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刀客》

第三十章

作者:云中岳

朱家皇朝的人对“朝天”二字,似乎有特别的爱好。原因可能与朱元璋做过和尚有关。’

做和尚而参加香军推翻蒙古的皇朝,香军却是半佛半道的四不像组织,所以登基之后,第一个整顿的就是佛寺官观,彻底管制这些吃了饭没事干的僧道,根除日后可能也造反的祸源,却又鼓励百姓求神拜佛听天由命。所以南京有供官民膜拜的朝天宫,规模最大香火最盛。

京师北迁,又在阜城(平则、平贼)门附近改建朝天宫,供官民膜拜,都设有道官住持。

朝天宫除了庙会期间,昼夜有香客前来叩拜之外.平时天一黑就管制大牌楼的孔道,不再任由信众进香。大官员出入.也只能从偏殿往来。

但观四周却是繁荣的市肆,夜市并不比秦淮河风月区差。仅夜禁开始,夜市即散而已。

天刚黑,一声绵绵的震天长啸破空而至,不知发自何处,震得数十间殿堂里的道人们,个个悚然而惊,似乎连大殿也在震颤。有如处身在狂风暴雨中。

引起了一阵騒乱.宏大的二座大殿门闭门了,各处的灯火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多。不必要的执事人员,纷纷回避,必要的人,则不安地各就定位。

不久,全观騒动已止,除了必要的值夜执事人员走动之外,里里外外一片沉寂,大有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光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观外的夜市并没发生多少影响,逛夜市的人依旧摩肩接踵,观内所发生的事故,观外是不可能知道的。

没有人再出入,似乎内外断绝了交通。

强故将至,长啸声已表明朝天宫已成了目标,想冒险将囚禁的人带出,不足容易的事,外面可能受到封锁,阴谋诡计已被看穿了。

二更初,狭了长布卷的人,终于出现在观前,踱着方步昂然通过大牌楼。

两个把守的中年老道,本来打算将人拦住,一触来人焕发慑人炯炯奇光的虎目,打一冷战,退至一旁,远出三丈外,仍然感到凌厉的杀气逼体。

       ※   ※   ※

跨入香烟缭绕的偏殿,劈面迎出两个中年老道。

“呵呵!你这里的殿堂真够雄伟壮观。”他抢先发话,笑声直震耳膜,“千余年古宫观,不同凡响,用来作赌注。即使不是其蠢如猪,至少也是愚不可及,因为赌一定会输的。”

“施主你说甚么?”那位长了一字粗眉的老道,似乎真的听不懂话中的含义。

“我的话,每个字都直震耳膜,你如果听不清,那就算了。”

“施主……”

“我来讲理的。”

“讲理?”

“对,讲理。我要见正—真人紫府散人,不要说他不在。”柳思声如洪钟,脸上有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

这种笑,不怀好意,有如盯着鸡笼的黄鼠狼。

正一真人是道官的封号,地位甚高,紫府散人是绰号,等于是天官的散仙,是道号。

另有俗家姓名,通常知者不多。

“施主贵姓大名.是否事先约好的?敝宫……”

“我叫柳不思。”他的话简单明了,不讲礼数,“当然不需事先约定。你们最好带我去找他,以免贵宫的神像法器遭殃。因为他—定会和我碰面的,晚见不如早见,是吗?”

“真人正在入定。”老道断然拒绝,“施土有事必明天再来,或者……”

“你去通报好不好?真人会见我的。”柳思冷笑:“他知道我来了,不可能入定躲起来。”

“不,施主……”

“我自己去找他,后果你们负责。”

老道伸手急拦,眼前人影却一闪即逝。

—声怪啸,老道发出了警讯。

各处传出隐隐金钟声,在外走动的人惶然走避。

片刻问,全宫沉寂。

       ※   ※   ※

闯入一座小殿,五个老道惊叫中慌乱窜躲。

朝天宫的老道约有两百余名,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整天与官吏信众打交道。绝大多数所谓神棍,一旦碰上舞刀弄剑、天不怕地不伯的强梁,胆都快要吓破了,谁还敢出面应付?

少部份宫中的亲信首座人物,是紫府散人的党羽,皆集中保护紫府散人的安全,不敢分散至各处与入侵的强梁防守拼搏。

“带我去见贵宫的住持。”柳思抓住一个走避不及的老道:“如果不,我砍你十七八刀。”

“我……我带……你去……”

老道魂不附体,乖乖应允。

砍一刀已经没有命,砍十七、八刀还得了?

       ※   ※   ※

宫北端的一座讲坛。四周花木扶疏,共有三十六盏气死风大形圆灯笼,坛四周临时插了十六支火把,广约二亩的空间里火光通明。

十六名主要职司的老道,穿了朱红色法服,佩剑执拂,一个个宝相庄严,在两丈见方的讲坛左右列队,还真有几分有道全真的气概。

讲坛上,一道、一僧、一俗并肩而立,年纪皆在花甲上下,更具威严。

正一真人是道官,在两京的道官与外地道录司道官的衣饰不同。

中间那位老道,戴九梁冠,穿金栏朱红法服。栏,也就是外面的装饰衫,用金色的边饰,所以叫金栏。只有两京的道宫才配穿用.十分神气。所佩的剑古色斑调,拂法是白色马尾毛柄加金雕图案。

南京的皇亲国戚以迄百姓小民,都知道这位有道的正一真人,朝天宫的主持,称他为活神仙,据说道力通玄.能知过去未来祸福休咎。

和尚也有高僧的气概,地位也很高,穿黑绦皂法服,披浅红色袈裟,袈裟的绿文和饰环是金色的,一看便知是僧官。

禅杖金光闪闪,所挂的念珠每一颗皆有鸽卵大,乌光闪烁,决非菩提木所制。

右首的花甲老人穿绿底团花绸长衫,佩剑装饰华丽,剑穗育一颗猩红的宝石,映着火光红芒暴射。

没有仰止山庄的人在场。也就是说,掳人的主犯不在,也就没有证人指证,这种理怎么讲?

柳思将刀从布卷中取出,插妥在腰带上,脸上有邪笑,或者阴笑,大摇大楼到了讲坛下。

坛高三尺,石阶五级。这是说,如果他不登坛,站在坛下,身分地位就低了一级。

他毫无顾忌地拾级而上,登坛的用意极为明显。

身分地位高的人,喜欢高高在上,居高临下与人打交道,高才显得大。

公堂、台坛、甚至大厅,建筑的格局都是高的。金銮殿皇帝的宝座,当然高高在上。

他不是来听讲道的.所以要登坛。讲理如果没能获得同等地位,那是投诉而非讲理。

扼守在坛口的两名老道,当然不容许他撒野,守土有责,不许他越雷池半步。

“不许上来,大胆:“两老道同声沉喝,挫马步出手相阻,双掌齐伸,向下虚拨。

挫马步,表示已经用劲,虚拔应该伤不了人,坛上坛下相距足有一丈。

但在内功有成的高手来说,劲道外发伤人平常得很,威力的远近,决定于修为火候的精纯度,以及所练的内功种类。

有些人可在三丈外灭烛,有些人在丈内可以裂石开碑。

两老道两个巨掌一拨之下,暗劲如潮,似乎形成一股小风暴,气旋呼啸向下涌发。

柳思今晚穿了青长衫。袖桩与袂尾风扬而起,但身形却沉实稳健,逆风而进丝毫不受影响。

脚下不但不受迟滞,反而急步加快而上。

双手左右一伸,大袖桩飞扬中,双手吐出袖口,虚空猛地—抓、内收。

“呃……”两老道还来不及发第二掌。像被无形的巨灵之爪所抓住,立脚不牢,惊叫着往内侧倒,骨碌碌滚至坛下,手脚略一抽搐便昏迷不醒。

柳思已登上坛口,举目环顾。

“谁胆敢在讲理之前.毛手毛脚下毒手,严惩不贷。”他冷冷一笑,笑容带有邪恶味,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邪味十足,“那两个老道死不了,但他们是人质,就算你们行文武当山,把武当山的元老请来,也解不了他们所受制的经脉。在下不想杀朝天官的老道,但废了便不至于惊动南京。”

其余十四名老道,本来要冲上动手.却被紫府散人抬手示意,阻止他们妄动。

“大天龙爪”花甲老人惊呼。

“错了,是神魔爪。”柳思站在坛口不再逼进:“我柳不思勉勉强强其是魔道人士,不敢掠正道人士打抱不平,惩恶霸除贪官的美誉,所以所使用的武功,用魔字比较贴切些。前辈认为是大天龙爪,也可能有所根据.爪功其实不论如何标新立异,功效大同小异。请问前辈贵姓大名?”

“你不要管老夫姓甚名谁,反正你不会因为我是甚么人而退缩。”花甲老人不愿通名,做巡缉营走狗,本来就不是应该感到的光荣的事。

“对,就算西天大菩萨,加上元始大天尊出现在这里,也阻止不了我挥刀。”

柳思豪气飞扬:“不将月华仙子完整地交给在下带走,我要杀得你们这些混蛋做噩梦。喂!紫府散人,你这牛鼻子妖道,要为了藏匿一个女人,与朝天宫共存亡吗?”

“贫道不会让你撒野。”紫府散人必须站出来,以主人身分打交道:“朝天宫经常有人前来讹诈,威胁。你不是第一个,从来就没有人成功过,你也不例外。”

“在下不是装腔作势无聊威胁的人,我来,就有成功的把握,朝天宫绝对没有巡缉营营区坚固,巡缉营营区何在?你这里已受到封锁,事实俱在。”“小辈,你恫吓不了我……。

“哈哈!你怎么这样蠢?”柳思大笑,“我只要任意放上一把火,整个南京便会沸腾起来,你这种禁不起火的地方,平时都得火烛小心,何况是有人故意放火?把人交给我带走.何必冒玉石俱焚的凶险?鄢狗官能拔给你百万银子重建朝天官,落成后也不可能让你主持了,你怎不想想后果?我现在和你讲理,就是要你明白利害。”

“小辈,你根本名不正言不顺,居然敢来讲理?朝天官三百余名道侣,没有任何一个人招惹你这个默默无闻的小辈……”

“你这个名满南都的所谓活神仙一宫之主,根本就是一个浪得虚名没有权当的混蛋。”柳思笑骂:“你朝天宫的三百余个杂毛,的确没招惹我,但藏匿月华仙子,就表示你朝天宫包揽了这场是非。我只等你一句话:放人或是不放人。”

“贫道……”

“说!”柳思叱声如沉雷。

“月华仙子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这就是朋友的道义,不能以如何重要来衡量。”

“你们是一伙的?”

“没错。”

“那就对了,贫道有一起擒住你,文给巡缉营法办的理由。”紫府散人不再和他胡扯。

“这就对了,你总算有担当,不是没有担当的混蛋,我为

坛两侧还有十二名老道,被爆发的劲流撼动,纷纷倒退落坛下,无法及时发动攻击。

这瞬间的暴乱,攻击落空。

蓦地长啸震天,刀光疾下宛如雷电自天而降。

是柳思,人升至两丈高下,脱出和尚与紫府散人的合击,然后凌空下搏,刀如雷霆急降。

和尚与紫府散人哪来得及再发招?全力一击后劲不可能立即凝聚、发出。

一声怪叫自紫府散人口中发出,与震天长啸相应和。

一僧一道化虹而走,花甲老人也向下一挫退出讲坛。

坛厂有两个昏迷的老道,另两个仍在挣扎叫号求救。

柳思屹立坛上,收刀仰天呼出一口长气,和尚老道不接招化虹而遁,他凌空一击浪费了不少真力。

拔出一枝火把,他跳下坛昂然走向不远处雄伟的殿堂。

殿旁的花圃钻出两个娇小的人形,脸上一块黑一块白,所穿的夜行衣也有灰斑,真像两个鬼,曲线玲珑,一看便知是女人。

“柳兄,人囚禁在后面的静室。”一个鬼面夜行人奔到,是潇湘龙女的嗓音。

“防守森严,我们进不去。”另一个是吴惠茹姑娘,绝剑狂客的爱女,“门窗都闭死了,人躲在门窗内防卫,进去不易,不能用火攻,怎么办?”

“咦!你们不是今晚要再次袭击巡缉营工地吗?”例思先不回答火攻的问题:“这里不需要你们策应……”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潇湘龙女说:“必须先解决你的电我们才放心.我们的事并不急,柳兄。”

“临时改变汁划,人少并无妨碍,人多改变必定不易,会吃亏的。”

“只是改为騒扰性的攻击而已……”

“哎呀!”

“柳兄,怎么啦?”激湘龙女惊问。

“难怪八表狂龙一些重要人手没赶来出面。”柳思苦笑,

“你们不去找他们,他们就会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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