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网》

第06章 断线结网

作者:云中岳

王吏目对三绝剑客公羊兄所说的话,的确是有感而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真能无牵无挂,真能看破名利生死,就不受威吓,不在胁迫下低头了。

自从上次接待了五位暴客之后,不到半月,他便暗中把家小秘密送走了,家中只剩下他和两位仆人,整座大宅显得冷冷清清。

现在,他不怕对方再用灭门的恫吓威胁他了。

但恐惧仍在,那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总觉得祸患未了。他不是真正无牵无挂,能看破名利生死的人,做了亏心的事,一直就感到食寝难安。

他当然听到一些风声,只是不便说出而已。

三绝剑客劝他放宽心,不要疑神疑鬼。可是,他哪能宽心?一个心中有鬼的人,疑神疑鬼是理所当然的。

这期间,他暗中留心江湖动静,以他的身分,打听消息的门路多得很,所知道的消息令他食寝难安。

有关本身的消息,他更为留意。

天网在青龙湾全军覆没的事,最令他心惊,这是天网十年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按理主持天网的人,应该下达十万火急召集令,为覆没的天罡七星复仇,追查参与袭击的江湖群豪,加以严厉的制裁。

可是,毫无动静。

他只是一个不负责行动的联络人,事实上无权参与决策,甚至不可能了解上两级的人是何来路,只知道与他连系的人是何底细,其他皆无法过问。

令他愤慨不安的是,天网竟然没有任何后续的行动。

这是不可能的事,以往,天网的报复极为猛烈,查出干预的人,雷霆攻击立至。

大宅冷清清,膳堂内一灯如豆,他一个人面对孤灯,心情落寞地喝闷酒。两位仆人已经自行歇息,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来打扰他,让他独自借酒浇愁。

大热天,夜间暑气未消。但所有的门窗都是闭妥的,膳堂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孤灯独酌,外人如想进入,必须毁掉门窗才能登堂入室。

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声息,眼神一变,随手将搁在长凳上的连鞘长剑,沉静地插妥在腰带上。

喝掉一杯酒,他将菜油灯多添了几根灯芯,火焰倏旺,膳堂的光度增加了一倍。

“你很机警精明。”身后突然传出悦耳的女性语言:“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中的高手,居然能及时发现警兆,佩服佩服。你该在江湖上大展抱负,在这里安于现状做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未免太委屈你自己了。”

“事实上在下并没发现有人入室。”他左手握了一只酒杯,右手藏了一双竹箸,并没站起转身:“而是你身上散发的品流颇高的脂粉香,我这里本来有女人,但从不使用这种香味的脂粉。现在,我知道你还有同伴。”

“对,有同伴。你这宅子应该还有其他的人。”

“不在了,就我一个,芳驾必定有所为而来,何不当面赐教?请坐。”

没有走动的声息,对方不接受招待。

“应该说,为你而来。”女人的嗓音仍发自他身后。

“你找到我了。”

“我抱歉。”

“不必抱歉,做你该做的事。”他感到寒流发自尾闾,膳堂好冷:“能否将理由见告吗?”

“不能。”

他向下一挫,滑落桌下,转身的刹那间,手中的杯和箸同时向后发射,贴地窜过桌对面,斜跃掠走大回旋,剑就在这瞬间出鞘。

倒抽了一口凉气,举剑的手呈现颤动。

两个穿灰绿色夜行衣的年轻女人,站在他先前所坐处仅距一丈左右。

灯光下可见脸形,眉目如画,看年岁约在双十年华,也许更小些,一个手中托住他掷出的酒杯,一个手指挟住他发出的一双竹箸。

按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夜间竹箸和酒杯难见形影,劲道十分猛烈,而且是出其不意向后发射的,比他高明一倍的武功名家,也无法避开他全力发射的杯箸。

这表示两个女人武功造诣,不止比他高一倍,而是高出数倍,情势险恶。

真正令他惊恐的是:他知道这两个女人的来历。虽则他并不认识这两个江湖女浪人,但凭他的见闻和经验,便知道碰上的人是何来路了。

两个年轻的女人年轻貌美,但却有鲜明的特征,一高一矮,体型相差明显。

高的身材接近六尺,与中等身材的男人相等,隆胸细腰,流露出强悍矫捷的英气,一般矮身材的男人面对面一站,在气势上就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

佩的剑也够重够长,是两斤上下的三尺剑,剑在手向前一伸,威力可及六尺以上。

“日精月华江湖双娇。”他脱口惊呼:“怎么可能是你们?你们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意指上次光临的五位暴客。

据他所知,江湖浪女与那五位暴客,扯不上任何关系,如果牵址上了,那一定是敌对的两方有了利害冲突。

“咦!”高身材的日精瞥了手中的酒杯一眼,惊讶的神色显而易见:“本姑娘受骗了,我们所知道的是,你一家十余人丁,会一般拳脚的人,不超过一半,勉强可称为三流高手。而你,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而且,你竟然知道我们江湖双娇的底细。”

“你们为何找我?”他硬着头皮问:“听口气,你们并不认识我。”

“现在,双方都认识了,命运也决定了。”

“你们……”

“不必多问了,反正你必须死了。”日精阴森森地说,美丽的面庞不再令人觉得可爱:“注定了要被杀的人,没有知道理由的必要,如果世间真的有鬼神,到阴间自然会明白致死的原因,你是我的……”

酒杯先飞旋而出,人像流光随杯前扑,半途长剑出鞘,身剑合一幻化为虹影,一闪即至。

他知道,那只酒杯射来的劲道和速度,绝对比他所发的劲道强一倍,目力已难看清,怎敢用手接?跟来的剑影,更令他胆落。

向下一仆,贴地侧窜出丈外。

糟了,剑光如雷电下击。

是月华,似乎早知道他躲闪的方向,双方同时移动,比他先一刹那截住了。

“铮!”他来不及站起,躺在地上封住了对方的狠招流星坠地。

火星迸散中,他奋勇侧滚,只感到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慾裂,手臂发麻,这鬼女人御剑的劲道好可怕。

背部一震,有利器贴右肋刺入,锋尖贯入方砖地中,两块方砖被击裂,这一剑幸好是贴肋刺下的,仅割裂了右肋,几乎将他钉死在地上。

是日精,这一剑他无法躲闪,连人影也没看到,如何躲闪?

一比一他也是死无生,一比二他毫无希望。

他忘了痛楚,全力将剑掷出。

“铮!”飞旋的剑,被月华一剑崩飞了。

他的胸口猛然一震,日精的短靴向下踏,有骨折声传出,胸骨可能断了三对。

“哇!”他喷出一口鲜血。

朦胧中,他看到了异象,看到了第三个人影出现,看到他所知道的形影。

“天魁……救……我……”他本能地狂喊。

“哎……”尖锐的惊叫声入耳。

月华曲线玲戏的身躯,向明窗飞撞,飞越两丈空间,轰然一声大震,明窗崩坍,月华的身躯也飞出窗外外去了,撞势十分猛烈。

他眼前已难以看清景物,仅模糊地看到快速闪动的景象,猜想月华是被天魁星揪住背领,信手扔飞的,撞毁明窗跌出窗去了。

然后是一声铿锵的金铁交鸣传出,天魁星的刀,与日精的剑接触,刀气剑光迸爆中,日精幻化为流光,逸出破窗一闪即逝。

“王老兄……”天魁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抬起上身,取下魁星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定神自救,我有救你的灵丹……”

“我……我……”他口中鲜血狂涌,咬字不清:“那……那日精月……华……江湖浪女,为……何找……找……我……呃……”

鲜血一涌,已无法呼吸了。

“王老兄……”天魁星惨然叫,颓然放手。

胸骨内陷,肺叶可能已成了血池,大罗天仙的九仙丹,也无法挽救了。

“日精月华?”扮成天魁星的文斌挺身站起自语:“江湖双娇,她们为何在这里行凶?就算她们知道这里是天网的联络站,那也不关她们的事,天网从不干预江湖行道的牛鬼蛇神。糟!我该留下她们的。”

他跳出破窗跃登屋顶,已一无所见了。

这条线被切断了,上下失去连系。

广平桥徐家那条线,他一直查不出是何时被切断的,他极感失望,今后重新查线将极为困难了。

他不灰心,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如何,他必须与天网的中枢人物接触。

他加入天网仅三年有余,表现优异成为天罡之首,天罡在青龙湾覆没,他必须查出底来,替同伴复仇,以保持天网的声威。

他来不及参与青龙湾的行动,居然派人冒充他的身分参与,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天网的主持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犯忌的事?

所以,他必须找到天网的总领队,要求澄清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故秘辛。

由于组织上的规范极为秘密,他不可能直接与总领队见面,甚至总领队是谁,他也毫无所知,联络的线一断,他已经成了漏出天网的人。

王家已没有他逗留的必要了,王吏目已经离开了世间,他花了不少心血找了这条线,却来晚了一步。

总算不错,他知道杀王吏目的人是日精月华。

江湖双娇是否查出王吏目是天网的联络人,因而前来行凶的?目的是对付天网吗?如果是,会不会与青龙湾的事故有关?

青龙湾天罡覆没,原因是临时有江湖群豪介入,那些可疑的江湖群豪中,是否有江湖双娇在内?

如果有这两个江湖浪女,她们怎敢挑天网的根前来行凶?又凭什么能轻易地找到天网的联络站?

他是自己人,也费尽心力才找到联络站呢!

怀着满腹狐疑,他失望地离开王家。

星宿盟已正式建立盟坛,正式打出旗号,正式建立各地半公开的香坛,活动也采取半公开性方式,各地的香坛已成立该组织的半公开山门。

星宿盟的香坛伸入湖广,已是江湖朋友众所周知的事实,湖广的地区性牛鬼蛇神,受到极大震撼,感受到切身的威胁,正在酝酿整合自保。

如果湖广群雄整合成功,势将掀起江湖风暴,有多少人倒下去,又有多少人爬起来升上风云人物之林,谁也无法估计。

早在半月前,星宿盟武昌秘密香坛,已在望山门外南湖长街建妥,已正式开始活动,与水陆两路地方龙蛇,逐渐搭上了线。

说是秘密香坛,确是秘密。

府城毕竟是湖广的首府,而且有王城,有一位龙子龙孙楚王坐镇。浪人亡命结帮组盟活动,影响楚王的安全,治安人员重责在身,查缉岂能马虎?在偏僻的州县,香坛敢半公开露面,在武昌,不得不改为秘密活动。

江中心的鹦鹉洲,是洞庭湖下放的木排集散地。

那些排帮的伙计们,通常过江在南湖长街一带活动消遣,避免进府城游荡,以免出纰漏难以收拾。

排帮是总称,并非秘密组合。

那时,帮的称呼并非指秘密会社,仅意指某一地区的一帮人,有强烈的地域性,性质有如同乡会。

比方说,沅江下放的木排称沅江帮,湘江下放的木排,叫湘江帮,与黑道组织的帮会,完全是两码子事。

而且,大明皇朝中叶以前,黑道的帮会组织没有发展的空间,正式的帮会还没萌芽,当局查之严,可说雷厉风行。

早期的教和会、焚香会、弥勒教、明教、白莲会,纷纷潜藏地下,一旦被捉住查明有据,是唯一的死刑,所以黑道组织,皆不敢以教或会的名称活动,称盟、称社、称堂。总之,帮的称呼十分普遍,但十之八九不是黑道组织,意义相当单纯,内情也单纯。

下江人对洞庭下放的各帮木排,懒得理会是湘是沅,总称排帮。只有各江的人,知道自己是哪一帮。

那些据说有神奇法力的排头,本身就不怎么安份,排上的子弟,因生活危险而又枯燥辛苦,一旦到达地头,难免争强斗胜惹是生非。

加以三湘子弟好武成风,出没苗蛮之地。逐渐养成好斗的天性,所以在武昌,被当地人排挤仇视,经常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在城外闹事要以打了就跑,跑到鹦鹉洲或逃至汉阳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在城内,铁定会有牢狱之灾,甚至会送命的。

南湖长街,就是龙蛇混杂的是非区。

大江上下游的客货船,十之七八在南湖停泊,当地的子弟,也把这里当成猎食场的势力范围,其复杂的程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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