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原魔豹》

第二十章

作者:云中岳

张家全倚树假寐,身旁搁着他的豹皮革囊。

这儿是一座小山顶,下面三里左右是大道。只要他张开双目,便可看到先前他与那些人打交道的山脚。

他的坐骑被没收了,那些人也不见了。

路上两滩血迹,在三里外尚能分辨得出来。

他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但依然闭着眼假寐。

久久,没有人做声。

“你不要紧吧?”终于有人发问了。

“什么不要紧?”他信口问,眼睛并没张开。

“涤心掌,大印血掌。”那人说:“我看到你像笨蛋般挨了他一掌。”

“就让他认为我是笨蛋,所以我才逃得掉。”他说,眼睛仍没有睁开:“那松林里埋伏有十几个高手,个个都是了不起的狠角色。我亲眼看见他们的神勇,五台的牛鬼蛇神,没有一个人能接下那些人一招半招。”

“你认识那家伙?”

“不认识,猜出的。”

“猜出来的。”

“对,那天晚上,他是随同一个叫什么夏都堂的人,一同随锡伦活佛,收服那些山贼首领的人。我想,那个什么夏都堂一定比他更可怕,我得特别小心才是。喂!笨蛋,你们三个人,更要特别小心。”

“为何?”

“我看过捉你们的图形。”他张开双目:“只要我高兴,我就去台怀镇五台小苑,同一个姓路的人通风报信,每个人可以领一百两银子赏金。你们!真可以算是财神爷,共值三百两银子。”

虬须大汉三男女,站在他面前本来毫无敌意,这时同时脸色一变,气氛一紧。

和他说话的人,正是被他捉弄过的虬须大汉。

“你……你想领赏金吗?”虬须大汉沉声问。

“你这笨蛋加三级的混球!”他倚躯得四平八稳:“如果你知道我像个笨蛋一样挨了一记大印血掌,一定躲在路那边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

那家伙许我三年之内,紫袍金带拜将封侯,不比三百两银子强一万倍?说你是笨蛋你还不承认呢。”

“你……:““夏都堂那些人也要捉孥你们。”他摇头苦笑:“我不知你们是干什么的“反正知道你们比我还要倒楣。

凭你这个笨蛋的武功,我怀疑你是否真能受得了大印血掌。至少我不怕他,他还不配捉我。”

他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我来捉你!”有人叫。

人影一幌,蓦尔失踪。

他先前假寐的松树下,站着乾瘦的佩剑老人,盯着已现身在三丈外的他发怔。

“你小子会变化?”乾瘦老人愕然说:“喝!老夫倒看走了眼呢!”

“你还不配捉我。”他将豹皮革囊背上:“你,老乾猴,你也是捉图形中的人,值一百两银子。呵呵!我好像时来运转。财神爷光顾我这穷小子啦!”

虬须大汉三个人盯着乾瘦老人发怔。

“原来是祝老前辈。”虬须大汉一怔之下,赶忙袍拳行礼:“晚辈幸遇……”“我知道你,虬须虎萧山。”乾瘦老人笑笑:“在京都,我听说过你们三位,好像你们戏称是风尘三侠,为复国而奔走,对不对?”

“这……祝老前辈是不是也为复国而奔走?”

“抱歉,老朽是为了一个人。”乾瘦老人说:“老夫飞虹剑客祝大年活了一大把年纪,奢谈复国徒增笑柄而已,我还能活多久?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责任。”

“你真该参加一份呀!”张家全大声说:“你是剑侠,可以飞剑在千里外取人首级,把鞑子的皇帝用飞剑杀掉,岂不成功了一半?”

“你小子可恶,怎么把我说成三只手江湖混混……”“哦口原来今早你也在场呀?”张家全也有点意外:“那就用不着我多说了,那个姓路的图形有七个人,其中就有你们四个。大家小心珍重,再见。”

“急什么呢?小子,我把你的酒菜带来了,吃饱了再分道扬镳吧!”飞虹剑客在腰带中取出酒葫芦和羊腿:“那姓路的叫妙手星路安,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道大豪,日下是京都三旗侍护的教头,不是官,但金银多多,权大势大,带了一群准侍卫,来到五台打前站,全力捉可能行刺的人。没想到他把我也列为可疑的刺客,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坐下吧!咱们谈谈。”

“豹人兄……”蓝衣女郎脸红红地说:“他们真有捉我们的图形?”

“不但有。而且画得神似。”张家全走近,在飞虹剑客身旁坐下,一把夺过酒葫芦:“祝老前辈,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三旗侍卫教头中?是否有一位天绝狂叟?”

“一点也没错。”飞虹剑客咬牙切齿说:“老而不死,是谓之贼也。告诉你,我就是为他而来的。”

“为他?”

“他即将到来。”

“他的天绝三剑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他?”飞虹剑客大感惊讶。

“我和他的门人燕山三剑客,有一阵子恩怨牵缠。”

“哎呀!瓜尔佳索翁科罗兄妹……”“和纳拉费扬古。”

“听说他们在太原。”飞虹剑客苦笑:“这三位剑客,在京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他们的大师兄纽钴禄和卓,更是威震辽东朝鲜的无敌剑客,绰号叫乾元一剑。这两位仁兄,两年前率领飞龙秘谍十二人,把李闯王从山西赶入陕北,再追入汉中,几乎从数十万贼兵中,枭取李闯王的脑袋。小老弟,你如果与燕山三剑客有恩怨牵缠,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所以我躲得远远的呀!”张家全拔匕首割羊腿,递一块给蓝衣姑娘:“吃吧!身上有味,概不负责。你贵姓!:还有那一位……”“我……我姓……”蓝姑娘慾言又止,接过他递来的羊肉,脸又红了。

“告诉他吧!没有什么好瞒的。”飞虹剑客喝了一口酒:“不是你们的错,何况你们正复国大业而奋不顾身。

山河蒙尘,豪杰裹足;你们的作为,足以让我这种本来自命豪杰的人汗颜,虽然我还没真正裹足不前。”

“我说好了。”虬须虎萧山大声说:“我是大顺皇帝麾下的悍将,真名叫做霸王萧北,子一只虎李过的副帅。

永平大战兵溃,我受伤匿伏荒野。伤愈,吴三桂已迫大顺帝入山西,我留在昌平,几次潜入京师杀鞑子。”

“我姓舒,舒眉。”蓝衣姑娘脸不红了:“驸马都督巩公永固,是我的舅舅。”

“算起来,她是乐安公主的甥女。”中年人惨然地说:“巩驸马全家举火自焚,舒姑娘家也在焚城时战死,她是唯一杀出东直门的人。至于我……”“他是辽东李家的子侄。”飞虹剑客摇摇头。

“他的族叔李如柏,是汉军八旗的创始人之一。”舒眉黯然说:“李如柏受伤被擒降了满清,努尔哈赤将公主下嫁给他为妾。笕起来……”“我叫李群。”中年人不再吞吞吐吐:“辽东李家世受国恩,族叔如柏降清与我李家无关。

如果算起来,我与墨勒根摄政王算是同辈的宗亲,小皇帝顺治爱新觉罗福临,还是我的晚辈,但我要设法宰他。”

张家全听得一头雾水,楞了许久。

“你们这三个人,真是奇怪的组合。”久久,他喝了一大口酒说。

“是呀!奇怪的组合。”飞虹剑客说:“一个是新朝大清的宗亲;一个是大明忠臣的后裔;一个是倾覆大明皇朝的流寇悍将。而他们组合在一起,戏称风尘三侠,不务正业,报仇也找错了对象。”

“怎么找错了对象?”张家全颇饶兴趣地问。

“他们居然向一个不问政事,年仅十岁约有名无实小皇帝行刺。而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听说又丑又笨,除了玩,啥都不管。他们如果真要行刺,该找大权在握的墨勒根亲王,对不对?”

“老前辈,对爱新家的家务事,你没有我懂得多。”李群郑重地说:“福临虽然只有十岁,但他们家四代以来,一直就在权力斗争中你争我夺,他老爹皇太极就是把叔叔代善赶下台自己做皇帝的。

他不丑,笨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阴狠毒辣,工于心计深藏不露,小小年纪就知道暗中豢养爪牙死士,天天担心他的十四皇叔墨勒根摄政王要他的命,所以他装笨装傻。他仇恨所有的人,长大了一定比任何人都可怕。

你们等着瞧,墨勒根摄政王雄图大略,但粗枝大叶,总有一天,会被这个小孩子打入十八层地狱。这个阴狠毒辣深藏不露的小畜生若不死,一旦大权在握,汉人将永世都翻不了身。”

所有的人一阵默然,久久谁也不开口。

“我怎么尽碰上一些倒楣的事,和倒楣的人?”最后是张家全打破沉寂,投葫芦而起:

“你们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吧:我可被你们弄糊涂了,走也走也……”说走便走,他身形如劲矢离弦,眨眼间便穿林冉冉而去。

“喂!小子,等我一等……”飞虹剑客急叫,但已无法叫住他了。

经过多种接触,张家全,其实并没有被弄糊涂,反而清理出明晰的头绪。

新朝的小皇帝要来五台山玩耍,这位小皇帝目下没有大权,暗中豢养了一批爪牙死士*准备与他的摄政王皇叔夺权。

三旗侍卫的精锐要来护驾,侍卫的名教头也同来,其中有三绝狂叟。

燕山三剑客目下应该不在太原,追逐鬼谷老人到河南去了。当然,太原方面很可能把他们召回,更可能赶来与侍卫们会合。

京师方面派有人来,大同方面也派有人来。这些人,都奉有命令清除盗匪歹徒,严缉可能作刺客的人。

风尘三侠作刺客已无疑问。

飞虹剑客找三绝狂叟算帐,势将卷入皇家的纠纷,侍卫一定会将这位老剑侠当作刺客来格杀。

刺客恐怕不只是图形中的七个,一定还有其他的人。

比方说,那位要来拜佛许愿的江姑娘,这时候来拜佛许愿,要不是疯了。就是活得不耐烦;要不,就是学荆轲的女刺客。

他,当然处境极为恶劣。

他宰了已经投降新朝的黑风大王,宰了青袍人的两个爪牙,两个死鬼必定是夏都堂手下的高手,这罪名大得足以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他一点也不怕,他没有家让人抄。也没有族可让人灭了。

他本来要走的,走得愈远愈好,远离是非场。但现在,他不走了。

三绝狂叟,燕山剑客。好吧!早日了断,免得牵肠挂肚的。

他不想干预别人的事,也不想参预别人的事,他自己的事已经够忙了。他对新皇朝毫无认识,李闯王退出山西仅有两年多一点,山西被大清兵整理得呈现一片升平气象是事实,所以他对行刺皇帝的事兴趣缺缺。

他心中估计,三绝狂叟很可能已经来了。妙手摘星也是三旗侍卫教头,地位与三绝狂叟相等,两人先来了该是合理的猜测。

天一黑,他已到了台怀镇东北角的山林内。

镇有两百余户人家,一年到头接待香客和游客,虽则承平时间不到两年,这里已经成为相当繁荣的小市镇了,比山西南部各城市复元得快得多。

三条路从镇中伸出,东北至出,东南至龙泉关,西北是登五台的大道。

镇中灯火明灭不定,可看到马和车进进出出。乘马进出的骑士,几乎都是劲装带刀剑的人,而且都是快马加鞭横冲直撞。

他头上戴了豹皮头罩,穿了豹皮背心,腰间的豹皮革囊盛有换形的工具,晚间出现,真会吓破胆小朋友的胆。

寒气甚浓,三更天,镇上的活动逐渐静止。远处的山林里,不时传来隐隐的猛兽吼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狼嗥。

五台小宛在镇西北,是当地一位仕绅的花园住宅,主人已经在战乱期间全家遇难,目下是由官府保管的公产,成为京中来的大员们,驻驾的招待所兼公馆。

天黑后不久,一群神气的人到了苑门前。

两个守卫皆穿了掩心马甲,佩了系有黄丝绦吹风的漂亮军刀。

“站住!”一名守卫沉喝:“什么人?”

“大同中营靖安分署都堂夏安,率所属校尉,前来晋见威勇侯爷。”领队的人行礼恭敬地说。

“侯爷还没到。”守卫冷冷地说。

“那……请问,目下的负责人是……”“讲武堂总教习邢大人。”

“有军机面陈,请代为禀报。”

“明天再来。”守卫一口回绝。

通向百步外房舍的小径上,出现一个青袍人。

“不要拦他们。”青袍人向守卫说:“总教习正要见这位都堂大人。夏都堂,不要带那么多人,带三两个随员就好,跟我来。”

“谢谢。”

夏都堂带了两个随员,其中之一,就是那位具有涤心堂绝学的青袍人。其他的人,乖乖地退去,走上了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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