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江南》

第08章

作者:云中岳

江南一枝春是个江湖名女人,一个美中略带妖味的女人,言行举止经常受到卫道人土的非议。

但大多数江湖人都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乱来的放荡女人。

尽管她与三教九流的人都谈得来,说说俏皮话不伤大雅,真要恶形恶像,她可能反脸不认人,所以风评颇佳。

没有人把她看成荡妇婬娃,都知道她是个不怎么介意礼教束缚,带有几分豪气的漂亮武林英雄,江湖女杰,风流而不下流的人,与她亲近保证如沫春风大家愉快。

她被掳囚在地牢内,仅有两个人向她盘问了一些并不深入的问题,比方说:“家世、出身、朋友等等。”

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并没受到虐待,对方对她并不重视,一个小有名气的江湖女人,利用价值有限得很。

谁救走她的,她毫无印象,刚要清醒又被拍昏了,乌天黑地一无所知。

神智终于完全清醒,她发觉自己躺在一堆乱草中,草霉气息加上汗臭尿臭,令人慾呕。

“这是什么地方?”她讶然叫,一蹦而起。

“你可醒来了。谢天谢地。”对面传来她并不陌生的语音。

是长春公子,衣衫凌零躺在对面的草堆里,神色有点委顿,但英伟的气概仍在。

“咦!你?这里……”她愣住了。

“这是权作囚室的村屋。”长春公子说:“土墙厚实,小偷鼠窃最讨厌这种土墙,挖起来十分费事。窗小门外有看守,逃走不易。”

“你怎么也……”

“路姑娘,你大概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记得什么?”“你被擒的事。”

“怎么不记得?这些混蛋用迷魂葯物,把我囚禁在一间地牢里,里面囚了好些男女,其中有火灵官、卫霄鹤。两个家伙盘问了好些琐事,似乎对我相当优待。天杀的!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后来呢?”

“外面天动地摇,看守的贼胚说有人杀入,几个人把囚禁的人一一打昏,我就记得这些。你……”

“掳走你的主事人,是府城的富绅方大老爷。”

“什么?怎会是他?他又不会武,更不是江湖人。”她意似不信。

“他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反正擒你的主谋人就是他。囚我的地方,是城外吉祥魔左近的广陵园。

我打听出一些风声,亲往广陵园踩探;恰好有人入侵,大乱中,狗腿子们把囚禁的人撤走,半途被我出奇不意救了你。回城途中,又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埋伏突袭,咱们俩目下成了他们的囚犯。”

“哎呀!又是方大老爷的人?”

“不是,相信不久就知道了。他们正在忙,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急待处理,所以还没有提我们问口供。路姑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是呀!但目下……”

“看清那座小窗吗?”

“倒像是通风孔。”

“一尺宽尺半高,你会缩骨功吗?”

“这……勉强出去,但你……”

长春公子的身材比她高大得多,钻这种尺宽的窗,缩骨功的火候没有七成以上,免谈。

“别耽心我。你先准备。”

“准备什么?”

“钻窗。我断后,万一看守闯进来,我掩护你。”

情势紧急,不容许她多想,偷偷掀开窗向外张望,外面是半凋的竹林,远处有积雪的稻田,没看到人影。

她向长春公子一打手式,吸口气运功挫体,骨骸传出格格声。

缩骨,那是唬人的外行话,该称为叠骨。人骨是不可能缩小的。

片刻间,她似乎缩小了三分之一,又矮又小,爬上了窗台,向外一钻。

这瞬间,她听到房门轰然坍倒,然后是长春公子的沉喝,与及被击中的人惨号,乱得一塌糊涂。

她心中一急,想退回与长春公子并肩应敌。

“快出去!”身后传来长春公子令她宽慰的声音:“我击毙了两个警卫,已惊动了其他的人,快!”

她飘落窗外,长身而起身躯恢复原状,转头一看,长春公子正站在她身后,身形似乎正在长高。

“快走!往左。”长春公子催促她:“我在前面开路,掩护我。”

一阵急走,进入丘陵起伏的积雪山林。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芦哨声传出,表示四面八方都有围捕的人活动。

江南一枝春本能地随着长春公子奔跑。在紧要关头,真需要一个坚强勇敢的人做支柱,这时候,一个女人是无法胜任的。

看天色,已经是申牌正末之间,夜幕即将降临,是逃亡者最危险的时刻,挨得过这半个时辰,天一黑就有脱逃的希望。

终于,芦哨声渐渐抛在身后,前面展开绵绵无尽的积雪原野,偶或可以看到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竹丛、凋林、冰封的池沼和田野……这地方蔽地处处,是逃亡者最理想的逃避处。

后面许久没听到隐约的芦哨声了。

“快累惨了。”长春公子说,脚下一慢:“得找地方歇息,找食物充饥,再拖下去,咱们都将变成没脚的磅蟹啦!”

“我们身在何处?”江南一枝春怯怯地问,拉住长春公子的手抓得牢牢地,娇喘吁吁,浑身热气蒸腾,快要累垮了。

任何武功高明的高手,也决不可能长途奔驰用轻功赶路。

在这种积雪大吉落荒越野逃命,一脚踩下去雪掩及膝,步履维艰,比平时走路要多浪费三倍精力。

他俩不知到底逃了多久多远,体力快要耗尽啦!

这时如果歇息,后果也极为严重。没有食物补充热量体能,就会一躺下来就永远起不来了。

汗已湿透了内衣,片刻间就会结成冰,足以将人冻成冰棒,只有铁打的人才能免于冻僵。

“我也不知道。”长春公子说:“依方向估计,我们是向东或是东北逃走的。地势平坦,找不到分辨方位的山冈景物,尤其是咱们被囚禁的地方不知是何处,怎能估计身在何地?”

“那……”这片刻的放慢脚程,江南一枝春已感到冷气内侵有点难受啦!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再等片刻可就后果可虞,大大的不妙。

“先别管身在何处,找地方歇息生个火,才是当务之急。不要害怕,一切有我。

“我……我好饿,好冷。”她懊丧地说:“除非到村落去。……”

“决不可以接近村落。”长春公子坚决地说:“留下踪迹线索,咱们就完了,目下你我身无寸铁,想杀掉对方一个人赚回老本也力不从心。”

“是什么时候了?”

“申牌将尽,他们追不上了。算起来,咱们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真令人受不了。”

“一天一夜?”江南一枝春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呀!昨晚我五更初救了你,随即落入另一批人手中,你一直昏迷不醒,所以不进水米,到现在一整天奔波,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啦!”

“是的,双腿发软,身上寒冷……”

“你看,那边。”长春公子向左前方一指,一处平冈的凋林深处,露出一座屋顶:“有人家。”

远在两里外,暮色苍茫中看得一清二楚。

“但愿不……不是村落……”江南一枝春不住冷得发抖,脸色快泛青了。

“是村落也顾不了许多,赶两步。”

是一座大户人家的避暑茅屋,连两进不大不小,门窗紧闭,空旷无人。

长春公子叫了几声,拍了几次门,最后不客气踢门而人,门没上闩,外面也没加锁,里面用长凳反顶,可知这里必定偏僻而治安良好,不会有窃贼入侵。

奔入后进的灶间,江南一枝春发出一欢呼,忘了寒冷,忘了恐惧。

灶间很大,隔邻柴房有柴炭,悬有干鱼淹肉,米缸有米,柴米油盐俱全。

她急急生起火灶的火,片刻间灶间温暖如春。

她成了女主人,立即准备食物。

长春公子检查全屋,屋内外整理得颇为清爽,似乎最近几天曾经有人住过,大概雪雾后离开的。

后进的两间内房,裳被坟帐俱全,而且颇为清洁,没有一般农舍难闻的臭味。

长春公子并没闲着,他找来一只大锅,三只砖作底座,在房间里权当烤火的火盆用。燃起了油灯,房间里热流荡漾。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炭火用不着珍惜,一锅火炭成了大火炉,驱走了澈骨的寒流。

他自己烤衣。

江南一枝春也闭上厨门,把浑身上下的汗透衣裤烤干,所穿的男装不怕被男性看到,里面的内衣裤可不能露白。

食物搬进房,两人狼吞虎咽饱餐一顿,安逸满足,忘了两天来的凶险。

“我查过房藉。”长春公子一面进食一面说:“这里是曲亭村西北隅。曲亭村我知道,在府城东北偏北约二十五里。

再往北走,可以到邵伯湖的南岸。往东,可以到达溜河。吃饱之后歇息片刻,咱们回城。”

“我对这地方不熟悉,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走漕河不如绕走蜀冈,走远些比较安全。”江南一枝春并不反对连夜回城,甚至急于回城。

“走那一方都不安全。”长春公子说:“我们是拼命逃,把追的人扔在后面,所以沿途平安无事。

但回去,可不是好玩的,他们必定四出遍布埋伏或搜查,躲在暗处用暗器偷袭,你我活的机会不会超过一成。”

“那……”

“我得赶回府城,免得我那些随从耽心。接近府城,我便不怕任何人撒野了,我的随从是不饶人的,何况我还有不少朋友。

走运河,我可以弄船下放,谁知道?知道也没有人敢向我长春公子公然挑衅。白天我任何不怕,怕只怕他们晚间用暗器偷袭。”

“我也急于赶回府城,明晚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约会?”

“是的。”

“什么约会那么重要?”

“是的,非常重要。”“非去不可吗?”

“是的,非去不可,那会误了大事,我在场容易圆满解决。”

“是什么性质的约会?”

“南门公子,我……请恕我守秘……”

“好吧!毕竟不关我的事。”

“南门公子……”

“我叫水裕,南门永裕。”长春公子笑笑:“咱们曾经同患难共生死,叫公子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

“路姑娘…”

“我叫天香。”她嫣然一笑,泛出三分羞意,笑容动人极了:“你的复姓叫起来很别扭……”

“你就收我永裕好了,叫你天香不嫌高攀吧?”长春公子也笑,笑容是真诚中带有三分风趣,正是挑逗正陷在困境中的姑娘们,最具吸引力的利器。

“该说是我高攀。”江南一枝春回避他灼人的目光:“皖山天风谷长春庄是武林名门,与侠义道朋友有广泛的交情,而我只是一个游戏风尘的女浪人……”

“女浪人也不错呀!我不是也在扮演男浪人吗?至于侠义道朋友,那是家父与他们的交情,我对侠义道兴趣缺缺,奢谈侠义谈何容易?”

我不是这种材料,所以很少与他们往来,做一个浪人容易多了,至少不至于吃亏。你看那个张秋山,也就没有行侠仗义的负担。哦!天香,你与他的交情不错吧?”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江南一枝春坦然地说:“我之所以起初对他颇有好感,是因为他有勇气向你挑战。

你知道的,我这种江湖浪人的性格,通常是对那些敢向豪强挑战,敢作敢当的人有好感的……”

“呵呵!我真是豪强吗?”

“永裕,至少你是武林名门公子呀!等他一有人帮场,我不是站在你一边吗?”

“谢谢你,天香。”长春公子不着痕迹地,十分自然地拍拍她的掌背:“努力加餐,今晚咱们将九死一生,杀出一条生路来,回到府城咱们就安全了。好像那把菜刀还可以派用场,你带着动身。

“这……”

“天色不好,云沉风黑,无法分辨方向,只能向老天爷祷告,别让咱们迷失方向,也希望天老爷帮忙,别引导咱们闯进他们的死亡埋伏陷阶里。”

“真有那么危险吗?”

“天香,你以为我说来玩的?”长春公子正色说:“那些混蛋无一庸手,人数多得无法估计。

不是我自夸海口,我长春公子行走江湖以来,还没碰上真正的敌手,怕过谁来?而这次如何?一下子就被人打昏,还不知被谁所制住呢?所以……”

“那……我们等天亮吧!”

“这……”

“至少,天亮之后,中伏的机会减少……”

“白天我估计不会中伏,凭你我的见识,会傻瓜似的盲目向埋伏里送?”

“那就明早走吧!永裕,我有大事在身,我不希望含恨死在那些混蛋的暗器下。”

“这……也好,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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