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剑凝霜》

第48章 屋漏更遭连夜雨

作者:云中岳

泰和距府城一百二十余里,四更初正之间,他已到达武华山附近,距府城尚有五十里。

他并不知地名,更不知里数,反正沿官道北赶,不会有错。

夜间没有行人,官道所经的村庄皆设有栅门,栅门紧闭村民早人梦乡,想问路也找不到人。

官道经过武华山东麓,前面隐约可看到亭影,他想:“到前面歇歇再走,该到府城了吧?歇歇脚等天色发自再走,刚好可以赶上开城,到城里再找地方睡一觉。听说泰和到府城只有七八十里,该到了。”

他却不知,在这一带问路,十个人有十种说法,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不论什么人,一概报少不报多,百余里说五六十平常得很。

每个人的里程观念不同,有些人活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家乡三五十里范围,对里程数的数字和观念都十分模糊。

如果问路这位老表告诉你快了,只有两三里,你可别高兴,他这两三里可能就是二三十里的代名词,走了两三里再找人问回答仍然是两三里,沉着气走好了,最好别问里程,免得空欢喜一场,到头来愈走愈泄气。

这些指路的人本意不坏而且出于善意,岂知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

他以为八十里可到府城,却不知足有一百二十里,糊溯涂涂以为已接近了府城,歇歇脚打个尖准备天亮入城哩!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恶斗、拼命。泅水、赶路,确也累了。

到了歇脚亭,他往亭角上一靠,靠着亭柱假寐,岂知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赴长路的人,最忌讳的事便是躺下来休息,一躺不要紧,躺下来便再也不想走啦!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粗豪的语声所惊醒,耳听有人在身侧说:“这小子既不打鼾,也不呓语,呼吸轻得像断了气的人,吓了我一大跳,好半天才发觉身边躺有人,莫不是其死了?”

月抄,天上不见月,浮云掩住了星光,亭中黑暗。

他靠在亭按下,确也很难发现,难怪这人大惊小怪。

他睁开眼睛,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就在左首不远处的亭凳上落坐,距他最近的人,相靠不足一丈,刚才发话的人,可能就是那位相距最近的人。

一个练气的人,终年训练呼吸,很少使用嘴巴呼吸,怎会有鼾声?

他懒得理会,重新闭上眼假寐,就是坐靠着小睡,与坐息不同,随时可以醒来。

有人大声说话而不醒,三个人影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脚步接近,那人用手探他的鼻息,他故意短促呼吸,与平时不同。

“这家伙是活的,没死。”

探鼻息的人郑重宣布。

“大概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只带了一个小小包裹。”

那人继续说。

“耿兄,别理他,歇咱们的腿,这半月来昼夜兼程,你就不累?”

另一名黑影不耐烦地说,似嫌耿兄话多。

第三个黑影伸伸懒腰,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张兄也奇怪,他认为艾文慈可能在吉安藏身,自己要留下来查一直,也许可能从龙凤盟的人口探出些口风,真是捕风捉影。”

“他有他的打算,谁不知他料事如神?别抱怨了,他要咱们先到大风山庄打听,自然有他的道理。”

第二名黑影伸着懒腰说。

艾文慈心中一跳,忖道:“这位姓张的张兄,为何也要找我?怪!是何来路?我得问问。”

第三名黑影笑道:“谁不知大风山庄藏污纳垢,包庇亡命?咱们去那儿讨消息自然大有所获,在吉安我便不是路数了。他在湖广便说要赶到大风山庄找,赶在姓岳的前面抢先一步,却到了吉安临时变封,要留下打听,岂不可怪?

听说吉安的知府伍文定精明能干,治盗捕贼采铁腕作风,地方上的民士和巡逻组织严密,直接调用万安守备的三大营官兵四出巡防,江湖朋友在案可查的人,皆不敢接近吉安自讨没趣,姓艾的再蠢,也不至于在吉安冒风险等倒霉。”

“呵呵!你知道个屁,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所在。艾文慈逃亡三年,至今仍追逐法外,姓岳的追至福建,仍然失去他踪迹,可知那小子定然机警绝伦,像是九首之狐。从福建到江西极有可能,不投大风山庄而投吉安风声紧的地方藏身,比大风山庄要安全得多。如果涣了我,我姓耿的就不会到各方瞩目的大风山庄自投虎口,”

耿兄滔滔不绝地说、往凳下一躺,脚就伸在凳尾,距艾文慈不足二尺,靴内的臭味直往外溢。

三人个不再说话,艾文慈却悄然站起,拴好小包裹,拍拍耿兄的鞋子,叫:“喂!老兄,你说的张兄是谁?姓岳的可是云骑尉岳琳兄弟?”

三人惊得一蹦而起,耿兄手叉双腰怪叫如雷:“好小子,你怎么这么冒尖?偷偷摸摸像个无声无恳的鬼魂,也不怕犯忌?你问什么?”

“对不起,令你受惊了。在下一时好奇,问阁下所提的张兄是谁,姓岳的可是云骑尉岳家兄弟岳珩岳琳。”

“呸!你才受惊了,我摩云手耿礼岂是容易受惊的人?哼!你这个冒尖鬼岂有此理!咱们的张兄是四海狂生张明,姓岳的你说对了。”

“哦!原来你们是专赚血腥钱的那群人,你们要去捉拿艾文慈。”

“怎么?你不服气你不是榜上有名的人?”

“凭你们这几块废料,也配捉拿艾文慈?呵呵!”

他大笑着说。

“混蛋!你……”

耿礼怒叫。

“砰”一声响,他给了耿礼一记重拳,重重地击在耿礼的右颊上。

快!说快真快,艾文慈像狂风,另两个黑影像败叶,狂风起处,拳打脚踢急而又狂,拳头着肉声暴响似连殊,两黑影像败叶般跌翻出亭拦,砰砰噗噗怪响。

三个人被出其不愈快速绝伦的拳脚打得人仰马翻,鸟天黑地,连招架也来不及,更别说回手了。等他们清醒爬起时,艾文慈已经不见了。

“见他娘的大头鬼!好利害,这人是谁?谁看清他的相貌了?”耿礼。

用手捂着脸颊,愤怒地狂叫。

“你和他说话,你也没看清楚还问谁?倒了八辈子霉,呸!”一名黑影懊丧地说。

艾文慈向北攒赶,不住他说:“你们都来吧,吉安我是非去不可,葯。

不能不买。”

吉州府,江西的文化城,是宋朝一代忠臣文信国公的家乡,大文豪欧阳修的故里。文信国公丹心贯日月,万古流芳,欧阳修文章载道,举世同钦。

这是一座周几里有余的名城,东临赣江,西、南、北三面筑了宽三四之深一丈五的护城镇,对外的交通,除了赣江的梅林、南亭、凌波三处渡口外,只有南北两座桥,南桥称习溪,在南门外,北门外的桥名叫迎思。

只消封锁了渡口和两桥,想进城谈何容易?

府城的附廓是庐陵县,县衙也设在府城内。目前在江西,治安最佳的城市便是吉安。敢称首屈一指。在江西全境闹贼,宁王举兵造反之期迫在眉睫的情势中,不但全省騒然,而且朝廷震动,惟有这座城人心稳定,市况平静。

吉安能有如此裴然的成就,首先得归功于雄才大略、文武全才的知府大人伍文定。但追根索源,不得不承认五年前在此任知县的王阳明。

五年前,王阳明先生刚从被滴为贵州龙场驿的驿丞任所召回,任庐陵知县,他的知行合一学说尚未成熟,还算不上一代大儒,只是个官小而年纪大(三十九岁)的好官而已。他是正德五年三月到任的,就任七个月,亲颁十六道榜文启示,首先便向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恶霸开刀,最令百姓感恩的德政,是选任里正、开辟全城火巷、疏通水运、革除贪吏、杜绝神棍敛财的神会、重建保甲缉盗清驿等等。自后继任的人,皆萧现曹随,不敢妄自更易,有了良好的基础,因此一直是江西最安定的城市。

伍知府文定文武全才,为人耿介,任常州的小小推官时,便敢和魏国公相抗,主持公道,替百姓小民向朝野侧目的魏国公争田,终于被那时的刘太监刘瑾所害,削职为民。刘瑾死后,起补嘉兴。姚源贼混世魔王王浩八从江西流窜南京的徽衡二府,再窜浙江开化,他率兵大破王浩八于华埠,把混世魔王赶回江西,因军功升任河南知府,到任便一举产除境内巨盗张通、李文简等九大寇,才干为朝廷所重视。江西群盗涌起,局面不稳,便把他调来吉安,后来成为群盗闻风惊溃,辅住王阳明平贼灭寇,平定宁王之乱的功臣。

冶乱世,用重典,伍知府以铁腕治理全府,有两件事犯在他手中,决不容情,一是贪污,一是盗匪,抓住证据,他不管你是王亲国戚,也难逃国法制裁无所畏惧。赣州府黄龙埠的死鬼汪太监,只敢到赣州无法无天;就不敢踏入吉安府的地境。运釉船一进入吉安最南一县的万安,直至北面最北一县吉水,这段水程中,船上的官役船夫皆兢兢业业,绝对不敢作威作幅横行霸道,乖乖地悄然过境,橡见了猫的老鼠。

已牌左右,艾文慈大摇大摆踏上习溪桥。桥南端,两名中年村夫,各挑了一担安褐县的特产石墨,正在桥头歇着。这种石墨也就是煤炭,乡民买来做火种,放些在灶中,整夜皆不用加柴草,第二天拨开灰便可生火,所以叫火种。

村夫的后面,蹲着一名敦衣百结,赃兮兮的老花子,伸出鸟爪般的手,举着一个脏得不可再破的竹丝小箕,向往来的行人乞讨,口中不住喃喃地叫:“谁给我孤老头百文千文,老天爷保佑你长命百岁……”

谁肯向花子施舍百文千文的?这老花子简直是妙想天开,狮子大开口。艾文慈已听到这两句话,不由心中暗笑,本已踏上桥头,忍不住扭头往回走,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轻轻放入箕中低笑道:“有你这种花子,也就有我这种傻瓜。”

老花子脸上太赃,不易看清面貌,半闭着老眼,要死不活地说:“过了一关又一关,关关都是鬼门关……”

但艾文慈已经走了,没听清老花子的语中玄机。

老花子眼睑眨动,异光一闪即没,伸手抬起银子往怀中一塞,抓起打狗棍,一步一颠地跟上,在艾文慈身后喃喃地说:“老爷子的话没人要听。准倒霉。”

艾文慈心中一动,脚下放慢。

“神色放自然些,别回头说话。”老花子说。

“怎么回事?”他苦无其事地问,并未回头。

“你这样进城,等于是自投罗网,飞蛾扑火。”

“老爷子贵姓?”他问。

“我知道你姓艾。”老花子答非所问。

“你是……”

“桥头那两个挑石墨的村夫,是推官大人属下的眼线巡捕。”

“他们认出小可了?”

“很难说。”

“这…”

“新给制的榜文有点走样,他们可以起疑,但不至于想到是你。”

“老爷子怎知道小可……”

“前天布政司衙门遣来急足,旧案重提,布各府州县全力缉拿艾文慈归案法办。昨天府衙重新绘制图形榜文公示各处,城门口就是贴了新的榜文,图形虽有点走样,但仍可从阁下的身材脸型,依稀可辨阁下的相貌。”

“哦!原来如此,经过三年岁月,风声仍然紧急,这些官不懒呢!”

“桥那端有好朋友等候,如果阁下有意要咱们相助,便装病可也。”

“谢谢关照,请教等驾……”

“请勿多问,你必须信任咱们相助的诚意。再见。”老花子说完,脚下放慢。

桥头与城门相距仅百十步,不但城门楼上面把守的人可能看清桥的情景,城门口的眼线也可看得一清二楚,假使这时回头,势将引起桥北那两名扮成村夫的眼线注意,可能立即出面盘查或加以逮捕扣留哩!

目下的形势,已不容他选择,遍得他不得不接受陌生的援助。接近桥头,他摇摇晃晃倒下了。

上来了两个人,抢近将他扶住,一人说:“中暑,快扶他到树荫下躺一躺”

抬至树荫下,引来不少行人围观。他居然扮得十分神似,脸色泛青,大汗涔涔,呼吸急促。一名行人挥手赶人,叫道:“老表们,请让开些。”又向两位热心相助的人在叫:“快抬进城去,找郎中诊治,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快!”

三个人七手八脚将他抬起,匆匆入城。

抬他的人进入街有一条小巷,抬入一栋巨宅的边门,门随即掩上,一名仆人打扮的中年人低声问:“慢着,怎么回事?”

艾文慈挺身站稳,笑道:“谢谢诸位相助的感情,但不知哪一位是主人?’中年人打量他片刻,欣然地问:“尊驾可就是艾爷文慈?”

“正是区区。”

“欢迎光临。兄弟姓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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