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冷画屏》

第六章 妾似朝阳又照君

作者:萧逸

风光明媚的“洱海”湖面上,穿织着五颜六色的各式游船,夕阳将下,点缀得万顷波光更形绚丽波谲。

几只水鸟啁啾着,比翼波面,长喙啄食着随波的小鱼鳞介,偶有一得,必将振翅高飞企图通过对语言的诗间本质的解释,实现“在的澄明”。晚年,时上时下,翠羽交映,引逗得无数游客指点说笑,倒也有趣。

年轻漂亮的侯爵夫人冷幽兰,吩咐了一声,那一艘五彩画舫,便自贴着崖边停了下来。

她穿着一袭浅浅湖绿色缎子的长裙,上身是同色对襟,结有扣花银穗的小马夹,腰儿细细,臀儿丰满,衬着玉体长躯,模样儿真个娇人。

当年仗剑江湖,也曾叱咤一时,“玉燕子”三字外号,非仅仅是形容她的美,她的身轻如燕,倒像是更具有惊世骇俗、除恶除姦的寓意在内……如果把她的名字与“青鳞剑客”谈伦的名字联在一起的时候,便又是一番旖旎景况,与人更多的联想了!

然而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这个世界上,除了傻子以外,谁又能一直生存在幻想与过去的世界里?特别是正当一个人享有荣华富贵的时候!

早就淡忘了……

除了偶尔在梦魂之中,一睹过去恋人谈伦的翩翩风采,带给她一份略似歉疚的感伤,也曾在梦呓里呼唤过他的名字,为他流过眼泪……

然而这一切也都又因为梦醒而消失无痕……又能代表什么呢?人总是要把握住现实,为现实而活着的呀!

她真的在怨恨自己的无情了。

沐浴在暖暖的夕阳里,眼看着灿烂金光的无限烟波,翠羽啁啾,一声声都像是在歌颂着她美丽的锦绣年华,这里一山一水、一树一石,都有着一份意外的亲切,一份意外的美,又似含蓄着一份意外的凄伤……

传说中,谈伦当年自苗疆罹染重疾,便丧生在此“腾越”地面。

——难道说,这便是那一份“意外的凄凉”之原因?

这是否又表示了她对于过去恋人的不能忘情?她可真的糊涂了。

她就是以这般心情,来领略一切。正因为她是一个十分坚强的女人,她才能勇于面对现实。

画舫绕了半个圈子,来到了滨岸的一面。

这一面状如新月,远山含笑,平陵如烟,浅水面上,穿梭着无数蚱蜢小舟,渔家儿女张箩布网,正在捕鱼抓虾,舟儿摇摇,渔歌互答,原以为这画面只为江南所有,却不知这里风光景色犹胜一筹。

冷幽兰含蓄着一脉清新的喜悦,打量着他们,尝食着丫环小娥送来的新鲜莲子,这一霎,她的情绪升华了。

小娥笑指着岸上说:“夫人您看,有人在放风筝呢,真好玩!”

可不是,秋收的田陌上,孩子们正在竞放风筝,穿红着绿的姑娘手里拿着花手绢,迎空招展着,笑着,闹着!

冷幽兰忽似动了童心,吩咐道:“把船靠岸,我们上去玩玩去!”

小娥笑应着,赶快吩咐下去。

画舫靠岸了。

搭上了踏板,搭了扶手,这才请夫人下船。

冷幽兰看着好笑,依着她早先的性子,恨不能一跺脚就纵身上岸,哪来这么多规矩,劳人费事!可终究是今天的身份不同了,多少个下人盯着看,一举一动都得循规蹈矩,端庄稳重,不是吗?如今是爵爷夫人啦!

小娥为她加上了一袭牡丹红的灵凤披风,年轻的侯爵夫人轻移莲步,离船上岸。

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的伫观。

侯爷夫人身后例行是有两个精于技击的卫士伴行,保护夫人的安全。郑知府以地主的身份,特别又补充了四个人,看起来可就有些装模作样,过于招摇。

小娥代主人传下了话,一概都免了,她自个服侍着冷幽兰一径头里走,登上了秋色甚浓的平陵陌头。

六名侍从岂敢违命?岂敢不从?

只是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使一干闲杂人等接近罢了。

顺着山坡上了个小亭子——很小很小的茅草亭子。

小娥热得不得了,气喘吁吁,身上已见了汗,看着冷幽兰面不红,气不喘,倒像个没事人儿似的一一她早听说这位夫人身上有本事,可从来也没见她施过,还在将信又疑,现在可有几分相信是真的了。

“夫人,咱们歇上一会子吧……您不累?”

“累?”冷幽兰微笑着,摇摇头,在她感觉,根本没没走几步路呢,哪能就累了。

反正没事,就在亭子里坐上一会儿吧!

岭陌上成群的蜻蜒在天上飞着,红色的身体,在阳光照射之下,简直像是一块块红色的透明水晶,那么大的一片,浮动在空中,远远看去有如红云一片,却也是自然界的奇景之一。

孩子们就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里奔驰追逐,拉放风筝,荒草芜蔓里,孤坟座座,也有人在上坟设奠。

小娥惊讶道:“原来这是一片坟地呀!夫人,咱们还是快走吧,怪怕人的!”

冷幽兰白了她一眼,嗔道:“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来了总要玩上一会儿……”

说话时,即见一个卖茶叶蛋的老者,猫着腰来到近前道:“大小姐,买个茶叶蛋吧!”

冷幽兰看那老者衣不遮体,十分可怜,即吩咐小娥道:“我们买两个尝尝,多给他点钱。”

老者聆听之下,自是千恩万谢不已。

小娥买了蛋,问老人道:“老公公,这是谁家的墓园?怎么今天这么热闹?”

老人一面收下了钱,喝喝笑道:“哪有什么人家……都是些孤魂野鬼呀。今天二十七啦,这里规矩,叫做‘送客归天’,又叫‘野神节’,每年这一天,乡人都会聚集在一起,热闹一番,吃喝玩乐,还有野台戏、赛风筝,街上还有高跷大会,可热闹啰!”

小娥喜道:“真的呀!”

冷幽兰却似别有所悟地问道:“什么叫‘送客归天’呢?”

“唉,大小姐,”老人家说:“这些坟,都是没亲没靠的外来人呀,死在这里有多可怜?今天是‘野神节’,就是专门为他们设的节气呀;大家聚在一块,给这些孤魂野鬼烧烧纸钱,供点吃的,唱几台野戏,给他们乐一乐,说是凑点盘川,叫他们鬼魂也好还乡回家呀!所以叫‘送客归天’,是这么回事。”

冷幽兰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了。

“老人家,这地方你都熟么?”

“我?”卖蛋老人咧着嘴笑了:“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大小姐你……”

冷幽兰淡淡地笑着:“照你这么说,很多外来的人都死在这里了?”

“这……倒也不太多。”

“这两三年呢?”

“这……”老人喃喃说道:“总有好几个吧?”

“到底有几个?”

冷幽兰打破砂锅问到底,样子很是认真。

老头儿弄得一头雾水,这种事他又哪里知道!只是拿了人家的钱,又不好不答:“这……大小姐……你问这个干什么?这里倒是有几座新坟……大小姐一定要知道,我倒是可以去数一数。”

“那倒不必了!”

想一想,冷幽兰也觉着无聊,只是她有些“痴”。这一霎偏偏如是“执著”,人有时候实在连自己也尽难了解,作些不尽情理、莫名其妙的事,只是当事者的心境,在那一霎却是无比的虔诚认真,这就够了。

“你就带着我随便去看看吧!”

一面说着,冷幽兰即行站起,向小娥道:“再拿锭银子给他。”

小娥答应着忙自取钱,心里却是老大的一个疙瘩。

卖蛋老人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银子,只是看着冷幽兰纳闷儿:“大小姐是要……”

“我只是觉得这些新死的孤魂野鬼可怜,你就带着我到他们坟上去看看吧!”

说时笑容尽失,脸色无限凄凉,言罢即行站起,向亭外步出,小娥心里尽管狐疑,却也不敢过问。

卖蛋老人还以为要自己办些什么碍难之事,想不到竟是如此方便,顿时大喜过望,即行答应着,头前带路。

眼前不远,来到了一堵坟前,黄土一坯,未置碑铭。

“呶,”老人指说道:“这是座新坟,上个月才埋的,要不是刘大户捐了口棺材,尸身早已被野狗刨出来给吃了!”

冷幽兰在坟前伫立片刻,未置一言。

卖蛋老人一旁静观,只觉得这“官家小姐”美赛天仙,偏偏却又具有一派冷艳神采,令人望之生敬,不敢造次;眼前举止,好生奇怪,心里虽自不解,却也不敢多问,一切但听对方吩咐就是了。

连续又看了几座坟,冷幽兰面色戚戚,终是不发一言。这几座坟有立碑的,也有没碑的,俱是今年新葬。冷幽兰匆匆看过,既不说话,也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卖蛋老人拿了钱,自当尽心,也亏他知道许多,只是叨叨说个不已,冷幽兰却是心有别属,兀自没有停止的意思。

于是,在老人带领之下,又来到了一座生满杂草的坟头地上。

“这个总有两年多了……”老人呐呐地说。冷幽兰黯然地点了一下头:“知道他姓什么吗?”

“这……”老头儿傻笑着摇摇头:“这可就不清楚了,早先倒是有个石碑来着……”

一面说,信手拿起一根棍子,就往乱草丛中寻索,果然找到了那块碑,只是偏偏破碎不全,剩下了一半。上一半没了,下面的一半字迹亦为黄泥所掩,一番清除之后,勉强辨认出“之墓”二字。

卖蛋老人仰头看向冷幽兰,连连傻笑不已。

冷幽兰一把由他手里接过了棍子,自个在四周草丛里寻索,小娥见状,亦同着一并在附近找寻,心里奇怪,却不敢过问。

三个人找遍了坟墓四周,终不见那断裂遗失的上一半墓碑。

“大小姐,找不着了……”老人搓着两只泥手:“也许埋到地下去了。”

“那就往地下挖!”

忽然又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算了……”自己也发觉到这么做不切实际,迹近无聊。

“夫人……”小娥实在忍不住问:“您干嘛要知道他的名字?他又会是谁呢?”

“算了……”冷幽兰无限凄凉地笑着: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走吧!”

丢下了手里棍子,才走了两步,却禁不住又自回过身来,打量着这座杂草丛生的无主孤坟,一霎间,直似触动伤怀,两汪清泪不由得夺眶而出,汩汩然顺着腮帮子直淌了下来。

“夫人……您哭了?”

小娥却是慌了手脚,忙自过去搀扶,却为冷幽兰以手搪开:“没你……的事,别管我。”

一只手撑着杂草丛生的坟土,深深地垂下了头,泪珠儿直似冰豆儿般溅落地上,她已似无能掩饰住心里的悲哀……就这般哭泣起来。

一旁的小娥与卖蛋老人简直都看傻了。怎么也想不通,金枝玉叶的侯爵夫人,竟然会毫无来由地哭向一座无主的荒野孤墓,这件事不啻大悖常情,难以理解。

“这会是他的墓吗……”

“……会吗?谈伦……谈伦……谈伦……你说一句话吧,告诉我一声……吧!也让我这个负心的人……为你尽上一份心,赎上一些罪……也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吧!”

像是梦呓般,她这么声声诉着。小娥尽管仔细留神地听着,却也听不清楚,心里既惊又怕,不由得也跟着在一旁泣了起来。

这么一来,可把卖蛋的那个老头儿给吓坏了。

“老天爷,老天爷……你们这是怎么啦?”

“大小姐……大小姐……喂喂……”

简直把他给吓傻了,一个劲儿地噘嘴叹息,兼带摇头不已。

猛可里,哭声停止了。冷幽兰缓缓地由乱草堆里仰起身子来,小娥也不哭了,忙自递过去手绢。

冷幽兰接过来,抹了脸上的泪,又背过身子擦了鼻涕,才转过身来。

“我是一时……忘了形……”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看向卖蛋老人道:“就算你做做好事吧,这座坟你雇几个人好好给修一修,最好能找着那半块碑,重新绘立一块,要最好大理石的……”

“老天!”卖蛋老人道:“那得要好多钱呢!”

“钱我给你!”转向小娥道:“拿二十两银子给他!”

小娥答应着,忙自取银送上。

“用不了,用不了……”

银子到手,卖蛋老人禁不住笑逐颜开:“行,大小姐,你可真是活神仙、大好人……有什么事,你就关照吧!这么多钱,能办好些事呢!”

冷幽兰苦笑道:“好人做到底,你就多买些金银锡箔,在这坟上烧一烧……唉,也只能这个样了……”

末后这句话声音甚小.好像是自说自话,说给自己听的。随后,她用那般殷切、无限迷离的眼光,再一次打量着眼前荒草凄凄的孤坟,含蓄着多少无可奈何、依依不舍,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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