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底扬尘》

第4章

作者:云中岳

夜黑如墨,雨后山区泥泞不好走,方士廷背了半昏迷的小姑娘,小心冀翼地接近了小茅屋。

他之所以救助小姑娘,完全是激于悲天悯人的义愤,抢救一个垂危的人,倒不是因为小姑娘祖孙在他需要帮助进及时出现相助,而是本能地将人救走。他已看出小姑娘喘得吐血,而姑娘的同伴已撇下她逃掉了,他如不及时援手,后果可怕。

茅屋不见有人,两老今晚定然逗留白鹤观,他收拾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包裹,准备乘夜离开,在他的意念之中,希望古道热肠天真纯洁的彭小凤姑娘,能够及时返回话别,因此决定小候片刻。

他从包裹中取出得自夜游神的龙虎金丹,先倒一颗在手,取来一碗水,扶起小姑娘的上身,柔声道:“小姑娘,这是救伤的灵丹妙葯,吞下之后,保证你起死回生。”

小姑娘浑身发僵,只有灵知尚未昏迷,干咳了一声,口角血仍向外溢,用只有他方可听到的声音问:“我……我会死……死么?”

“这……这是……”

“这是武当派的救伤至宝龙虎金丹,你胸部受伤甚重,必须等一位会推拿术的姑娘,替你推血过宫。”

“你……你会推……推拿术么?”

“我略谙医道。”

“请你……”

“不行。”他断然地拒绝。

呼哨声渐近,仍末见小凤返回。

他找腰带将小姑娘背上,说:“此地不安全,我们得走。”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道:“大敌将到,远走他方;恩重如山,永志不忘。晚辈方士廷叩。”

取了行囊,他乘夜出山。

九奇峰附近,七星盟的弟兄不断穷搜。

破晓时分,他看到一座湖湾,原来他已到彭蠡湖的西岸了。

鄱阳湖自南康府至九江举入江这一段湖面,称为彭蠡湖,湖西是庐山山区,人烟稀少,沿湖滨一带,只有些鱼夫歇脚的草案,湖湾中不分昼夜,皆可看到打鱼的渔舟,晚间的渔火在湖面上飘浮,颇富诗情画意。

但在方士廷的眼中诗情早消,画意早逝。目前,他最迫切的需要,便是尽早离开山区,走得愈远愈好。

他必须找到一只船,离开再说。

解下小姑娘放在草丛中,姑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一夜奔波,背着一个人翻山越岭,背的人固然不好受,被背的人也同样吃不消。

“是不是很难受?”他柔声问。

小姑娘神出颤抖着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抖怯的声音说:“思公,我……我像是要……要死了。”

“胡说,只消调养几天,保证你恢复生龙活虎的精力。目前你体内的淤血一时未能及时排出,大概得受几天苦而已。”

“恩公,我……我会好么?”

“你怎么不会好?好好休息,我去找船。”

“我……我伯。”

“伯甚么?”

“爷爷他……爷不要我了,他……他不要……”

“胡说!令祖如果无法保全自己,怎能救你?不可胡思乱想。”

“真的,爷爷不……不顾我了。”

“小姑娘,你家何处?在附近有人投奔么?”

“没……没有。”

“你贵姓?我叫方士廷。”

“我……我姓燕,叫小敏。”

“你像是湖广人。”

“是的,小……小地方,辰……辰州。”

“你在江西有亲戚投奔么?”’

“没……没有。”

“令祖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不肯回答,仅吃力地摇摇头。

“在何处?”他追问。

“原住……住在大姑塘客店,这……这时恐怕早……早就走了,他……他不要我了。”

“大姑塘我知道,我送你去。”

“谢谢你,方恩公。”小敏哭泣着说,一个陌生人竟然舍死忘生救他,而他的祖父,却在生死关头丢下她走了,她愈想愈伤心,悲从中来,哭了个哀哀慾绝。

士廷不加劝解,轻拍她的肩膀说:“你哭吧,哭对你也许有好处,我去找船,天太黑,不知在甚么地方呢,但愿找得到船。”

湖湾三面皆山,只有他这儿是从区延伸下来的一座山峡,有一条小溪流入湖中,附近三二十丈尚可走动,再远些,便是岭峰插入水中的山崖,无路可走。他找了一周,那有船影?

“糟!看样子得往回走了。”他想。

回到原处,小敏问:“方恩公,找……找得到船么?”

他叹口气,苦笑道:“没有,且等天亮后再说,也许可望有船经过此地,不然只好重行入山。”

“方恩公,那……那龙飞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他……他是你的仇……仇家?”

“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多问,那姓龙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认为在下是谋杀他的凶手,因此干方百计要找我置于死地。在下的艺业比他差得太远,只好躲躲藏藏逃避他的追杀。睡吧,你……”

“恩公,我……我浑身酸痛,胸……胸部呼吸困……困难,好……好痛,我想……我要死了。”

“服了武当的至宝龙虎金丹,你想死也死不了。”

“甚么?龙……龙虎金……金丹?”

“是的。”

“你……你是武……武当的元……元老?”

“在下不是武当弟子,今年才十八岁。”

“但……但你……”

“别人送给我的,只剩下六颗,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不然你我都有麻烦。”

“我……记住了。但……我仍感痛楚难当。”

“你受伤后末疏经活血,再背了一夜,胸部挤压过甚,淤积难除,这时葯力入渗,因此难受,忍着点儿。”

“我……我受不了。”

“好,我替你疏经活血,事急从权,你肯?”

“我……”

“还是忍着点……”

“恩公,我……”

“浑身放松,不可连气抗拒,我替你用推拿八法疏经活血。”

东方天际出现了鱼肚白。首先看到了三两里外的湖上帆影。往北看,计余里外的大孤山耸立湖心,又是一个大晴天,只有些少烟岚雾气,山影依稀可辨。

小敏已经沉沉睡去,盖着士廷的外衣御寒。

一艘大船从上游下放,三张帆鼓风飞驶。士廷站在一座大石上,挥手大叫:“船家,靠岸,靠岸,救命哪!”

船在两里外,这一带山区又是强盗出没的地方,而且又是大船,即使船夫能听见,也不会靠岸自找麻烦,他几乎叫破了喉咙,船却渐去渐远。

姑娘被叫声所惊醒,睁眼一看,朝霞满天,她挺起上身。一眼便看到滑落的衣衫,那是方士廷的青直裰,她感到浑身热烘烘地,芳心狂跳,衣上传来一阵男性特有的气息,令她感到一阵昏眩,她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感觉血脉中血液的流动声息。

她今年已是十五岁出头,跟随爷爷闯荡江湖,游戏风尘沿途卖唱,早识风情,诗词这玩意,给卖唱的人唱出,准不是大江东去一类作品,而以温庭筠、柳三变的艳词为主。目下的青楼歌会,谁又不唱“柳七”词?谁又不唱“洞房记事初相遇,便只会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双作离情别绪。”这一类男女情词?

这类艳词由一位小女口中唱出,便以沾上了“伤风败俗”的流毒了。加上她的家庭背影大有问题,乃母是湘西八怪之一,而且是苗女,这就够了,再加上乃祖燕中孚早年是个无恶不作的黑道人,想想看,那该多糟?

小丫头情窦早开,不难想像她这时的感觉了。

身上的痛楚浪潮已退,只感觉到胸口仍有些少隐痛而已。她缓缓站起,整好衣裙,晨风一吹,顿觉精神一震。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提起士廷的衣衫,向远处的士廷走去。

在朝霞映照下,她看到士廷英俊的侧影,看到士廷赤着上身,那身结实雄壮的肌肤,令她感觉浑身发燥,喉部发干,一阵难以言宣的感觉,像电般震撼全身,心房异样地跳动,几乎难以举步,怔怔地以焕发着光彩的秀目,盯着士廷发呆。

士廷并未发现她,将手中的石块恨恨地掷入水中,冲远去的船影骂道:“该死的!我不相信你们都是聋子。”

他移目向上游眺望,眼角看到姑娘了,先是一怔,接着挥手叫:“不要起来,江风料峭,小心着凉。”

她感上心头,流下了两行清泪,喃喃地说:“这一辈子中,我白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如此关心我,连娘也从不过问我的喜悦与悲伤。”

士廷见好不言不动,吃了一惊,跃下巨石向她奔来,惊问道:“燕姑娘,你……你怎么了?还哭?不舒服?”

她仍在流泪,指指心口颤声道:“我……我这……这里痛。”

士廷接过外衣,温情地替她拭泪,柔声说:“等会到了市镇,我替你捡两服葯吃,便不会痛了,三两天之内,保证可以霍然而愈,不必耽心哪!”

“不是创口痛,而是心痛。”她饮泣道。

“甚么?你……你有心气痛?这症麻烦得紧,但我可以替你根治……”

“恩公,我是说,你一个陌生人,也伸出你慈悲的手,把我从死神手中救出来,而……而我爷爷……”

“小姑娘,不要多想,在当时,令祖委实无法救你,他也是不得已,你怎能怪他?”

“是的,我不能怪爷爷,但我却在生死关头舍命救他老人家,他却……唉!你……”

“我恰好有能力救你,假如我也身陷危境,也不可能救你的。”

“谢谢你的开导。”姑娘说。

“真糟!恐怕不容易找到船呢。”他岔开话题说,向湖中眺望。

姑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转,他发觉姑娘不再说话,收回目光,发觉姑娘用异样的眼神向他的身上盯视,不由一怔,方发觉自己失礼,讪讪一笑,穿上衣衫说:“我身上原有八处剑伤,加上昨晚的一剑伤胁,龙飞已在我身上留下了九处剑痕了。”

“哎呀!你……”

“小意思,都不严重。”

“日后你……”

“我在苦练。我想除非他能在近期内要了我的命,不然,终有一天,我把事情弄清之后,我会加倍奉还,我认为我有此信心。”他恨恨地说。

“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会办得到的。”

“是的,我会办得到的。”

“你的伤不上葯?”

“不要紧,皮肉之伤算不了甚么,我这人除非让人把头砍下来,不然死不了。咦!上游来了一条船。”

一艘小乌蓬刚绕道南面的山角。顺流而下,像是渔船,只有一名船夫,操着双桨,状极悠闲,顺风顺流不用费劲。

船夫赤着上身,壮实如牛,远远地便可看到胸前浓浓的黑毛,一面划桨,一面亮着大嗓门,唱着济公禅师的劝世文:“南来北往走西东,人生恰是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终是一场空,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唱声隙亮,居然有板有眼,颇为自得其乐,士廷奔上一座巨石,脱下外衣不住挥舞,大叫道:“艄公,请靠拢,请靠—靠。”

歌声倏落,小舟加快,不久便泊近岸边。艄公收了桨,抓起缆绳跳上岸来。

士廷已将剑放入包裹中,挽了姑娘走近陪笑道:“艄公大哥,在下从庐山下来的,到了此地无力再走,可否请大哥方便一二,送在下到大姑塘,愿以五两银子相酬,尚请大哥方便。”

艄公是个四十来岁大汉,豹头环眼,身材壮实,骠悍之气外露,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姑娘泪痕未干呢。

“这位小娘子是甚么人?”艄公眼鼓鼓地问。

“她……她是舍妹。”士廷睁着眼睛说谎。

“唔!是你的小妹子?不是拐带的?”

“艄公大哥笑话了。”

“你真有银子?”

士廷身上只有廿两银子,姑娘根本就是孑然一身,身无分文。他赶忙掏出一锭银子,笑道:“有,有,五两银子为酬,大哥可先收下。”

“我可没有五两银子找给你。”

“那就到大姑塘再换我好了。”

“不,十两银子到大姑塘,去就去,不去就拉倒。”

“好,好,十两就十两。”

大汉一把夺过十两银子,塞入腰带怪笑道:“呵呵!—上前,小姑娘,要不要扶?”

“不必了,在下会照顾舍妹的。”

两人人了船,躺公一跃而上,丢下绳索,船猛地向外滑行,艄公架好桨,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钻进舱去,免得碍手碍脚。”

两人钻进舱,士廷附耳说:“这艄公红眉绿眼,不是好路数,要小心了。”

“士廷哥,我……我不会水。”姑娘惶然地说。士廷对艄公称她为妹,她便顺理成章称士廷为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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