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禽掌》

第10章 千里相依

作者:萧逸

这丫头不是别人,正是石继志千方百计慾摆脱的沙漠红丹鲁丝,石继志哪能不又羞又惊,一时不由愣住了。

沙漠红丹鲁丝此时娇躯半躺半倚地横在豹皮褥上,上身征裘已卸,却披着一领火狐外氅,愈显得俏丽十分,正伸出一双玉腕在烤火柯日布斯基(alfredkorzybski,1879—1950)美国哲学,熊熊的火光,衬着不可一世的塞外佳人的脸盘儿,红红的,嫩嫩的……

沙漠红见石继志竟自牵马进了帐篷,不由一启朱chún,有意吃惊地道:“咦?原来是你呀?你不是去青海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说着一对似星星般的眸子,侧溜着这发窘面红的青年,笑眯眯地像早已看穿了这年轻人的心思似的。

石继志连羞带气,再被这丹鲁丝当面一问,顿感无法下台,只气得往地上跺了一脚,回头就向外走。

谁知主人有意,那匹爱马却是无心,原来那汗血马一进帐篷,首先发现篷角地上有一袋马料,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吃。

才吃了两三口,主人就要拉,如何舍得到口美食?不禁唏唏长啸,目视着主人,再不想挪动久走冰雪的冻蹄了。

石继志见状大怒,口中骂了声:“不知羞的畜生,这是人家的地方,我们饿死活该,你赖着不走做甚?惹急了我,打死你这见异思迁的东西!”说着想硬拉它出去。

却听见那丹鲁丝格格一阵娇笑,又道:“哟!脾气还不少呢!石继志,我可没得罪你呀!何苦说这种酸溜溜的话……”

石继志闻言剑眉一竖,猛一回首,正想骂上一句,不意之间,窥见了她那副笑眯眯的俏皮样子,芙蓉似的面颊上犹露着少女的稚气,那双剪水的眸子流露出无比的深情,正紧紧盯着自己……他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到口的话竟中途停住,只道了一声:“你……”

沙漠红嫣然一笑道:“我的汉人哥哥,先坐下烤烤火,有话慢慢说好不好?就是骂我也由你骂,如何?”说着轻移莲足,由继志手中接过了马缰,把马拉向一边,口中尚笑道:“按规矩,我们这边的习惯,牲口是不能牵进帐篷里来的,不过如此寒夜,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想我还没发脾气,你少爷却先动了怒,这话该怎么说呢?”

说着已把那马拉向一边,和自己那匹凑在一块,并且给它身上盖了一块毛毯,回过头笑看着石继志,挤着小鼻子直乐。

被这天性爽朗的姑娘这么一逗,石继志本来的一腔怒火早就烟消云散。

心情一定,反觉是自己太不对了,吃喝了人家的东西,还跟人家生气,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不由连羞带窘地叹了口气道:“姑娘……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了……既是如此盛情,愚兄就不客气了,稍事取暖,即刻告辞。”

丹鲁丝闻言笑眯眯地连连点首道:“你先坐下吧!看看这一身的霜啊!要是我,不冻死才怪呢……”说着伸手拉着石继志衣袖一个劲往火边拖去,石继志只好顺势坐下烤起火来。

他只是低着头烤火,红红的火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更显得英姿飒爽,仪表非凡。

他一句话也不说,事实上他又如何开得了口?自己对人家撒谎,说是去青海,这会儿又回来了,不是明摆着要去天山么?人家要是再一问,可真无言以对了,所以他心中小鹿撞,只是盼着快快起程。

对面的丹鲁丝虽然也是一言不发,但是她清澈锐利的目光,就像能射穿人心肺似的,她已由这年轻人沉静凝神的态度里,揣摸出他脑中所想的一切,所以她想先发制人。

于是她有意一伸娇躯,哼道:“你呀……幸亏你找到我这里来了,要不然你再往下走,午夜将有大冰雹,从这里向前,三百里没有一人,你不冻死在半路上才怪呢……”

石继志一闻此言,心中顿时凉了一半,只急得皱眉道:“什么?还有大冰雹……”心中叫不完的苦,暗忖:“我的天,久闻沙漠之中冰雹来时大如鸡卵,再加上狂风暴雨,那人和马怎么受得了……”

丹鲁丝见状心内暗喜,秋波略为一转,有意皱着眉毛道:“所以你要知道……我们久居边荒沙漠的人,一看天色就知道今天夜里一定有大冰雹,来时还一定是非常大,要不然我怎会找在这地方打尖呢?”

石继志闻言低头不语,心想:“别是这丫头有意吓唬我吧?没听说过这种季节里会下大冰雹!”

可是转念一想,宁可倍其有,也不能信其无,要不然真的遇上,虽说自己有一身本事,可是对狂风暴雨和大冰雹也无法施展,非落个尸横野道不可。这么一想,不由心寒了起来,再也不敢动告辞的念头了。

丹鲁丝冷眼旁观,已知他中计,心中乐不可支,这才笑道:“再吃点东西吧?”说着以手中短叉翻烤着一只肥大如鸭的野鸟,二人一边撕着吃,一边就火烤着,喝着这姑娘带来的上好红茶,不觉畅谈了起来。

丹鲁丝绝口不谈去天山之事,她知道一说出口,石继志很可能还是说去青海,何必又害他往回走那么些冤枉路呢!

石继志和这位姑娘无意间一谈,这才发现丹鲁丝无论汉学诗词还是武经技典,简直无所不知,口才之伶俐,音调之适节,不禁令他由衷深深感赞不已。

眼看一堆烈火都成了余烬。丹鲁丝顺手加上了几小捆松枝,于是劈劈啪啪地又燃了起来,升起阵阵松脂的清香,闻之神清气爽,她望着石继志一笑道:“汉人哥哥!你休息吧,我已睡了一会儿,还不困呢!”

石继志忙摇手道:“我不困!还是姑娘睡吧……我只要行行坐功就够了。”丹鲁丝闻言展眉一笑道:“对了!干脆,我们都运行一下坐功好了。”

于是二人各守着火的一边盘膝坐下,身上披一袭皮裘,不一会儿,各自入定。

坐功一道,其微妙不可尽言,其旨在于求“静”,为求其身无缝无隙,高低相称,所以稳定梁柱,坚固上下,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又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可知修道坐禅者,不到玉清玉静之地,而天心不复,神室不成。

夫静者,定也,寂也,不动也,内安也,无念也,无慾也,无念无慾,安静不动,诚和洁净,邪风不入,尘埃不生,一念不生,忘物记形,境遇不昧,幽明不欺,妄念去而素念生,道心现而凡心成,是谓真静,真静之静本于太极,功成时宝光渲体,铁拦相似,风儿暑湿,不得而入,虎狼兕豹,不得而伤矣!

二人内功俱有极深造就,须臾入定。不知何时穹光透曙,天色已亮了。二人相继醒了过来,俱觉得神清目爽,舒适无比。

石继志开篷外出,只见风停云静,天边一抹朱霞,预兆着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他心中只是奇怪,昨夜既有大冰雹,为何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不由进篷内笑问丹鲁丝道:“你不是说昨夜有暴风雨和冰雹么?怎么外面一点痕迹也没有?”

丹鲁丝闻言脸不由一红,笑眯眯地瞟了石继志一眼,边往外走边道:“是么?奇怪……”说着出去转了一转,进内绷着脸道:“想不到我这老沙漠也会看走了眼……”忍不住笑道:“没有冰雹还不好呀?”

石继志由其表情中已看出这姑娘的心意,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便说破,丹鲁丝又把火燃起,煮了些热茶和奶汁,二人就着麦饼吃了一饱。

原来丹鲁丝这次随父出行,本就备有各种必要食具东西,所以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显得各物俱备,虽是穷荒野地,倒也不缺任何东西。

石继志由昨夜和她的一席谈话中,已对她生了不少好感,只是他感情债实在负得太多,不敢再添烦恼,再说自己已心有所属,岂又能分心别恋?所以他虽很欣赏这姑娘的武功和才貌,但并未有丝毫他想。

他见天已大亮,心中自然又盘算着如何走法。帮着丹鲁丝卸下帐篷后,朝她一抱拳道:“打搅了姑娘一夜,有生之日不忘大恩,愚兄因要远行,这就告辞!”

丹鲁丝一怔,遂笑道:“你还去青海么?”

石继志不由脸一红,正色道:“实不瞒姑娘,愚兄确实有事要去天山一行,尚希姑娘赐以方便,不要见戏才好……如姑娘确也有事慾去天山,愚兄不妨沿途护送,否则……”说到此,觉得下面话不便出口,心想丹鲁丝闻言定能体会得出自己用意,当不至再尾随自己了。

谁知丹鲁丝一翻那双大眼睛,边笑边跳道:“这就好了,我早知你是去天山的!好吧,我们快走吧,这条路我熟得很,保险明天可到!”石继志闻言,内心真是叫苦不迭,不由呆呆看着沙漠红丹鲁丝作声不得。沙漠红外表虽是如此欢悦,但内心又如何呢?她是一极为聪慧的少女,自己芳心牢念的汉哥哥却心有别属,丝毫未把自己放在心中,她怎么不伤心慾绝?

但她的个性却和莫小晴一样,所不同者,莫小晴之所以恋石继志,除去本心以外,还有更深的意义,而这位沙漠红却不同,她们边地姑娘对于贞节礼制极为重视,尤其丹鲁丝为一族领袖之女,既当众宣布自己已委身与石继志,岂能中途变卦?

何况她是个爱情极专一的少女,不爱则已,一经认为对方为合意之人,前面就是刀山油钢,她也非要追到手中不可,所以虽一再受石继志冷漠,芳心并未丝毫灰怠,只是待机而行,不制服对方死也不休。

石继志见状无法,心想:“反正你一定要跟随,我也没办法。等到了天山,我要去拜访三老,你总不能再厚着脸皮也去见人家吧?又想久闻天山三老为如今天下武功最高,个性最奇特的三个怪物,自己此行虽有师父上官先生的大牌顶在头上,亦不免战战兢兢,弄不好就有性命之忧。”想到此,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二人默默无言,各自上马,顺着山道一路策马飞驰而去。太阳又出来了,大地又恢复温暖,经过昨夜的歇息,人马俱都精神百倍,不知不觉间,已出去了百八十里。

石继志只是深锁着剑眉,他脑中的事情太多了,而每一件只要一想起来,就足以令他心中烦乱,不能自己。

他既深深痛心着程友雪的误会,更觉愧对莫小晴沿途的关切之情,如今又加上这么个死心相随的丹鲁丝,他心中叫苦连天。

他不知这些事情的结局如何,他连想也不敢深想,只是在马上长吁短叹。

当看到天山在望,他更加忧虑,天山三老这三个老怪物,一向是护短成性,自己竟把他们大徒弟玄衣道长黄明冲的腿震断,居然还自投罗网,虽有师父旗号,看来亦难免就令这三个老怪物轻易饶过自己,想来怎不忧心忡忡。这些问题在他脑中一直盘旋着,就连丹鲁丝沿路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只是一个人心内发愁。马行如飞,不远处天山经阳光一照,耀若寒电,使人双眼难睁,涧岭起伏,飞瀑斜舞,山势之大、景物之奇使石继志眼界大开。

二人不禁都赞叹不止,很快已到了天山山麓,丹鲁丝不由吁口气勒住马缰,回首笑视石继志道:“想不到我们这两匹马脚程如此之快,居然已快到了,再往前走算是入了山,我的少爷,你到底是到天山去找谁呀?”

石继志顿了一顿道:“我先送姑娘吧!好在既已到了,我也不忙在一时……”丹鲁丝闻言心中暗笑道:“果然是他们汉人心眼多,生怕我跟着……石继志!你还当我不知你要去的地方么?如无我做向导,你就是神仙也休想找到那天山三老的住处,我不如眼前就依你独行便了,到时不怕你不再求自己……”

想到此不由对石继志苦笑了一下道:“那倒不必了……我们不妨就此分手,也许在山上还会见面呢!”说着头也不回地一抖马缰,马向前行去,走了好几步,突然回头道:“不过我可告诉你一声,达天山的小道怕有万条以上,只看你怎么走了,走错了路,就是神仙你也转不出来呢!”说着以手中马鞭向前一指道:“总之,你只要从一而行,中途千万不要走上岔路;这样虽不一定能达山顶,起码不致把你困在山中,你要记清楚了!”说罢一带马首,那匹汗血神驹早已划开四足,一泻而入丛野之中。

石继志呆呆看着姑娘的后影,心中怅然似有所失,不由自责道:“原来我竟误会她了,她竟是真有事来此,自己竟会以为她是跟随自己……”

这么一想,不觉羞愧不已,口中道声:“姑娘珍重!”一磕马腹,胯下神驹一抖鬃毛,鸾铃一阵乱响,立即扬开四蹄,直向那巍峨的天山奔去。

这种良驹也只有在此地才能展开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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