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流花河》

第八节

作者:萧逸

皇帝已到了兰州。风声不胫而走,到处都在传说,却又莫衷一是。

早在十天前,凉州知府向元已接到了由省城里快马传递而来的公文,三天前,更接到了“汉王”高煦的一纸手令,着令他今日过府候传。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马虎不得。睁着一双极度缺觉、熬红了的眼睛,犹自与手下幕僚磋商着,总算打点整理出一份详尽的报告手本,向大人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大人您还是稍睡一会吧!这样子是不便参见王爷的!”说话的刘文案,先自打了个老大哈欠,为了赶写这个报告手本,他足足在灯下熬了一夜,端正的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写在宣纸上,事后还打上红线,虽说是一份手本报告,可比上给皇帝的“折子”还要谨慎小心。谁都知道这个王爷比皇帝更难说话,一点不周到顾全不过来,后果堪忧,“掉头”许还不至于,头上那顶乌纱帽可就别想再戴下去了。

向大人仔细地翻看了一回,还算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看了一下窗户道:“什么时候了?”

“回大人,”老奴郭福小心地说:“午炮刚放过,大人该用膳了!”

“还吃什么饭哪!快备轿!”

“轿子早备好了!”郭福眼巴巴地说:“可……大人,夫人关照说,一定要您吃点东西,都准备好了!”

“唉!她懂些什么?这可是‘杀头’的差事,吃饭,吃饭,这都多早晚啦!”低头,才发现敢情还是一身小裤褂,慌不迭赶紧着人去拿官衣翅帽,嚷着换衣裳。

一份“官诰”早就在架子上撑着,还是由郭福侍候着穿戴。

衣服很快就穿好了。侍候这个差事可有十来年了,郭福称得上十足的内行,临完还不忘由腰里取出一把小梳子,为向元把一部既浓又黑的长须顺捋顺捋。

“大人先别慌,听说王爷有午间小睡的习惯,去早了,怕是不大好吧!”刘师爷忽然记起了这么一档子事,倒是提醒了向元。

“啊!你不说,我还几乎忘了!”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这就又坐了下来。

“也不急在这一时,大人您先坐下来吃点东西,想想看还有什么话要面禀王爷的,这次机会难得呀!”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该说的都说了!”

“这是官事,还有私底下的呢?”

向元怔了一怔,一时无以置答。

刘师爷一笑,吩咐郭福道:“饭好了么,我就陪大人少吃一点吧,你张罗去吧!”

“是。”郭福请安告退。

几个幕僚各自告退,向元还要留他们吃饭,却被刘师爷拿眼睛给止住,也就罢了。

转瞬间,花厅里可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这是……”向元眯缝着两只眼:“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怕他们听见?”

“那倒也不是!”刘师爷神秘地笑着:“总之,这种事不便声张!”他把头向前倾近了,道:“晚生不久听见了个风声,说是王爷正在物色佳丽……”

“啊!”

“大人可知道一个小道来的消息?”刘师爷声音又放低了:“东村大元米号的季胖子,就因为把他女儿献上去,孝敬了王爷,这会子可抖啦!”

“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刘师爷说:“季胖子有一房远亲,说是在王爷的天策卫里出差,这就成了事,听说他那个亲戚新近升了差事,当上了‘所镇抚’啦!”

向元微微一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还能眼红?谁叫季胖子有个漂亮女儿呢?”

“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我也没有女儿,难道,我堂堂一个知府,还能去……”

“大人!”刘师爷不愧忠心报主。语重心长地道:“大人这个,知府干了七年了,难道不想高升,换个差事?”

“这……”向元苦笑着:“你还有什么主意?”

“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难。”刘师爷笑得很轻松的样子:“只要大人出面,两下里应付得体,呵呵,保管大人你今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向元愕了一愕,皱了一下眉,不耐烦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大人,是这么一回事。”刘师爷笑嘻嘻地道:“听说王爷临时奉旨,不去打仗了,在河西还有一阵子蘑菇,他是有名的好色成性,大人只要投其所好。”

“唉!别再说下去了,”向元冷笑道:“还是老套,难道你叫我向某人到处去给他拉线,找女人!”

“大人只要一点头,眼前就有个好机会。”

“算啦!这种事我又不在行!”像似生气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过身来道:“不是有了新宠吗?季胖子的闺女……”

“大人!”刘师爷眼巴巴地说:“这一位可又比那一位强多,了。”

“谁家闺女?”

“大人少安毋躁,让晚生慢慢跟您一说就明白了!”

向元这才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大人放心,不三不四的人家,也犯不着由大人出面,提起此人大大有名,跟大人私交还很好,凭大人的面子,一句话,何况对象是当今的王爷千岁,没有不成功的!”

“啊!”向元由不住怦然心动:“是谁?”

“大人还不知道?”刘师爷眯缝着两只含笑的眼睛:“流花马场的春家!”

向元“啊”了一声道:“春振远!”

“对了!”刘师爷点点头道:“大人总还记得他有个女儿吧?”

“嗯,”向元连连点着头道:“就是人称流花河岸第一美人的春小太岁。不错,那个姑娘我见过,的确是不赖,只是一个大姑娘家,怎么会落下这么一个外号?听说这个丫头厉害着呢!”

“不过是这么传说罢了,”刘师爷一笑道:“左不过是个姑娘家罢了,听说这位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还有一肚子好文采,能文能武,多少小子上门求婚,都让春振远给推回去了,大人真要能作成这一门亲事,那可就……”说着他就嘿嘿地笑了,下面的话可就不接下去了。

向元皱了一下眉,讷讷地道:“这个春振远过去是武官出身,人很正直,这件事只怕他不会答应吧!”

“那可由不了他啦!”刘师爷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这件事全在大人和王爷身上,大人一提,王爷一点头,春老头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姓春的往上巴结还来不及呢!”

向元想想也就没有吭声,心里可是已经活动。是时老奴郭福进来传膳,向元耐着性子吃了些,立刻传轿,这就打道直奔汉王高煦的行府而来。

汉王在花厅接见向元。

一番例行的大礼参拜之后,高煦赏了他一个座位。

向大人这才敢抬头平视,向对方直眼望去,高煦一身随便衣裳,态度甚是从容,远比过去两次接见时看起来更随和得多。向大人一颗紧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原来高煦正在玩踢球游戏,听说知府来谒,衣服都没换,这就在花厅传见。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圣上这几天就下来了?”

“卑职知道了!”说着向元恭谨离座,双手把带来抄缮清楚的一卷手本呈上去,由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索云双手接过,转呈上去。

高煦接过来翻看几页,点点头说:“很好,江指挥使已经跟你联系过了吧?有关一切的军队部署,你要跟他配合合作!”

向元连口地应着,他并且知道,那位江指挥使是王爷身边第一亲信,职掌王爷最具实力的“天策卫”,自是开罪不得。

“我临时奉旨,不参与北征,父皇要我暂时留守警戒河西,父皇睿智,为恐那些鞑子声东击西,乘虚而入,我已经请了‘宝’,领了调军‘勘合’,这两天陆续有大军入境,向知府你职责所在,这些日子少不了要辛苦一些了。”

“王爷天威,为国效力,怎敢道辛苦二字?只怕尽力不周,还要请王爷多多担待!”

“你不必客气了!”高煦喝了一口茶,打量着面前的向元道:“你在地方上的政绩不错,这一次配合迎驾,以及与各州府联系的工作尤其快速,实在难得,我都知道,心里有数。”

“谢谢王爷的夸奖,卑职但愿能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说时双手抱拳,向上深深打了一揖,一面将随身携来的一个四方锦盒呈上,“凉州地处偏远,民穷物薄,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孝敬王爷,这是两方上好‘鸡血石’,为卑职早年所收集,闻知王爷素有金石之好,特此携来孝敬,尚请不以微薄见拒,卑职不胜惶恐之至。”一面说,只是频频打恭不已。

这番话出自貌似忠厚的向元,颇似真性流露。

汉王很是高兴地点点头就收下了,说:“我的那点小嗜好,敢情你们都知道了,听你这么说,想必也善此道,等空下来,我再找你好好聊聊,我身边就有几块好石头,也要找你来看看!”

向元固是此道之健,只是在王爷面前,却不敢以此自满,只是频频打恭不已。

话说到这里,照理向元就该告退了,无如一来王爷还没有端茶送客,再者方才刘师爷的一番献策,还没有机会进言,偏偏高煦心有灵犀,双方话似投机,像是可以进一步交谈了。

未言先笑,含蓄着几许神秘,是属于正题之外的那种遄兴逸趣。“这一次奉旨北上,来得匆忙,你知道我身边没有什么人跟着……倒是打了几次猎,可又时候不对,真无聊时一个人形单影只的……”

“王爷,”向元上前一步道:“这是卑职的疏忽,侍应不力,这一点卑职也想到了……”

“啊……”

高煦颇为意外地挑动着一双炭眉,那一双璀璨精光的眸子,直直向对方逼视过去,就差着出言刺询,其实早已不言而宣。

“王爷!”向元慢慢地道:“这里流花马场主人春振远,不知王爷可曾有过耳闻?”

“嗯,”高煦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上次北征,他报效了不少好马,怎么样?”

“他……”向元一时还真有些难以出口。

“你说吧,不要紧。”一面向身边两名侍卫看了一眼道:“你们先下去!”

棠雪荣二人躬身退出,却也未敢远去,改在厅外仁立候传。

向知府这才少疏汗颜,讷讷道:“这位春大人……膝下有个女儿……知书达礼,能骑善射,出落得十分标致,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

高煦登时目放异彩,由不住哈哈笑了。“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说,“你称呼他春大人,莫非他这个春振远还有功名在身?”

“春大人是前朝武将出身,官居四品,如今解甲归田,为人正直荐实!”

“我知道了。”高煦道:“你们可有交往?”

“有的,”向元道:“认识好几年了!”

“好吧!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吧!”高煦道:“如果人品如你所说,本王不会错待她的,你相机去拜访他,把话说明了,成不成都无所谓,不要难为人家!”

“卑职遵命!”

“你拿着这个。”一面说,高煦由身边解下来一块蟠龙玉佩,道:“这是父皇所赐,春振远他一看就明白,就算个见面礼吧!当然正式行礼时,少不了一份家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卑职明白!”

“好!”高煦含着笑道:“你就快来通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这就去吧!”

向元应了一声,请安告退,待要转身时,高煦却又唤住了他。

“慢着!”脸上含着微微的笑,高煦慢吞吞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春家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

这倒是把向知府给考住了,思索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起来,道:“卑职一时记不起来了,倒是她有个外号叫什么春小太岁来着……”

“什么?”

“春小太岁!”向元讷讷道:“一些无聊人给取的,王爷见笑!”

“春小太岁?”高煦重复着这个外号,一时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厉害的一个称呼,我倒是非要见识见识这个姑娘不可了!”

送走了君先生,再转回山神小庙时,天可是略略的有些黑了。

这些日子追随君无忌读书习武,小琉璃自信有了很大的长进。他的工作可也多了,除了读书写字、练武强身之外,还得照顾很多的繁杂琐事,光只是每日课余的善后工作就够他忙的了。

紧紧捏着手里的二两银子,那是君先生刚交代下来,要他去买毛笔和坊纸的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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