湖人?”

“这很容易,”姓燕的眨动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第一,你是一个外乡客,这一点由你口音中就可以听出来,第二,你随身带着剑,第三,你在打听凤阳府的尉迟大爷……”

尹剑平一笑,道:“原来你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姓燕的浅浅笑道:“这就叫隔墙有耳,尹兄你在酒店与那两个人对答之际,我却什么都听见了。”

尹剑平由不注朗笑了一声,抱拳道:“高明,这么看起来兄弟你还是有心人了!”

少年道:“有心可谈不上,我只是好奇罢了!”

尹剑平道:“哪一方面的好奇?”

姓燕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如果我刚才在酒店没有听错的话,尹兄你似乎自称那位尉迟太爷是你一位父执前辈……可是?”

“不错,”尹剑平点点头:“尉迟太爷是我久仰的人物!”

少年轻笑一声:“可是你却连他老人家的名字也不知道。”

“这……”尹剑平看了他一眼:“这一点确是我不能自圆其说的疏忽!”

“这也罢了!”燕姓少年目光看着他:“尹兄你还特别提到了他的女儿。”

尹剑平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燕兄弟说的是那位尉迟兰心姑娘?”

姓燕的点了一下头:“尹兄莫非认识这位姑娘?”

“这……”尹剑平摇头:“不认识。”

“这就奇怪了,”姓燕的目光里交织着神秘:“那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燕兄弟你不是也知道吗?”

“我?”姓燕的少年微微一笑:“我当然不同,因为我根本就认识她!而你,却不一样了。”

尹剑平“哼”了一声:“我既然找她,当然有找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能告诉你,”尹剑平改为笑脸道:“燕兄弟,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我们到底还是初交。”

姓燕的微微一怔,固执地摇了一下头:“不,你一定要告诉我原因。”

“我不能告诉你。”

“我一定要问!”他忽然站起来,却又无可奈何地缓和下来:“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这后一句话一经说出,更不啻暴露了他的童心未涡,却也天真可爱。尹剑平自然不会对这样不失纯真的一个少年动怒,但是却也不会改变他守口如瓶的初衷。

“这就怪了,”尹剑平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事,何劳燕兄弟你一再关心?”

姓燕的脸忽然又红了。往前面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户前面,向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霍地回过头来。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是我的朋友。”

尹剑平一笑:“很亲密的朋友?”

“嗯!”姓燕的道:“当然。”

尹剑平道:“这么说兄弟,你们必系通家之好了?”

“当然,”姓燕的气恼得翻着眼睛:“这和通家之好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尹剑平冷冷地道:“小兄弟,你先少安毋躁,坐下来才好说话。”

燕姓少年气不过在房子走了一转,强按着性子就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尹剑平看着他道:“我虽然未曾见过那位尉迟姑娘,可是却知她是一个身藏绝技,幼承庭训,知书达理的一个姑娘。”

姓燕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尹剑平微微一笑:“武林中尤其更重气节,更何况尉迟这般名重一方的世家,尉迟姑娘一个女儿家,岂能随便与人结成为秘友?是以设非是通家之好,就难尽情理了!”

姓燕的“哼”了一声,为之气结地道:“这些话还要你说吗,她也没卖给人家,干嘛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尹剑平道:“燕兄弟这句话又说错了!”

“怎么错了?”

“兄弟,你既然称与尉迟一家乃系通家之好,当然应该知道一件有关那位尉迟姑娘的大事!”

姓燕的挑了一下挺长的眉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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