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先生》

01、冰河惊尸变

作者:萧逸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老马。

这个人,外号叫“包打听”。人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正好相反,专门“无事生非”著作。写于1844年9—11月。1845年在法兰克福出版。编入,小事化大,大事满天飞。

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吧,总共不过个把时辰,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尽人皆晓了。

“尸体”是在老龙潭发现的。

死人谁都见过,可是像眼前这种死人,硬是没人见过。

莫怪乎上了七十的刘乡约,也摸着胸前的一络白胡子,频频地摇头叹息,不住地啧啧称奇。

人是越聚越多。

灯笼,火把,里三层,外三层,人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就连历年的赶庙会,前一阵子的舞火龙也没这么热闹!

灯光、火光围绕着老龙潭,把这块地方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尸体直直地躺在潭子里。

不是躺在水里。

躺在冰里。

交冬数九的寒天,可真是一股子冷劲儿,老龙潭的水早在一月以前就冻上冰了。

老马是“两河冰坊”的二东家,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到老龙潭来看看冰,算计结了多厚,好在开春前后凿上一些冰块,运到窖里去,等到一交暑,他收的这些冰可就值大钱了。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致富的!

想不到这一次却会遇见这种怪事。

在上千对眼睛的盯视之下,只怕他以后再想动这些冰的念头可就不灵了。

老龙潭的水到底有多深,众说纷坛,有人说三丈,有人说十丈,还有人说没底儿,最绝的是还有一个酸秀才,这老小子硬说潭里有条大龙,每到春雨黄梅时节,这条龙都会升出水面吞云吐雾一番。

闲话是闲人说出来的。

尽管是朔风凛冽,冻得人牙龈子打颤,可是人还是越聚越多。

大伙耐心地在等着。

等着看府台大人的亲临验尸!

府台大人姓李,官印吉林,原是“南乐”县令,因为有清声,新近才高升的。

人命关天的事,当然不能马虎。

早先府里的老捕头张方带了十几个人来,往四周一站,插上了几杆高挑官灯,大家就知道有好戏可以看了,所以才越聚越多,舍不得离开。

张捕头在潭边新架了四盏孔明灯,灯光直接照向冰内尸身,大家才更能洞悉入微。

死者好一副怪模样——四十二三的年岁,瘦高瘦高的个头儿,尖白脸,一头黑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平平地贴在前额上,那样子像大闺女剪的“刘海”式样差不多。

这种天,人人都是一身大棉袄,有钱的都穿的是皮统子,这家伙却是一身素白绸子的两截裤褂.肥肥大大的,最显眼的却是前襟上那一排金光闪烁的大钮扣。

有人揣测那些钮扣是赤金作成的。的确有点像,因为在灯光照耀之下,每一粒扣子都金光闪烁,耀眼青光,铜不会有这么强的光度。

府台大人还没来。

张捕头有些耐不住了,他跳到了结了冰的潭子上,打量那个冰里的人,心里一个劲地发着恨:

“妈的,你哪里不能死,怎么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

算计着他是怎么进去的,却是怎么也想不通。

张方办案子少说有二十来年了,什么案子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尸首他没看过?可是眼前这一桩,他可真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

别说是见,听也没听过。

算计着潭子里的水,要结成这么厚的坚冰,起码也得半个多月。死者如果早已淹死,在结冰之前,那么尸体一定会浮在水面上,要是刚刚淹死,应该沉在潭子底下……

这算是怎么回事?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竟然会浮在四五尺深浅的水中间!

“奇闻!”

张捕头不止一次地念着这两个字。

两道灰黑色的眉毛,紧紧地锁着,他打量着冰里的这具尸体,要想把他弄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幸亏“两河冰坊”的二东家老马帮忙,调来了七八个凿冰的伙计,带着冰锯子、大钢丝钳子。

尸体当然不能硬凿出来,因为那样怕伤了外表,验尸验尸,最重要的就是要保留尸体的完整,要查看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要是属于“自杀”,事情还简单,挖个坑埋了就算完事;要是“他杀”,那可就麻烦大了,李大人对于命案最不马虎,非得折腾个人仰马翻,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当然这当中,可全赖这位张头儿出力了。

张头儿想到这里,怎么会不烦?

潭边上人声騒动。

老远就听见李大人驾临的开道锣声!

两列子持灯的役卒前导着,李大人坐在青呢顶子的八抬大轿上。

轿子一直来到了眼前才停下来。

张捕头亲自上前,揭开了轿帘子,打着扶手,把那位府台大人由轿子里请了出来。

李大人披着狐裘斗篷,戴着海龙皮帽子,红红的一张脸,六十岁的人了,还看不出一点老态来,鼻正口方,很有些子官威,仪表也不错!

在张捕头的指引下,李大人一直走到了潭边上。

原本嘈杂的人声,在李大人方一下轿之初,顿时安静下来,连大声的咳嗽都听不见!

大家伙的眼睛在久视冰中尸身之后,现在全部转移到李大人的身上,倒要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怎么来断理这件棘手的命案!

看着冰里的尸体,足足有半袋烟的时间,李大人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人,”张捕头小声说:“像是个外来客。”

李大人点一点头,说道:“外来客更麻烦。”

凭他干了三十年的地方官,这种死法还真是第一次见过,的确是透着稀罕。

“请大人指示发落,”张捕头说:“卑职已带来了凿冰的伕子六人。”

“好,”李大人说:“起尸!”

张捕头挥了一下手势,六名伕子各持冰锯到了冰面上,有人用冰钻,有人用凿子,开始叮叮当当地向着冰上敲。

李大人忙道:“叫他们停手,不是这么个起法,糊涂!糊涂!”

张捕头忙出声呼止。

李大人吩咐说:“用锯子起,四周围要连着冰,不能碰了尸体!”

张捕头答应了一声,跳下去用冰钻子在冰上面划了一个四方的格子,吩咐伕子用冰锯子按着格子锯,一时间六名凿冰伕子忙成了一团。

差人在潭岸上摆了一张靠背椅子,李大人坐下来,他的贴身跟班儿递上来一个暖手的提炉,又点上一袋烟,看样子还有一阵子好蘑菇。

李大人吸了一口烟,看着身前的张捕头道:“今年地面上怎么老出岔子,什么怪事都叫我们碰上了!”

“可不是嘛,”张捕头哭丧着脸说着:“希望这个人是失足坠水,自己淹死的就好了。”

“不可能!”

李大人“噗”地一声吹着了纸媒,又吸了几口烟,他眯着两只眼睛,冷冷地笑道:“这是有人故意捣乱,给地方上制造不安!看吧,要不了三天,省里就知道了,一定有公事查问这件事情。”

“大人的意思是……”

“有什么法子?”李大人道:“少不了,你要多辛苦些了。”

“大人说的是!”

张捕头那张脸看上去确是够苦的!说了这句话,半天没吭气。

这时候就听得一阵子人声叫嚣,遂见六名伕子,已用钩杆把一块内嵌尸身的长方形大冰块钩了上来。

李大人“唔”了声,站起身子来,道:“叫他们小心着点儿,千万不能把里面的尸体弄坏了!”

又来了几个差役,用绳子的用绳子,用钩竿的用钩竿,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那块重有千余斤的大冰块拉到了岸上。

四下里的人乱哄哄地围了上来,大家争着看这个冻结在冰块中的奇怪尸首,众口纷纷,乱成一团。

李大人由张捕头与四名捕快护侍着,分开了人群,一直走到了冰块跟前。

围着这块四方形的冰,李大人走了一转,细细地看了一遍,张捕头也细心地打量了一圈。

李大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把冰块转了个角度,又看了个仔细。

“没有伤?”

“没有。”张捕头肯定地点点头道:“看样子是淹死的!”

李大人冷冷地道:“淹死的人,应该是大肚子,这个不像。”

可不是吗!冰块里那个死人连一点肚子也没有。

除了那张尖尖的白脸,令人看着可怖以外。其他手脚部分甚至于看不见一些皱纹。

李大人本待要现场化冰验尸,却碍于眼前闲人太多,人群越聚越多,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见这种情形,他临时改了主意,吩咐把尸体连同冰块抬回衙门处理!

吩咐完毕,他便上轿回府。

张捕头遵命,令人取了芦席一方,把冰块连同尸体包扎了一下,亲自押着八名杠夫,把这块重达千余斤的大冰块,抬回了衙门。

一切就绪以后,已差不多是午夜时分了。

张捕头遵命破冰启尸。

他担心刀斧破冰会损害了尸体的完整,所以,令人在冰块四周生了四个炭火炉子。

这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算计着这块冰完全融化的时候,必定是天将近晓。

大家伙忙累了半夜,都有些累了。

张捕头令人把这间刑事房门窗上锁,又吩咐得力的捕快“虎尾鞭”孙七坐更门外。

一切吩咐妥当,他才拖着疲乏的身子返回睡觉去了。

     ※        ※         ※

李大人对于这件怪绝古今的“冰尸”命案十分重视。

一大早,他就着人去唤来了大捕头张方。

张捕头又找来了专为府衙验尸的伤科大夫何叔公,一起参见了府台大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刑事房门前。

“虎尾鞭”孙七,还在门前坐更,见状赶忙迎上行礼请安。李大人吩咐开门验尸。

孙七亲自开了锁,打开了房门。

但只见——四盘炭火只呈余烬。

冰已融解。

只是有一点——尸体却不见了。

地上,满是融化了的冰水,到处水渍渍的。

刑事房的两扇窗户还插着锁闩,窗外还有重重的一层铁栅,一切都完整如初,只是尸体不见了。

现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人惊讶地四顾着,说道:“尸首呢?”

张捕头转过脸来看向孙七。

孙七只吓得脸色苍白,扑通跪倒地上,连连叩头道“回大人,这……这是鬼……”

“鬼”字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全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李大人怪叱一声道:“胡说八道,朗朗乾坤,何来鬼怪之说?分明是你这个奴才弄的手脚,给我打!”

张方一抬脚,“噗”一声,踹在了孙七肩窝上,后者仰身倒地。

他身子被踹倒地上,还来不及站起来,已为张方赶上一步踏住了心窝。

孙七吓得大叫道:“头儿饶命……冤枉呀!”

张方厉声叱道:“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里的尸体呢?说!”

“小的天大的胆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撒谎……”孙七脸色发青地道:“张头儿……你老得相信我……”

李大人在一旁发话道:“叫他起来说话。”

张方忿忿松开了脚,孙七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满身是水地爬起来跪下,向着李大人频频叩头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大人察颜观色,相信孙七不会撒谎。

“说,”他冷冷一笑道:“若有半句谎话,小心我拿你问罪。”

孙七叩头道:“小的怎敢瞒骗大人?昨夜张头儿亲自与小的在门窗上加锁的,张头儿令小的在门外坐更,那时天色已过三更,四更不到……这一夜小的连眼皮都未合,直到大人此刻来到,大人务必请相信,小的所说乃是实言,如有半句虚假,叫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鼻涕一把泪一把,这位年岁尚轻的捕役,竟号陶痛哭了起来。

李大人沉思了一下,心里透着古怪。

无论如何,他相信孙七所说是实话。

略一沉思,李大人遂点头道:“你起来吧!”

“谢谢大人!”

孙七叩了个头,欠身站起来,侍立一旁。

这时老捕头张方却在审查着那两扇仍然上锁的窗子,窗闩是里面插上的,而且是他昨夜亲手插上的,现在看上去并无丝毫异样,何况窗外还有一层铁栅,经他检查的结果,依然完好如初。

把这一切看了一遍之后,这位办案子素有“高手”之称的老捕头也不禁有点脸色发青,心里暗暗地叫着稀罕。

李大人一双精明的眸子,却意外地注意到了距离地面有两丈高、嵌在房顶上的一个小天窗。

其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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