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苍之龙》

(1)

作者:萧逸

火势之大,到处都发出噼噼啪啪声音,那些干了的芦苇一经着火,其势极快,极短的一瞬,已汇集成大片火海。

红红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却是因为风的一定方向,大火只是往北面燃烧,南行大可无碍。

两个强大的敌人,一死一伤,形势顿为改观。

先时会同井铁昆现身的两个锦衣卫士,眼看着岳青绫如此了得,早已吓破了胆,井铁昆既已丧命现场,所谓的“九子阵”,自是全数瓦解,当下哪里还敢在此逗留?彼此招呼一声,抱头鼠窜而逃。

火势越烧越大,满天都是飞舞的火星,距离甚远,犹不禁烤得皮肤生痛。

朱允炆长长松了口气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一行四人,这才无牵无挂,按着既定路程,继续前行。

天亮时分。

四个人来到了山脚之下。

却是中途下了一阵蒙蒙细雨,除了皇帝朱允炆之外,每个人都淋得透湿。

此刻,山雨初停,东方旭日所形成的玫瑰云朵,胭脂也似地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每个人的脸盘……

附近鸡啼狗叫,已似有了人家。

在一个看似农家打谷场的圆圆地方停了下来,朱允炆实在走不动了。

当下崔化找来了一堆干草铺垫地上,朱允炆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岳青绫背过身子来,用一把牙梳在梳头,长长的头发又黑又细又长,被雨水淋得黑油油的,越加好看。

宫天保身子不好,却还能支持,拄着拐棍坐在一边。

崔化自承到附近去走走,可有人家暂时寄宿?即使歇歇腿,吃上一顿饭也是好的。

这番经历,自是非比寻常。

即使此刻,朱允炆只要略略闭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便自想起连日来的那些惊险场面,那些死去的故旧,每一张脸,都淌满了鲜血,血淋淋的煞是怕人。

却似只有眼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睹着身边佳人的一霎,才是温暖的……

便是由于这番生死与共的邂逅、体贴,才在不知不觉之间,双方的距离更形接近。

把一头长长的秀发,挽了个粗如儿臂的辫子,岳青绫仰起脸盘来,近近地向着身边朱允炆睇着。

其时,她娇躯懒散,半倚着一堵土墙,脸上散罩着淡淡的一抹子红,模样儿甚是娇憨。

长剑归鞘,平平地搁在身边地上。

此时此刻的她,毋宁又回复到了她的娇娇女儿之身,然而,她却又知道,未来路上,仍然不尽太平,还得随时随刻要保持警觉。

值得安慰的是,面前的这个人——朱允炆,在自己的保护之下,总算平安历险,暂时无损,往后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是福?是祸?谁又能事先知道……

一阵狗叫声,崔化从老远跑过来。

“好了,好了……有地方住了!”

岳青绫站起来问:“这是什么地方?”

崔化说:“这里是‘白水滩’……四面全是山,我给一家人说好了,他们房子还宽敞,在那里暂时住上一天,再走不迟,不知道姑娘您的意思怎么样?”

岳青绫说:“房子够住么?”

“够,够……”崔化说:“这家人姓李,是开磨坊的,房子又大又新,只要给他们几个钱,把他整个院子包下都行。”

听说是开磨坊的,立时便想到了热热的豆腐,朱允炆立刻就叫起好来。

岳青绫想了一会,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就过去吧……”又说:“回头问起,就说我们是打安南逃难出来的,那边在打仗……”

这个说词极是恰当。事实上近年以来,明军多次对安南用兵,迫使安南大举对境内之汉人报复、杀害,以至于时有难民扶老携幼亡命而出。

朱允炆等四人,摇身一变,成了逃难的难民,倒是极其恰当,自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天还是朦朦的那种颜色,朱允炆就醒了,只觉着身上寒飕飕的,有几分凉!

羁旅中有一份难耐的孤单、萧索……几上残烛慾熄,蜡泪淌满了半个瓷碟,摇曳着的昏黄灯光与窗外的一轮皓月映衬得分外有趣,透过敞开着的一面天窗,洒下来的一方月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床头,这就更令人颇生感触,而兴出一番幽怀。

最近这些日子,他时常在半夜醒转,而后痛定思痛,便不得安眠,咀嚼着梦境里的酸甜苦辣……一回解颜,一回唏嘘,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及,也只有他自家心里有数了。

来到李家,今天已是第二天。

为了慎重起见,暂时不敢妄动。

一来是朱允炆身子不舒坦,连日来惊吓过剧,需要好好休息,再者宫师傅、崔化身上都带着伤,再拼下去,都得躺下不可,即使武功最高的岳青绫,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悲哀。

她其实受有很重的内伤,只是一直用内功压制着,不使发作显露而已。

崔化到外面打探消息,预计着最快也要明后天才能回来,这当口急也急不来,便只得在这里赖着了。

这家主人姓李,是做磨坊生意的,李家家道殷实,在白水滩地方,算得上是首富。这一片宅子,原是为主人娶媳妇儿新置的,却为朱允炆一行四人占了先,预计着即使逗留个十天半月也不碍事。对于朱允炆一行此刻来说,正是再恰当不过,大可秣马厉兵以图来日。

寒飕飕地刮着小风,银红纸糊的窗户一阵紧似一阵地响着,似乎满地如银的月光都被吹零散了。

朱允炆倚着床栏缓缓坐起来——意外地,却听见了仅是一帘之隔的邻室,传过来岳青绫的轻轻咳嗽声音。

他于是匆匆下地,披上件丝绵袍子,来到了她的房子。

门帘方启,里面的大姑娘已有觉警。

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直地向他瞅着,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番神情反倒使得朱允炆一时愣住了。

房子里静极了,除了夜风叩窗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四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互望着。

便是,在那一盏迷离摇颤着的灯光里,双方奇妙地感触着一些什么……似乎是一直隔离在他们之间仅有的一袭薄纱也不复存在。

良久,良久,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渐渐地,朱允炆走过去,挨近到了她的眼前,把面前这个香肩半露,秀发蓬松的美丽佳人,拥到了怀里……

“你受凉了?”朱允炆轻轻在她脸上吻着。

岳青绫微微摇了一下头。

忽然她探出双手抱着他,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上。此时此刻,便是任何的一句话也是多余的了。

感觉着她娇躯的微微颤抖,大颗的泪珠,已自她美丽的眼睛汩汩流出……

抚摸着她柔细的一头长发,朱允炆的眼睛也模糊了。

“委屈你了,小绫……”

却是勾上来的一只玉腕,压低了他的身子,一双火热的嘴chún,便自紧紧吻在了一块。

银红纸窗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在摇碎了的迷离灯光里,两个人的身子,已紧紧拥抱在一起……

天色淡淡的有些亮了。

稼场雄鸡刚刚叫了一声,却引得群狗的一阵吠声。

朱允炆猛地由睡梦中惊醒。

此时此刻,残灯早已熄灭,满屋子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却只见,岳青绫半躶的身子,站立床前,正用着奇快的速度在穿着衣服。

朱允炆不由一惊,慌不迭坐起“你……”

“嘘!”

岳青绫手指按chún,轻轻地嘘了一声。一面用奇快的动作,穿着鞋袜。

狗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快起来!”

附在朱允炆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岳青绫已把一口长剑抽了出来。

朱允炆吓得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岳青绫“嘘!”了一声,身子一个快闪,已来到了窗前,隔着一层窗户纸向外听了听,回过身子,向朱允炆挥挥手道:“快藏起来,别出来。”

身子一个快闪,已来到了门边,紧接着开门闪身门外。

像是一片云样的轻巧,岳青绫已翻上了瓦脊。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天色是灰蒙蒙的那种颜色,狗仍在叫着。

李家大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蓦地,一个人飞快的身影,正由斜面院墙上蹿身而起,嗖地落身眼前。

岳青绫忙自伏下身子。

却听着“叭!叭!”两声拍巴掌的声音,一个人霍地由正面草廊闪身而出。

两个人迅速地会合一起,喁喁低语着什么,不时还打着手式。

岳青绫由这个角度打量着他们,把他们看了个一清二楚,二人一式的蓝色紧身衣裤,头扎网巾,虽不曾有什么特殊的标志,却使人一望之下,即知道他们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士。

好厉害!居然被他们摸到了这里。

两个人用手比划了一番,东指指西瞧瞧,似乎还弄不清楚要找的人究竟住在哪里?

岳青绫悄悄把身子退后,绕到了瓦脊的另一面,飘身下地。

便在这时,二人之一的一个瘦子已闯入眼帘。

瘦高瘦高的个头儿,背上背着个丁字拐,一张吊客脸,配着一双灰白灰白的眉毛,那样子真像是俗画上的白无常。

打量着面前的房舍,这个人忽地袭身而近,或许是过于专注,竟然不曾注意到近在咫尺之间的岳青绫——猛可里有所警觉时,其势已有所不及。

岳青绫其时以奇快之势,蓦地扑身而前,长剑如龙,只一下已搭在了对方肩头。

这人“啊!”了一声,便自呆呆立住。

冰冷的剑锋,紧紧压在他的肩上,只消向侧面略有移动,瘦子这一颗项上人头便难以保全,吓得他面色惨变,一动也不敢动地愣在了当场。

岳青绫很可轻而易举地一剑结果了他,但是连日杀人太多,有些于心不忍。

当下冷冷一笑,于抽剑而回的同时,左手轻翻,施了一手“白鹤下啄”的点穴手法,只一下已点中在对方背后志堂穴上。

瘦子“吭!”了一声,便自不再移动。

岳青绫以奇快手法点了对方穴道,身子却不稍停,一个打转,已隐身壁角。

便在这时.另个人的影子,已飞身眼前。

手上持着一口鬼头长刀,浓黑浓黑的一双眉毛,脚下极是利落,像是轻功不弱,这人身子一经现出,起落之间,已临向伫立原地的瘦汉身后。

猝然间发觉到同伴的有异,这人忽地一怔道:“你怎么啦?”

话声方出,霍地伸手向对方肩上推去。

岳青绫却在这一霎猛地现身而出,呼地扑身而前。这人“啊!”了一声,一个翻转,飘身于丈许以外。

“谁?”

声音方出,岳青绫早已纵身而前。

浓眉汉子心里一急,鬼头刀“唰!”地抡手而出,一刀直劈面门,直向岳青绫脸上劈来。

岳青绫长剑轻翻,“叮!”的一声,已把对方鬼头刀点开一旁。

这人“嘿!”了一声,右手后挫,身随刀转,“唰!”的一刀反向岳青绫胸上劈来。

看其出手,劲猛力足,极是快捷。

偏偏岳青绫身似巧燕,不要说为他刀势所伤,简直连她身边也捱不着。

随着她身势的一收,浓眉汉子一刀劈空,“噗!”地砍向地面,即在他反手起刀的一霎,已为岳青绫掌中长剑压在了腕子上。

紧接着长剑一翻,冷森森的剑锋,已比在了浓眉汉子心窝上。

浓眉汉子面色一凛,心里一怕,掌中刀“当!”地落向地面。

“你……姑娘……饶命……”

说话的当儿,风门开处,宫天保已由室内现身而出,乍然看见眼前景象,不由一惊,慌不迭纵身而前。岳青绫手势轻翻,银光迸处,改以长剑剑尖指向对方咽喉。

“啊……”

浓眉汉子身子打了个踉跄,几乎要坐倒下来。

宫天保“哼”了一声,嘴里骂了声:“狗杂种!”

猛地探出了双手,搭在对方肩上。十指上一经着力,克的一声,已把对方肩上骨节生生捏脱。

浓眉汉子痛得脚下一软,“扑通!”坐了下来,却为宫天保赶上一步,当胸一把给抓了起来。

“你……”

岳青绫道:“宫师傅,慢着!”

说时,岳青绫已闪身来近。

“不要杀他,先问问他再说!”

宫天保这才会过意来,转向浓眉汉子眉剔目横地道:“说,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浓眉汉子呐呐说:“找人……找人来的!”

“找谁?”

“是……找……”

“说!”岳青绫一口剑再一次比在他脸上:“这一次你们来了几个人?都在什么地方?”

“五个!”浓眉汉子牙龈儿克克打颤:“其他人都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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