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师父》

第5节

作者:应天鱼

骁骑大决战

“大明”左都督曹变蛟身经巨百战,手中两柄各重三十六斤的镔铁点钢枪,不知刺死了多少敌军大小首领。

他和叔父曹文诏,并称当世两大猛将,在“十三家七十二营”的流寇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神、一则传奇。

“闯王”李自成谁都不怕一向视官军为草芥,唯独在听得曹变蛟之名时,隼鹰似的面容上立刻就会泛起一抹阴黑。

正如此刻,本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李自成立马高岗,竟似有点儿发冷。

岗下的官军骑兵大约只有二千名左右,正排列出三横三纵的队型,朝己方缓慢逼近。

“嗯,看来好像是想决一死战了?”

李自成向新近加入己方阵营的的生力军李岩与红娘子征询意见。

“官军缺粮已久,甚至以人尸为食,如再僵持下去,必败无疑,除了寻求和我军决战之外,别无他途。”

李岩望了李自成一眼,稍一沉吟,才道:“今日若避其锋锐,不与交战,彼等士气必竭、斗志必衰,不出三日,我军当可不战而胜……”

李自成仰天哈哈一笑。

“李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番我若以巧诈取胜,丝毫无损曹变蛟之威名,他日相逢,我军将士必仍气弱三分,岂不永远都被他压着打?但今天若能乘此良机,一鼓作气,就算不能阵斩曹变蛟于马下,诸军畏惧‘小曹将军’之心也必尽去,曹变蛟从此不足为患矣!”

李岩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话。

李自成当即命令旗兵高举大纛,左翼由侄儿李过率领的“不死铁锤军”,和右翼号称“闯军第一猛将”刘宗敏率领的冲锋敢死队,立刻马扬鬃、人奋身、箭上弦、刀出鞘,齐朝岗底冲杀而下。

千万只铁蹄将遍地黄沙掀上半空,咫尺不见人形;万马奔腾,势若火山爆发、海啸地震,使得整片黄土高原都颤动起来。

相向猛撞的双方马队上空,各自卷起一阵旋风,李自成站在岗顶,根本看不见人影马踪,只见得两股旋风倏地撞在一起,顿时血喷肉溅,人体四肢飞上半空。

李过、刘宗敏正自欢呼酣战,蓦见敌方兵马潮水一般向两旁退开,一员黑衣黑甲、黑马黑面的大将,手持双枪,跃马而立,大喝:“吾乃‘大明’左都督曹变蛟是也!逆贼敢来决一死战么!”

李过、刘宗敏不禁为之气夺,互递一个眼色,双骑并出,两锤一矛直取敌方统帅。

曹变蛟朗笑一声,催马上前,左手铁枪拦住李过双锤,右手只一枪,声若风雷,正刺中刘宗敏矛尖。

刘宗敏顿觉双臂一软,丈八长矛脱手飞向空中,止不住大发一声喊:“这家伙厉害!”

拨马便走。

李过本还能抵挡得住曹变蛟单枪一击,但见刘宗敏与对方交手不上一个照面便大败亏输,心中自是震惊:“这曹变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可真踢到铁板了!”

胆气一弱,手上立觉疲乏,掉转马头就朝本阵奔回。

曹变蛟毫不放松,单人匹马直冲树顶李自成中军。

“闯逆休走!”

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李自成哼哼冷笑:“跳梁小丑,岂知正中吾计!”

双臂一挥。

伏兵四起,将曹变蛟团团围在中央。

原来李过、刘宗敏都是诈败,诱敌入壳。

曹变蛟武艺虽好,但李过、刘宗敏既号称“闯军”中的两大支柱,当然也非省油之灯,刚才假做不敌,就是为了把曹变蛟引入包围圈中。

曹变蛟浏目一望,只见流寇密密麻麻、好像倾巢之蜂一般围裹而来,不由暗叹一声:“不想我今天竟命丧于此!”

正危急间,忽见东南角上烟尘大起,恍若穹苍裂开了一个缺口,三道闪电也似的刀光翻滚腾跃,有如一个插满了尖锋利刃的大车轮,刹那间便将流寇辗扁了一大片。

“刀至尊”木无名、“刀王”花盛、“刀霸”叶残三人挥舞着三种不同样式的钢刀,一路劈人斩马。

杀向阵中。

花盛、叶残本不慾卷入这场战事,但因前日惨败于红娘子、李岩之手,越想越窝囊,禁不起木无名的激将,赶来助阵,一心只想要向他二人讨回公道,见他俩立于岗上,便奋力朝敌营中军冲杀,恰正帮了曹变蛟一个大忙,围住他的流寇纷纷退却。

曹变蛟缓过手来,一提缰绳,座下良马四蹄腾飞,只一纵跃便登上岗顶。

曹变蛟双枪并刺,将两名帐前卫士当胸搠了个透穿,倒跌下马。

曹变蛟瞠目断喝:“李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左手枪又挑翻了一个上前护驾的卫士,右手枪直取李自成心窝,蓦觉脑后风劲,急忙回枪一挡,恰撞中一只疾飞而来的羽箭箭尖,当下震得虎口隐隐作痛。

不由暗吃一惊:“我曹某人一生遭遇多少骁将虎贲,却从未碰过此等好箭法,‘闯王’麾下当真是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中州大侠”李岩一箭没射倒对刀,也颇感意外。

“‘大明’有此勇将,怪不得满朝庸才,天下靡烂,却尚能撑到今天还未覆亡。”

心念电转,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正要射出,却忽见红娘子翻身一跃,站上马背。

双手连挥,几百根绳索兜头罩向曹变蛟,一面大叫:“相公,这个姓曹的交给我,你只管看住那‘三快刀’!”

李岩回眼望夫,正见花盛、叶残、木无名三把刀像在田中割西瓜也似,将流寇头颅砍得满地乱滚,一面冲上岗来。

李岩哈哈一笑。

“刀王、刀霸,前日已跟你二人说过,再来就不客气,你俩可真不要命!”

一翻右腕,抽出七支精钢羽蛇头箭,左手五指轮转如风,将七箭连珠射出,每一箭都呼啸起慑人心魂的尖锐厉响,迳奔“三快刀”面门。

七箭射完,紧接着又是士箭,绵绵不绝。

恍若下冰雹一般。

花盛、叶残、木无名遮得了前,挡不住后,被这一阵箭射得乱蹦乱跳,再地无法前进半步。

红娘子娇笑道:“相公好箭法!”

手不停挥,活蛇一样的绳索重重层层的裹向曹变蛟身躯。

曹变蛟双枪连削,削断了一根,却又变成了两根,越削越多,终于削不胜削,只得任凭那些绳索席卷而上,把自己捆成了一只大粽子,心中兀自嘀咕不已:“没道理嘛!打仗哪有这种赖皮打法的?”

“尼八利”的老喇嘛叶残远远望见曹变蛟被红娘子的怪绳索活活的给捆了,不禁大叫一声:“完了!主帅毙命,我军一败涂地,各人逃命要紧!”

哪管三七二十一,当真转身就要脱离战场。

“刀至尊”木无名冷笑连声:“邪魔歪道,不值一晒!”

叶残立朝地下吐了口浓痰。

“木无名,我认清你了。除了说大话,你还会干什么?有种你去跟那些绳子打打看!”

木无名摸了摸三尺美髯,悠哉笑道:“叶兄稍待便知。”

一语未毕,只闻得官军阵内响起一片滔滔海浪般的螺吹之声,马队骑兵忽向两旁分开,捧出两列红袍僧侣,一个个垂眉肃目,宣念佛经,走到阵前,又分成左右两边一字排开。

花盛嘀咕道:“搞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又见八名精赤上身的大汉抬出一顶大轿,行至阵营前方,居中站定,轿帘一掀,露出里面的主儿,却是个火焚枯柴一般、又乾又瘦的老喇嘛,低垂着死鸡脖子。

紧闭双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被菩萨给召去了。

红娘子不想把曹变蛟扯下马来,但见这阵仗。

不由暂时住手,心道:“这和尚来得蹊跷,不可轻心。”

立在马背上。

向那老喇嘛深深行了一礼。

“敢问大师法号!”

几十名红袍僧侣同声宣唱:“‘圆融妙净、正觉弘济、辅国光范、衍教灌顶、慧明大国师’在此!妖孽还不速速下拜?”

红娘子噗嗤一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从‘尼八刺国’跑来中国混饭吃的斑鸠罗老秃驴!”

“妖贼胆敢无礼!”

众喇嘛纷纷厉声怒骂。

另一边的花盛、叶残却摸不着头脑,忙问:“‘尼八剌’是什么地方?”

木无名道:“那地方可远了,在西藏与天竺之间的山顶上,本朝初年的‘智光’国师曾两度出使其国,其国国王亦朝贡不绝。其国国民本笃信天竺‘婆罗门教’,后则多半皈依密宗佛教……”

“老和尚可真有本领?”

“既被尊为国师,当然神通广大!那红娘子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定教她吃不完兜着走!”

却见轿中的斑鸠罗懒洋洋的睁开双目,喉管里发出杀鸡也似又尖又乾又沙哑的难听声音:“‘白莲’妖孽,你好大的胆子!邪魔歪道也敢与正教争锋么?”

红娘子朗声大笑。

“谁是正教?佛教一十二宗,你‘密宗’为其一,我‘白莲’源自‘弥勒净土’,亦为其一,你凭什么称我为邪魔歪道?瞧你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死样子。你才该滚到地狱里去呢!”

阵前斗法

班鸠罗脸上的那对死鱼眼,通常都跟厕所里的石头一样,脏兮兮、黏搭搭、没有半点光泽;但当他终于老羞成怒之时,从瞳仁里闪出的诡异光芒,却直令人毛发倒竖。

“妖孽我死:“班鸠罗猛然在轿中站起,并指如战,遥向岗顶的曹变蛟一指,喝声:“咪吧咪!”

捆缚住曹变蛟的绳索立刻断成千百小截。

曹变蛟一肚子气正憋到极处,乍获解脱,当即奋出全力一振双枪,拍马上前,直取李自成。

早有李过、刘宗敏拚死敌住。

“咦,老喇嘛有一套哦!”

花盛、叶残见红娘子的绳儿不管用了,也自胆气大壮,朝岗顶冲杀而来,却又被李岩一阵乱箭射回。

班鸠罗嘿嘿冷笑:“妖女,看你还有何把戏可耍?”

红娘子暗忖:“这老家伙颇有些道行,今日决难善了!也罢,就拚他个你死我活!”

纵身来到李自成马旁,低声道:“主公,情势不妙,速朝西北方逃逸,吾等若能苟存性命,自当前往会合。”

李自成点了点头,眼中闪出秋鹰凄凉之色。

“我李自成本是烂命一条,生死都无所谓。姑娘量力而为,如果实在斗不过那老喇嘛。便尽快脱离战场,保留实力以待日后大举,不用把我放在心上。”

红娘子再不多言,翻身跃到阵前,高叫:“老秃驴,我还有些把戏让你品尝品尝!”

双手朝天一扬,十几枚花蕊一般大小的黑丸从袖中飞出,罩向官军阵营。

旺鸠罗面色陡变。

“好个‘莲华盛开’!”

红袍一展,数十道白光激射而出,将那些黑丸全部撞碎在半空,顿时声爆如雷,灰飞尘滚,伸手不见五指,惊得官军马匹扬蹄惨嘶,不知把多少骑兵颠翻在地。

迷蒙中,又听红娘子娇笑一声:“死秃子恁地不识货?这叫‘莲蕊初放’,接下来的这一招才是‘莲华盛开’!”

班鸠罗心头一凛,严阵以侍,果然又见数十颗黑丸破空飞来。

班鸠罗生怕又扰筒了官军马队,忙地一展袍袖,将黑丸尽数扫入袖中,喝声:“呢嘛嘛!”

咒语令下,那些黑丸果然没有爆开,却发出“噗”的一声细响,刹那间一股浓冽的猪粪气味从班鸠罗袖里涌出,只臭得那“尼八剌”的老喇嘛头晕脑胀,两粒眼珠险些撞在一起。

“贱婢……咳咳……”

斑鸠罗掩鼻不迭,勉力伸手一指,顷刻烟消云散,但岗顶的李自成、红娘子、李岩等流寇首领,早已不见踪影。

官军惊愕未毕,斑鸠罗还没从臭气中醒转,却听得红娘子的娇笑之声恍若由天外飞来:“老王八,难道不知莲花虽美,却是靠猪粪养大的么?”

逃命定律

花盛、叶残根本一点都不关心流寇与官军的输赢,而只挂念着李自成那颗价值十万两黄金的脑袋。

“开玩笑,一辈子只碰上这么一次发财的机会,岂可让他平空溜走?”

两人卯足了劲,跃过岗顶,只见前方黄土漫漫,连个脚印儿都没留下。

叶残叫道:“各凭运气,分头追!”

“刀王”花盛选定西北方,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依旧没看见半条鬼影,心忖:“我的脚程赛胜健马,总不会跑了这么半天,还连点烟尘都望不着。莫非追错了方向?”

心中犹豫,里足四望,忽见一个老农夫迎面奔来,彷佛后头有鬼追着似的,慌慌张张、颠颠踬踬,被颗石头一绊,摔了一大跤,急忙爬起,抹了抹脸又跑,跑没五步,又摔一蛟,痛得哼哼唧唧,仍拚老命挣扎着半爬半走。

花盛看着好笑,喝声:“老汉,你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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