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江南》

第06章

作者:云中岳

蜀冈,在府城西北四五里,是本城的名胜区,冈名有好几个。冈绵绵四十余里,西接仪真与六合县界,东迄茅英湾,据说地脉与蜀相通,鬼话连篇。这里,也是隋朝宫苑的所在地。

世事沧桑,目前这一带成了乡野,仅留下三五座年久失修的故宫苑,官府派了些老弱役卒看守供游人凭吊。

春天,这里就成了春游的好去处,但目下隆冬季节,白雪皑皑人兽绝迹。

在这一带居住,没有田地是难以生活的,除非年轻时嫌足了钱,在这里养老做寓公。

至大仪乡的小径穿冈越阜,径旁全是冰封的树木,杳无人烟。春日,这条路却是车水马龙,去游隋宫故苑的雅客络绎放途。

路旁一座小冈下,一栋两进的古朴茅舍,孤零零地儿立在雪中,柴门紧闭不见有人在外走动。

一个全身白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外,不知是从何处来的,附近没留下足迹。也许他是神,悄然飞降而下,所以没留下足迹。

久久,他丝纹不动,像是凝结了的雪人。

久久,门内有了动静,传出一声轻响,檐口的冰柱统统下坠。

“要进来你就进来吧!反正你是一定要进来的。”门内传出苍老的语音。

“谢啦!”白衣人说:“你是前辈,未获前辈批准,晚辈岂能失礼乱闯?”

他是张秋山。

已是近午时分,他花费了不少调查工夫寻找线索,找到了此地来了。

掀开防风的苇帘,轻轻推开柴门,他毫无顾忌地登堂入室,顺手带上大门。

草堂设备简陋古朴,八仙桌的上位坐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手边搁着一根乌木寿星杖。

老者一双老眼已呈现朦胧,略带青灰的、皱纹密布的脸膛,说明老者的健康状况大有问题。

他所穿的羔皮外袄大概有十年以上的岁月,似乎已不适合老年人保暖;也就是说,老者的经济状况不住,不是在此地纳福的寓公。

桌上,放着一只手炉,那是竹制的取暖用具,大众化的冬日取暖恩物,可能随身携带,也可以塞在被子里取暖热脚。

“彭前辈请了。”张秋山郑重地抱拳行礼:“来得鲁莽,前辈海涵。”

“你认识我?”老者彭前辈颇感诧异地问。

“不认识。”他坦率地说:“前辈成名威震天下,晚辈还没出生呢!接引使者彭独行失踪十一年,声威犹在,接引浮香依然是迷魂葯物中,首屈一指无出其右的绝品,江湖朋友闻名战栗的独门奇葯。”

“这……你怎么知道我隐居遁世的地方?”

“前辈并非隐居,更不是遁世。”

“你是说……”

“前辈要听老实话?”

“是的。”

“挟持。”张秋山信心十足地说。

“这……”

“九真仙姬不在前辈身边。”

“唔!你好像完全了解老夫的根底。”

“晚辈浪迹风尘,确曾在博闻强记上,下过不少工夫。前辈的大名称独行,其实与九真仙姬许九真是一双红尘佳侣,除非九真仙姬出了意外,她不可能不在前辈身边,坐视前辈在此地过孤单凄凉的老境。”

“你到底……”

“今早有十二个身手极为高明的人,各持一具施放接引浮香的喷筒,光天化日侵入客店,掳走了晚辈几位朋友。

晚辈循迹追查,擒住三个乾清帮地位颇高的人,在一艘船上用略为巧妙的手法;得到确实的口供,招出供给接引浮香的人是凌霄客方世兄,那十二个人也是凌霄客的爪牙,乾清帮只负责派人潜伏策应,并未出面参予。

而且,要擒的人是晚辈,而非晚辈的朋友。至于为何不向晚辈下手,而改向敝友行凶,他们就不知究竟了。

他们都认为那时晚辈恰好离开,失去机会而改弦易辙,改在敝友身上打主意,确否他们也不敢断定。

由凌霄客身上,晚辈想起了前辈,他是前辈的知交好友,有人五年前在瓜洲镇城内息浪庵北首,看到他在一座大宅出入。”

“不错,他住在瓜洲镇。”接引使者的老眼中,突然燃起仇恨的火焰。

“晚辈登堂入室,发现全宅只有十一二名老弱奴婢,略施小计,便找出其中唯一会武功,而且内力火候极为精纯的人。”张秋山一直留意对方的神色变化,似有所得。

“一个脸色苍白的人,白龙姜海。”

“对,就是他。”

“你把他怎样了?”接引使者冷冷地问。

“他招出前辈在这里苦度岁月的事,所以晚辈囚禁了他,所以找来了。”

“你要……”

“晚辈要知道凌霄客的另一处秘窟,白龙不知道。”

“老夫也不知道。”接引使者一口拒绝。

“前辈……”

“老夫告诉你,不知道。”接引使者嗓门大得很。

“晚辈…”

“你登堂入室,也想向老夫逼口供?”

“必要时,晚辈非如此不可。”

“可恶!你认为你克制得了接引浮香?”

“晚辈不是来了吗?”

“你接得下老夫的乾爱坤极大真力?”

“前辈,如果你并没失去这种神功,岂肯受制受挟持,在此地过这种孤苦凄凉岁月?”张秋山淡淡一笑,脸上有自信与坚决的神色:“而且,晚辈自信还可以自保。前辈是魔道中人,该知道魔道人士处事的原则宗旨。”

“你是说……”

“晚辈也是魔道中人。”

“老夫一代魔中之魔,岂能受你这种后生晚辈威吓协迫?哼!”接引使者愤怒地拍桌而起,抓住了寿星杖:“老夫只好打发你……”

张秋山身形疾退,拉开了柴门托住芦帘。

“前辈,晚辈猜想,瓜洲的讯息传出,凌霄客的人该快要赶来了。”他跨出门槛大声说:“晚辈几乎可以保证,他们决不是为了晚辈而来的。”

“你……”

“因为他们以为晚辈决不会比他们来得快。前辈,小心谨慎,好自为之。”

人影一闪即没,像是平空消失了。

接引使者抢出门外,骇然变色,人确是消失了,雪地上没留下丝毫痕迹。

掩妥柴门,接引使者坐在堂上发呆,脸上神情百变,眼神变得更是复杂。

同一期间,三名穿章华丽的中年人,捧凤凰似的拥簇着仆妇章二,出现在南门外钞关西首百余步,一豪华的大宅内。

那是本城富豪高秉忠高三爷的宅院。

宅院改建仅十余年,中有亭台楼阁花坛水榭,是本城十余处豪华住宅之一,却建在这种龙蛇混杂喧嚣地带,令人颇感意外。

广阔豪华的大厅中,仅是密闭式火鼎就有四具之多,厅内温暖如春,寒意全消,坐久了真得脱皮裘,设有美丽的婢女专门伺候久坐的宾客宽衣脱裘。

今天,所有的奴仆全都打发走了,任何人禁止接近大厅,违者严惩不贷。

主人高三爷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堂下不住打冷战,五十余岁穿得像豪绅的人,竟然像个囚犯般站在堂下躬身侍立,状极可怜。

仆妇章二高坐在大环椅上,三名中年人分列两侧像是侍从。

“你好大的狗胆!你要造反?”仆妇章二拍着扶手大骂:“歹徒们公然啸聚,光天化日下掳人行凶,你居然说毫无所悉,如果不是你的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哼!分明是你在策划什么罪该万死的阴谋,是吗?”

“奴才该死!”高三爷战抖着急急爬下头:“奴才委实失策;奴才天胆也不敢策划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奴才必定出动所有的人手,限期调查这件罪案。”

“哼!你倒会为自己脱罪……”“奴才不敢,奴才……”

“赶快给我把那些强盗、帮头、天地会的土匪等等首要份子,与及那些势力庞大的江湖豪霸,统统给我抓来严刑拷问。”

“是的,奴才立即进行。”

“我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但如果我家小姐有些什么三长两短,我要剥你的皮,有什么后果,你该知道。”仆妇章二声色俱厉,神情吓人。

“奴才拼死也要把这件事……”

“你还不赶快进行?你还不滚?滚!”

高三爷一面扭头,一面向后退,像一头惊恐后退的狗,口不住应着退走,状极可怜。

一名中年人跟在他身边,背着手神色冷厉,等他爬退下堂两文,这才用靴碰碰他的头顶。

“争取时效,高三爷。”中年人冷冷地说:“爬伏在地下办不了事的。”

高三爷磕了最后一个头,爬起狼狈地向厅外狂跑急奔,几乎被自己的袍袂所绊倒。

跨出高高的门限,中年人拉住了他。

“该找些什么人,你知道吧。”中年人沉声问。

“我……我知道…”他语不成声。

“江宁来的人,不会有问题。”

“我……我知道。”

“闹江鳖很有问题,他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你该行动快些,不然会出大漏洞的。”

“我…我一定特别留心发……发掘,那……那混蛋!我要……”

“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吗?去吧!火速把这件事办妥,十万火急。”

“我……我这就亲自办理。”他扭头瞥了堂上一眼,仆妇章二正在与另两位中年人低声交谈。

“还看什么?”中年人不悦地问。

“吕爷。”他惶然低声问:“她……她到底是是……是什么人?她的小姐又……又是……”

“闭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中年人吕爷猛地掴了他一耳光:“我也不知道,知道也不会活得不耐烦而告诉你。我只负责向你传话,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向负责人直接请示或者申诉,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消息。”

“是……是的……”

“记住,泄露丝毫风声,小心你的脑袋,还不走?”中年人提腿要踢人了:“但愿你还来得及,滚!”

高三爷向前面的院子狂奔,好奔。

“来人哪!”远远地传来他在侧院狂吼的声音:“你们这些混蛋饭桶,都给我滚出来!

接引使者的茅屋门窗俱启,冷风一吹,屋子里成了冰窟,似乎比屋外的雪地更寒冷。

他似乎不再介意澈骨的奇寒,仍然坐在八仙桌旁,只是手炉已不在桌上,而是抱在怀里。

他的脸色好难看,不住发寒颤,老年人怕冷是正常的事,他真该把门窗闭得牢牢地防止寒气入侵。

朦胧的老眼中,先前愤怒,仇恨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光彩,另一种怪异的神情。

似乎世间的一切已不复存在,只有他的精神与肉体,相互作激烈而绝望的扭打、咬噬、伤害……

到底两者谁战胜了,还没有明显的结果,这就是所谓天人交战。

纠缠搏斗的中心,是那个这一辈子深爱他、跟随他、与他同甘苦共患难,数十年如一日永不更改的女人。

一个曾经身入玄门修真,为了他而放弃成道成仙的女人,甘愿与他并肩携手抗拒天下人的女人。

九真仙姬许九真,三十年前可是名号最响亮、最美丽——至少在他心目中最美丽——的江湖名女人。

他可忍受任何痛苦,任何折磨,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不要失去这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爱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今天,他看到的凶兆。

当平衡局面一旦打破时,必定有一方遭殃;而遭殃的一方通常是无所倚恃的人,也就是一向但求苟全的人,决无例外。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自己如果保全不了,其他的人结果如何?

天人交战,他真的不知所从。

好难耐的等待,好寂寞。

在这里,他住了十一年,十一年的煎熬、等待、委屈、羞辱……他都不在乎。但现在,他在乎了,身分已被外人发现,击凶已可预见,不管任何一方面的人,都会以他为目标,只有他死了才能解决这场纠纷。

八个穿了皮袄,兵刃裹在袄内的人,终于快速地出现在门口,衣领内似乎有蒸气涌出,说明这些人曾经长途奔驰。浑身热气蒸腾。

略一迟疑,为首的年青魁梧壮汉,不再顾忌门窗大开的反常情景,举手向七同伴一挥,示意加强戒备。

留下两个人在门外戒备,领了五个人大踏步入室,摘下风帽纳入怀中,警觉地徐徐走近桌旁。

接引使者一直坐在原处,不言不动像个断了气坐化的遗蜕,仅用那双朦胧的老眼,木无表情地向外茫然注视,对进来的人仿佛视而不见。

“彭叔,今天怎么啦?”年青人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以掩藏带来的紧张不寻常气氛:“门窗大开,寒气积聚,不怕人结成冰吗?”

“天气冷不如世情冷,算不了什么。”接引使者说话显得有气无力:“老夫已感觉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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