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刀客》

第十六章

作者:云中岳

一条大道南北向,北至浦子口镇,南至乌江镇抵和州,往来的旅客不多,陆上的交通,只有本乡本土的人往来,以及用小驮载粮食、葯材前往南京的小商人。之外,便是贯通各乡镇的小路了。

“这些亡命,有三成从孝义乡来。”八表狂龙指指城东北郊,”再指指西北,“却有七成可能从丰城乡潜入。咱们分头布置伏路眼线,一定可以发现他们。柳不思。”

“叫我?”柳思信口答,他可不像八表狂龙的属下,唯唯否否做应声虫。

“你进城打听,查出他们的落脚处。你的化装易容术十分高明,可别让那些混蛋发现你。”

“笑话。”他冷笑,“我化了装易了容,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是我,别忘了我是调查的专家。”

“反正误了事,我剥你的皮。”八表狂龙凶狠地说。

“我份内的工作,误不了事。”

“最好替我弄一个活口。”

“抱歉,你在提不上道的要求。”他一口拒绝,“七猛兽所做的买卖,是找人或寻觅失物,不是杀手;我也没有捉活口的能耐。”

“贫道给你一管移神香,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弄到活口。”唯我天君罗天威大方地说:“很好用的,保证一教就会。”

“在下对这些玩意一穷不通,也不想学。”柳思挽起自己的包裹:“我走了,一有消息将尽快回报。”

***

柳思不在城内活动,藏妥包裹化妆易容奔向城东郊。东郊至江边,除了稻田便是小溪池塘,是农产最丰富的沃野,在江浦几乎没有穷人。

接近江边,他扮成村夫,悠闲地沿芦苇丛生的江岸,走向一座小小村落。

村落虽位于江边,但是农户而非渔户,满沟满田都有大量鱼鲜滋生,那用得着向江打渔讨口食?只有一些老者或儿童,到江边垂钓消遣而已。

在江边碰上五六个顽童戏水,利用他穿城而过所买的糖果作饵,与几个顽童嘻嘻哈哈逗弄了片刻,便摸清村于里到了些什么可疑的外地人。再每人花两文钱,套出那些不规矩的船只,所活动的时间地点。

离开众顽童,正打算入村进一步踩探,却发现上游不远处,巨大的柳树下,有一位老村夫垂钓,端坐在地上有如老僧入定。

“咦!这老钓翁是何时来的?”他讶然自言自语,先前也曾经观察过,四周的确没有人,“我的警觉心,似乎愈来愈松懈了。”

心中一动,他向老钓翁走去。

老钓翁年届古稀,须眉都白了,钓竿斜置在膝上,老眼半闭,的确像老僧入定。

他的目光,落在老钓翁放置在膝上的一双者手,左手的食指没有了,右手的掌背,满是皱纹的皮肤,除了老斑之外,隐约可以分辨出刺青的图案:一个三角形的三颗星。

他久走江湖,熟知江湖秘辛武林掌故,而且记忆惊人,这是他游戏风尘的本钱。

三十年前的三星盟,是当时黑道四大集团中,排名坐三望二的大组合,盟友据说有数百之众,名家辈出,出了好几个威震江湖的风云人物。这位老钓翁,八成是三星盟的人。三星盟风光了十二余年,三十年前是鼎盛时期,尔后便每下愈况,拖了十年,之后便风消云散,各奔前程。

“如果揭掉他的遮阳笠查验,一定有戒疤。”他心中暗叫:“九指准提净明和尚,三星盟九护法之一。”

但者钓翁的遮阳生下,可以看到白了的鬓角,表示不是和尚。

脚步声并没引起老钓翁的注意,依然保持老僧入定的姿势。

他在一旁席地坐下,双手抱膝下额搁在膝上,悠闲地注视在水面的浮标,似乎颇为关心是否有色上钩。这是一处江湾,岸边形成流速甚慢的回流,浮标移动十分缓慢,大清早本是钓鱼的好时光。

“鱼吃饵了!”他欣然叫。

浮标轻动了几下,浮沉不定。

“那是成了精的小鱼。”老钓翁半睁着老眼微笑,“而且有一大群,在抢饵而不吞饵,非常讨厌。哦!年轻人,你也抢饵吗?”

老钓翁的意思是说;你也讨厌吗?”

“通常我不会抢,因为抢得不到多少好处;但游戏除外。”

“哦!投机者!你是干什么的?”

“我什么都干,从小贩至大富豪,甚至操刀,包括玩命,我都胜任愉快。”

“没吹牛夸张?”

“我是实话实说。”柳思扭头面对着老钓翁,脸上有泰然的笑意:“老伯,听不进老实话吗?”

老钓翁正好相反,脸色阴沉,本来无神的老眼,放射出慑人的凌厉光芒。

“你为什么?”老钓翁冷冷地问。

“为人生不至于留空白。”他眉飞色舞,“人生几何?不乘年轻时历练人生百态,做些有意义的事,到了你这种年纪,连回忆也无事可忆,岂不悲哀?我真的不想白话一场,虽则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白活、平平凡凡在生老病死中打滚;活着实在是多余的。”

“这种想法非常危险。”

“想法是否危险,得依人而异。”

“你的历练,包括丧心病狂吗?”

“还不至于。所以我说想法依入而异呀:有些人天生怀种,即使让他锦衣肉食,他仍然会丧心病狂。”柳思怡然自得往草地上一躺,“把虎豹的斑毛刮掉,仍是凶猛的虎豹。”

“该说你是虎狼才对。”老钓翁凶狠地说。

“其实,比起某些人来,虎狼可爱多了,至少虎狼不会不择手段吃同类的肉,置同类死地。”

“晤!听你的口气,不像是巡缉营的人。”

“是受到巡缉营迫害的人。”

“九华剑园吴家的人?”

“我与吴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柳思伸伸懒腰,然后以手作枕,怡然自得,“吴家的人总算不愚蠢,毅然放弃玉碎的行动,可惜依然忘不了急于报复的念头,因而被巡缉营的人掌握了动向。呵呵!他们要在这里,等江上的朋友接应吧?”

“你以为如何?”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就不能等风声过后,再图大举吗?真蠢。”

“谁蠢不蠢与我无关。”

“与谁有关?”

“你最好回避走远了些,免遭无妄之灾。”老钓翁冷厉的神色减弱了许多,“即将有两批人在这里谈判,不希望有外人在场。谈判不论成败,都不希望被人看到。”

“我懂,看到不该看的事,会招祸的。”柳思挺身而起,“好吧!我走。”

“哼!你不好奇?”老钓翁颇感意外。

“呵呵!好奇也是招祸原因之一。”柳思举步离去,神态轻松,“我宁可明哲保身,不沾与我无关的事。再见,九指准提。”

老钓翁吃了一惊,跳起来伸手便抓,一抓落空,柳思的身躯滑溜如蛇。

钓竿一抖,钓线离水,钓钩破空发出尖厉的锐啸,向已远出两丈外的柳思飞去。

柳思的身影一闪两闪,已远出三十步外去了,钓钩的速度慢了—倍,其实钓钩的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形影。

老钓翁楞在当地,老眼中有惊骇的神情。

***

老钓翁仍在原地钓鱼,仍然悠闲有如老僧入定。

第一批到达的人,是月华仙子与一侍女一仆妇。在临淮她损失惨重,独自去与八表狂龙交涉,她的藏匿处却被巡缉营的人突袭,损失了十分之九,她不得不远走高飞,另行召请朋友助拳,同时想与同道合作,协同一致向巡缉营行致命性的攻击。她走上江浦这条路,原因是这里是偷渡的好地方。

江湖朋友尤其是落了案的人,不想冒险从公渡要津乘渡船往来,避免落在公人眼下,而且要津渡口按规定必须接受盘查与查验路引,风险太大。江浦这一带江面隐蔽,是熟悉门道的亡命者偷渡场,天一黑,各式各样的船只悄然抵达。私枭的船只也来去匆匆。

不久,摄魂骷髅与地府魁星出现。摄魂骷髅很少在白昼露面,他的长相的确太可怕,狰狞如骷髅,胆小朋友一见保证胆裂魂飞。

会面处在另一株大树下,距老钓翁不足三十步。老钧翁安坐如故,似乎对魔道巫道的人会面,丝毫不感到惊讶,也不在乎是否犯忌。大概事先地位稍低的人曾经洽商过,目下是双方的首要人物直接会面相谈,客套一番,立即进入正题。

“郑前辈不知是否有所决定了。”月华仙子本来就年轻,以晚辈自居相当客气:“目下的情势已够明显,除非认栽远离部狗官的盐政区,不然就得面对大群走狗的无情搏杀,最后必将被八表狂龙各个击破逐一消灭。晚辈相信,前辈该已知道,合则吉分则死的道路,互相合作咱们仍然大有可为。”

“老夫过江之后,将与一些够交情的朋友会合,至于那些朋友是否愿意与巫门人士合作,老夫无法保证。”摄魂骷髅不敢小看月华仙子,他装神弄鬼的道行,比月华仙子仍然差了一段距离,毕竟装神弄鬼仍是巫门人士的看家本领,“似乎你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欠缺合作的条件和价码;合作应该是互利的,等对的,是吗?”

“我已经发出十万火急十信息,召请朋友助拳。”有求于人,月华仙子采取低姿势:“贵友是否顾意与巫门人士合作,决定机契其实操在老前辈手中,些许成见,是不难消除的。”

“老夫知道同仇敌忾的道理,但这不是短期间所能决定的事,老夫答应加予考虑,也不便为朋友决定任何事。在决定合作之前,咱们保持互通声气,过江之后,再进一步磋商,如何?”

“晚辈同意。”

“你不觉得可怪吗?”摄魂骷髅另起话题,“在临淮,咱们前期一直就有神秘的人、暗中相助传讯示警,因此虽然没获得成功,但也损失不大并没失败。而最后致命—搏,那神秘的人似乎撒手不管了,事先毫无所悉,而至损失惨重。那神秘的人为何暗中相助,最后又为何撤手不管了?你们是否得到一些风声?”

“晚辈留意了许久,一直得不到丝毫线索。”月华仙子摇头苦笑,“这个人神出鬼没,暗中帮助所有与巡缉营作对的人,但一直不曾发现他直接打击走狗们,委实令人莫测高深。如果这人直接向走狗打击,走狗们不死伤惨重才是怪事呢!晚辈发觉一个可疑的人。”

“什么人?”

“走狗的眼线,叫柳不思。”

“有何可疑?”

“总之,这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人。”月华仙子不便多说,也不好启齿。“晚辈决定今晚过江,前辈呢?”

“今晚,已安排妥当了。”

“千万小心,这里是巡缉营最重视的危险区,如果那条龙早将消息传出,这里就会有大群走狗等候了。”

“是朋友安排的,应该很安全。”摄魂骷髅信心十足:“朋友很可靠,他们知道巡缉营的动静。临淮的走狗不知道老夫的去向,怎么可能派走狗在这里等候?”

“小心些总是好的,你看。”月华仙子向大柳树下的老钓翁一指,“会不会是巡缉营的眼线?”

“试一试就知道了。”摄魂骷髅身形倏动,现身在老钓翁身旁。

地府魁星也不慢,堵住了另一面。月华仙子三个女人,也堵住另一方。

老钓翁仍在闭目静坐,似乎不知道身陷重围。

“老夫一时兴起,要和月华仙子印证所学。”摄魂骷髅狞笑着说,笑容十分可怕。

“前辈要如何印证?”月华仙子反问。

“看谁能先让这个老朽招供。”

“不论用何手段?”

“对,不论手段。”

“谁先?”

“拈阄。”

“晚辈同意。”

摄魂骷髅折下一段柳枝,掐断为一长一短捏在手中。

“长的先试。”摄魂骷髅说:“轮流施展,每次只限用一种手段。你先拈。”

“可能我的运气好。”月华仙子抽出一枝欣然说:“一定是长的!”

“你运气不好。”摄魂骷髅将剩下的一枝伸出,是长的,

“我先试,看我的搜魂大法。”

鹰爪似的大手一伸,要按向老钓翁的顶门,有意逞能,不摘掉老钓翁的遮阳帽,表示隔物也可以传法;老凶魔虽则早怀戒心,运足神功严防老钓翁反击,可是棋差一着,仍然防止不了意外发生。

老钓翁恰好一提钓竿,钓钩离水快逾电闪,钓大鲤鱼的八分钩飞到摄魂骷髅脑后。

“小心!”地府魁星旁观者清,猛然急叫且一掌虚空拍出。

钓丝被劲烈的掌风所撼动,向下略沉,大钓钩也随之下沉,钩住了摄魂骷髅的背领,钩竿急弹,摄魂骷髅惊叫一声向后退,像被人抓住背领向后拖,狼狈已极。

“你也不是东西!”老钓翁一蹦而起,竿头向地府魁星疾点。”

一声闷响,地府魁星的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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