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海风云》

第15节

作者:云中岳

他想起怀中的蟾酥珠,与自己随身的酒葫芦,投其所好,正用得着。

他向地下一躺,一面去讨米袋中掏酒葫芦,另一手去掏蟾酥珠,嘴里在说:“花子也倦了,喝两口睡上一觉。”

“咕哈哈”,他喝了三大口,每一口酒皆在喉中打滚,声响特大。

葫芦嘴离口,酒香四溢,迎风飘荡,他吧唧着嘴说:“只剩下不足两斤,不够我一顿,还是留下解渴好些,这儿买不到象样的陈年白干了。”

“咕哈哈”,他又喝了三大口。

他将讨米袋推至颈下,上半身支起,架起腿,躺得四平八稳舒舒服服。右手半抱着乌竹仗,左手握住葫芦颈,掌心中,是鸽卵大的百毒蟾酥珠。他晃着洒葫芦,翘起的右腿不住晃动,用苍劲的嗓音轻吟:“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桃李如旧识,倾花向我开。流莺嗯碧树,明月窥金垫。”

轻吟声徐徐流动,葫芦中酒声相和,似合符节。

鼾声止了,朗月禅师的眼睛瞪大了,慢慢坐正身形了。他嗅着扑鼻的酒香,象一头猎犬发现了猎物。

老花子晃着酒葫芦,摇摇头,说:“诗不对景,见鬼,哪儿来的流莺?更没有春花秋月。”

“咕哈哈”,他又灌了三口酒,晃着酒葫芦续往下轻吟“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良宵宜清淡,‘夜凉’未能寝,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他把“皓月”换成“夜凉”,还顺口。

吟完,直晃脑袋,缓缓举起酒葫芦,又要喝啦:

朗月禅师愈听愈冒火,也愈看愈心疼,酒不到两斤,再让他喝几口,岂不精光大吉?

他肚中酒虫在造反,唾沫直往肚里咽,眼中在冒火,胸中在冒烟,蓦地大吼:“臭花子,你鸡猫狗叫打扰佛爷的睡眠,磕唾虫被你撵跑了,该死!”

老花子假装吃了一惊,酒葫芦放下了,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不叫就不叫。撵跑了大师父的磕睡虫。罪过罪过,抱歉抱歉!”

他向和尚摇摇右手,表示歉意,左手的酒葫芦慢慢往口边凑。

朗月真急啦!大喝道:“不准喝!”

“怎么?喝酒也能赶跑大师父的磕睡虫不成。”

“说不准喝就不准喝。”

“和尚,你好不讲理。”

“拿来!”朗月禅师大叫。

“大师父要甚么?”老花子歪着头问。

“酒葫芦。”和尚的声音有点焦躁。

“咦!酒葫芦是我的命根子,你要豪夺?不成!”

“就要你的命根子,你给是不给?”

老花子坐起上身,朗月禅师突然沉喝:“你要想跑,我叫你尝死一百次的滋味。扔过来!”

“好!你行,反正花子奈你不何,给你!”

声落,他左手向前一送,用巧妙的手法,将蟾酥珠滑入葫芦口,脱手扔出。

酒葫芦悠然飞向朗月禅师,口上腹下,均匀地飞出。

朗月禅师伸手抓住,说:“花子,你的内力不坏。”

“过奖过奖。”老花子一面躺下一面答。

“别得意,比起我来,你差上一百倍。”朗月冷笑着说,说完,“咕哈哈……”喝了十来口。

老花子心中暗暗叫苦。皆因这百毒蟾酥珠,质料坚硬,刚落酒中,一时不易将毒泄入酒内,须待片刻方生效用。如果贼和尚一口将酒喝完,岂不前功尽弃?他必须设法阻止,只消争取片刻便成。

“大师父,喝急酒你不感到煞风景?你是个酒徒,品流下乘得紧。”

朗月放下酒葫芦,冷笑道:“臭花子,你在批评佛爷?”

“不敢,就事论事,大师父休怪;替我留一口。”

朗月哈哈狂笑,笑完说:“你可以嗅嗅酒气。你再噜苏,我打破你这酒葫芦儿。”

老花子淡淡一笑,躺着吁出一口长气。时辰已到,他用不着耽心了。

朗月晃了晃酒葫芦,慢慢凑到口边。

老花子的心已提至口腔,无形中紧张起来。酒一沾舌,该立刻毙命,是否灵光,在此一举。

突然,朗月向左转头,酒葫芦徐徐放下了,凝神向林中倾听。

老花子亦有所觉,心中暗骂“该死的狗东西!”

一条中等身材的黑影,点着一根拐杖,正绕树循声而来,似乎无意隐起身形。

“谁在那儿?”朗月沉喝。

黑影没做声,仍泰然而行。逐渐近了。

朗月哼了一声,阴森森地说:“你是哑吧的话?佛爷或可饶你,你来得正好。”

黑影还在三丈外,一面走一面说:“不好还来?废话:哪一个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和尚,在我老太婆面前狂妄无礼?”话声一落,人已到了丈外。朗月冷酷地说:“你是老太婆,佛爷用不着你,除非岁月倒流,你年轻五十年。今晚你得死!”

老太婆阴阴一笑,用凄厉的语音说:“和尚,凭你这些话,你该死一万次。”。

“哈哈,你朗月禅师一生中,出生人死何止万次?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并未再世为人。哈哈!你准备了。”说完,缓缓站起。

老太婆一听“朗月禅师”四字,呵呵笑道:“原来是朗月大师,老身刚才冒渎了。荒山遇故人,实在难得,久违了。”

“你是谁?”

“通州蛇姆。大师怎么如此健忘?”她走近和尚,晃动着手中蛇杖。

“哦?是范老太婆,快四年了,一向可好?”

“老死不死,倒也粗安。大师何时离开南海的?”

“两年多了,在普陀只待了一年。”

蛇姆挪了挪腰中的大布囊,叹口气说:“当年太白山庄盛会,不是老婆子为人谋而不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事实是令师侄功力太强,栗老儿待人也刻薄寡思,犯不着替他卖命。”

朗月禅师焦躁地说:“往事不堪回首,别提了。”他将酒葫芦递过,又道:“喝一口酒吧!咱们坐下谈谈江湖事。”

老太婆将酒葫芦接过,突然一怔,说:“咦!怪事,”

她胁下挂着的大布囊中,盛天下间绝毒的奇蛇。这时,囊中蛇类突然蠢动。

千年金蟾已经成道,蛇类固然是蟾类的克星,但成道之蟾却可制末成道的蛇类。百毒蟾酥珠之毒,固然无色无臭,但却瞒不了蛇类。毒素随酒香飘出,囊中的毒蛇惊怖颤抖游窜。

“有何怪事?”朗月禅师问。

老太婆将酒葫芦高高举起,蛇囊的蛇不动了;再往下,毒蛇再塞动。她将葫芦置在囊旁,乖乖:蛇在囊中造反扭动震颤,沙沙之声可闻,并有吹气嘶嘎之声传出。

她心中骇然,将葫嘴凑到鼻中猛嗅,说:“酒中有鬼,但却又不象。”

“酒中有鬼?”朗月叫。

“是的,是一种可避蛇类的毒物。和尚,咱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暗算于我?”

朗月怒叫道:“酒是我夺来的,我已喝了一半啦!臭花子,哪儿走?”

老花子刚站起,要走已来不及了,身临绝境,他反而豪气飞扬,横仗大笑道:“哈哈!花子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朗月拔出禅杖,冷笑道:“你酒中放了啥玩意?从实招来。”

“哈哈,如有玩意,你早该死了。你夺了我的酒,反而嫌酒有毒,岂有此理,你喝了,我也喝了,谁中毒了?还给我,你不喝我喝。”

朗月果然心中生疑,在蛇姆手中取回酒葫芦,凑在鼻端猛嗅;他不是蛇,自然嗅不出结果,正待将葫芦扔出,蛇姆突然冷笑道:“真正歹毒的毒葯,不会有色有味。恐怕这家伙已先服下解葯,故而有恃无恐。大师且先运功试试,内看腑有否异感?”朗月禅师认为有理,便坐下运气行功。老花子向蛇姆叫道:“老太婆,你也是玩毒之人,何不自己喝一口试试?当然啦?要是你害怕,不试也罢!”

蛇姆不上当,阴阴地说:“你少在老娘面前耍花枪,我会找东西试毒,如果证实了酒中有毒,老娘要活剥了你。”

朗月禅师困惑地站起,摇头道:“怪?内腑一无异状。不会有毒。”

蛇姆接口道:“大师且稍等,我去找一条野兽来。”说完,晃身走了。

老花子心中暗暗叫苦,老太婆真是他命中的魔星,要没有她出来打岔,和尚早该见阎王了;要让她找来野兽将毒试出,万事全休矣!

他想脱身逃命,身躯略一移动,朗月便叫道:“具花子,你要是敢心虚逃命,我要你寸砾而死,你信是不信?”

老花子当然信,他不敢妄动,冷笑道:“姓邝的怨气受够了,你少管我的闲事,总有一天,咱们有清算今晚耻辱的时候。”

“哈哈,凭你这块料,免了吧?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安静些,臭花子,任何念头也不用转,对你有好处。”

不久,蛇姆如飞而至,她带来的不是兽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黑衣人,“砰”一声往地下一丢,说:“真巧,这家伙是崤石别馆的人,躲在石上不知有何图谋,正好一用。”

黑衣人浑身战栗,爬起撒腿便跑。

朗月禅师伸手夹背儿提起,将酒葫芦硬向黑衣人口中倒去,倒势太猛,把剩下的酒和里面的蟾酥珠,全倒人黑衣人肚内去了。

和尚手一松,“砰”一声,黑衣人一声不吭,软倒在地。和尚脸色一变,用手一按黑衣人心房,怒叫道:“臭花子你好,你……起得了?”声出,酒葫芦脱手扔出。

老花子刚向林侧一跃,他经验老到,脚一沾地,便向地下一伏飞射三丈外。酒葫芦一发之差,从他头顶擦过,带走了一绺乱发,好险!

朗月禅师没料到老花子会伏地逃命,这是极为丢脸之事,稍有名望的人也不屑用,老花子竟用了,大出他意料之外。

老花子刚挺起上身,暗叫“完了”!蛇姆在前,朗月禅师在后,相距丈余,两人正向他阴森森地狞笑。

“臭花子,我要将你寸砾而死。”和尚厉叫。

“交给我,我用毒蛇治他。”蛇姆阴森森地说。

老花子横定了心,双手持杖严阵以待,豪迈地敞声笑道:“你们是两人齐上呢,抑或单打独斗?”

“佛爷慢慢治你,何用两人?”

蛇姆将蛇杖拂了拂,说:“且让老身问问他,要他说出人口封喉的毒葯是啥玩意。”

“快问,且让他多活片刻。”和尚故示大方地说。

“独眼贼,你这毒葯何名?”蛇姆开始发问。

“花子爷没有兴趣回答。”老花子拒绝。

“你还是说的好,免得少活片刻。”

“花子爷行年八十二,早该坟墓了,不争在片刻。”

“江湖中皆知你独眼狂乞是个光明磊落的英雄,一生中未使用暗器,也未使用葯物计算人,为何今晚破戒了?”

“因为活腻了,老悖啦!”老花子自嘲地答。

“是北漠的孔雀胆?”

“非也。”

“是内庭的牵机葯?”

“不是。”

“难道是南荒的毒鸠?”

“定然是鹤顶红罗!”

老花子哼了一声,不耐地说:“亏你是玩毒的一代宗师,怎么这般孤陋?”

蛇姆也不耐烦了,冷冷地说:“能使老身的毒蛇騒动的葯物,可能是天蜈珠一类玩意。不必问了,大师下手吧!”

声落,朗月禅师已飞射而出,禅杖前探,五指急抓。

老花子一声虎吼,乌竹杖一抖,一团乌光振向禅杖,身形向左疾闪。

“啪”一声暴响,禅杖将竹杖震得向上一崩,和尚身形似电,左手从空门中探进,急抓老花子的肩井穴。

老花子步步为营,全神贯注小心应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冷静地沉着出招化招。右肩一扔,后退三步,臂向下急沉,乌竹杖猛向下带,击向对方伸来的左手。

两人电光石火似的换了两次照面,拆了三招。朗月禅师火起。三招中,对方皆在千钧一发中从指缝间溜走,在必死的危境化险为夷,还象话?连一个独眼老花子都敢和他面对面拼搏,传出江湖岂不教人笑掉大牙么?

他一声怒吼,禅杖攻出一招“狂风扫叶”,迫老花子向上纵退,前面的左掌一翻,向侧猛挥。

伽蓝禅功以南海绝学风雷掌发出,只听掌前响起两声殷雷,如石掌劲自右向左急吐。

老花子身在空中,知道要糟,火速运功护住心脉,双手运劲向下一振,消去部份掌力,人借力向右飘退。

掌劲已到,他只觉双手一麻,浑身一震,乌竹杖几乎脱手。同时真气一窒,肌肤若裂,身不由已,向左飞撞。“砰”一声,右肩和右半身撞在一株大树干上,眼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转,乌竹杖脱手,身躯亦向地面栽。

朗月一掌得手,已如影附形追到,伸手便抓。

眼看命在须臾,老花子急啦!拼全力就地一滚一绕,绕到树后再向另一株大树下窜去。

他力道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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