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雾》

第三幕

作者:老舍

时 间 在前幕事后一二日,晚间。

地 点 仍在洗宅客厅。

人 物 均见前两幕。

〔幕启。

淑 菱 (等人等得焦心,东坐一下,西坐一下,瞪钟,没用;看表,也没用)刘妈!刘妈!

刘 妈 (挽着袖子,手上还有水,似在刷洗家伙)来了,小姐!

淑 菱 (指几上钟)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啊?

淑 菱 (跺脚)问你,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我怎能知道呢,小姐?我不认识钟!

淑 菱 你不会看钟?那么你怎知道时候呢?真新闻!

刘 妈 在乡下,我们看太阳。

淑 菱 看太阳?太阳上有长针短针吗?

刘 妈 那我可说不清。反正太阳上有长针短针,我也不认识。

淑 菱 刘妈你可真好玩!好刘妈,你到门口给我看着点去。红海先生说七点半来,现在已经到七点半,你看——噢,你不认识长针——他也不知怎么还不来!刘妈你看着点去!

刘 妈 不行呀,小姐,我还没刷完家伙哪!小姐你看,我的活儿有多么累呀,全是我一个人!要是在乡下呀,这早晚我早就睡了觉啦!

淑 菱 什么?

刘 妈 太阳落下去一会儿,我们就睡觉!

淑 菱 睡得着吗,那么早?噢!大概夜场电影也就没人看了吧?

刘 妈 小姐,我还是先去刷家伙吧?

淑 菱 你到门口等等他去,听我的话,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哪位先生?

淑 菱 红海先生,常来找我的那位。

刘 妈 我记不清是谁!在我们乡下,一村的人都认识。这里,好家伙,那么多人,谁能都记得住呢!

淑 菱 就别费话啦,去,明天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是啦,小姐,有二毛钱,又能买四张邮票!家里也不是怎么老不来信,真急死人!告诉你,小姐,这辈子我算忘不了小日本啦,真可恶!可恨!

淑 菱 老是这一套!老是这一套!快去吧!

刘 妈 (嘴里还叼唠着,往外走)老是这一套?敢情你们好,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人家把家都丢了,你们还这么高兴呢?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淑 菱 (听见刘妈叼唠,而假装没听见,等刘妈出了门,才自言自语的)这个刘妈,这个刘妈,完全没有训练,简直是个野人!逃难?仿佛一逃难就有什么资格似的,可笑!(听见刘妈的语声,无声的笑了笑,赶快又板起脸)

刘 妈 (一探头)那位先生来了,没有我的事了吧?

淑 菱 他在哪儿哪?

刘 妈 正往这边走哪。

淑 菱 你倒是领他进来呀!刘妈你真可以!

刘 妈 反正他常来,自己还找不着门?(向外招呼)先生,小姐在这儿等着你哪!(下)

淑 菱 这个乡下娘们!就是国难期间,也不应当要这么笨的仆人!

红 海 淑菱,看我写的对联。词好,字好,图章好,三绝!

淑 菱 告诉你七点半来,为什么不守时刻?谁有工夫看你的臭对联!

红 海 (打开对联,点头欣赏)淑菱,你要是不能欣赏字画,怎能打进文化人的圈子里去呢?

淑 菱 我不懂,也不爱看!

红 海 一开头,谁也是不懂。你得不懂假充懂,慢慢的你就相信你真懂了!

淑 菱 (还是不去看)我就愿意赶快会作诗,作文章了!字写得好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诗文是用铅字印出来的。红海,看见自己的文章登在报纸上,或是杂志上,心里不定怎么快活哪吧!红海,我一时写不出来;这么办,你写一篇,我签上名,作为是我写的,由你介绍,发表出来,好不好?噢,我不用淑菱这两个字,得另有个笔名!你给我起个笔名!

红 海 (想了想)“红洗”怎样?红海的“红”,洗局长的“洗”。

淑 菱 “红洗”,“红洗”,猛一听象“空袭”,不吉祥!你慢慢的想好啦!多想几个,让我自己挑选一个最好的。你什么时候替我写成一篇文章呢?明天行不行?红 海 我忙得很!不要说明天,就是明年也找不出工夫来。淑菱,你还以为我是前几天的红海吗?

淑 菱 哟,难道你现在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红 海 (把对联放在桌上)一点不错!今日的红海,已非昨日的红海,沧海桑田呀!告诉你,淑菱,我现在已作了编辑主任——编辑主任,还是总编辑,哪个好?倒要想想看,姑且算作总编辑吧!

淑 菱 你要是总编辑,我就有地方投稿喽?

红 海 那,以后再说,先听我的!芳蜜拿钱,委托我编刊物。这还不算,她还要设法筹款,送我到前线去,采集战事材料,作战地通讯。这还不算,以我的学问与天才,我敢保说,刊物一出来必风行一时,成为文化界的,的——权威。政府必能注意到我和我的刊物,作官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到前线去,以我的思想与口才,我相信能得到许多高级将领的钦佩,而委任我个师部或军部的秘书,也是很合理的。我行了,淑菱!芳蜜太伟大了!绝顶聪明!喝,那个聪明劲!是个美人,是个女英雄,是全民族的爱人!就说昨天,她由早九点到十二点,见了三十二个客人!伟大!三十多个客人,谁都含着笑进来,欢天喜地的出去。伟大!假如有人问我,现时代世界上可有伟大的女子?我就高声的回答:有,徐芳蜜!

淑 菱 (伤心的坐下)红海,红海,你是不是教芳蜜给迷住了呢?

红 海 被她迷住的,岂止我一个人呢;那无所不备,无所不容,伟大的女性!不要说我,连洗局长也教她给迷住了!

淑 菱 红海,哼,跟我爸爸争芳蜜,告诉你,你必失败,找芳蜜去,早点去,好早点失败,别在这儿耽误了工夫!红 海 淑菱,这就是你的渺小!伟大的女性是没有妒心的,象一朵香美的鲜花一样,把艳丽的颜色,香蜜的味道,无所要求的给一切人!美是伟大,伟大是美,这是真理,世界上也只有这一条真理!至于跟洗局长斗争,我在没有胜利之前,不必先担心失败!

淑 菱 可是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

红 海 毛病是在你相信那句话!爱是放射,爱是燃烧,爱是奔流,一停顿便失去力量,没有火焰,没有波浪,不只是一堆死灰,一汪儿死水吗?

淑 菱 你滚出去!(抓起对联来)滚!

红 海 留神,别弄破了对联!

淑 菱 哈哈!(撕对联)

红 海 (过来抢救,几乎要晕过去)好,好,淑菱,我太伤心了!没想到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子能这么渺小卤莽。为这个,我必须到前线去,一个女子也看不见,我只随时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写给芳蜜。她将是我的安慰,我的灵魂!(抱着对联,抹着泪,往外走)

淑 菱 (要追,一梗脖,坐下;瞪着他的后影,后影不见了,伏在桌上哭起来。哭过了,咬着chún在屋中走,忽然点了点头)对!(飞跑到门口)刘妈!刘妈!刘妈 噢!来了!

淑 菱 把我床底下的一个竹箱搬来!

刘 妈 是啦,小姐!

淑 菱 (在屋中来回走,又是要哭,又挣扎着笑)嘁!哼!(用各种惊叹字,为思想点句)

刘 妈 放在哪儿,小姐?箱子不大,可怪沉的!都是洋钱票吧!(看小姐不哼,向外走)有这么两箱子洋钱票,让日本人看见也都得抢了去!

淑 菱 (疯了似的打开箱子。小箱是她的全份图书馆,有象猴子读过的教科书,有象翻毛鸡似的小说,有些碎纸片,有掉了头的笔,有破像片本子。她一一取去,看一眼或翻一翻,随手扔在地上。最后,找到一本比较体面的,拿起来,松了一口气;急忙立起来翻开,很快的找到了所要找的一页,看,点头)哼!

洗仲文 (进来)小姐,这是怎回事?快收拾起去!

淑 菱 二叔,我发现了个秘密!

洗仲文 练习作侦探哪?不,侦探不哭!

淑 菱 (忙擦擦眼,手上的灰土给脸上画了一条黑道)二叔!这真是一件侦探工作,二叔咱们俩人一同作好不好?

洗仲文 怎回事?(要坐下听,可是)咱们先把这收拾好再说。(帮助淑菱把书都扔进箱内,好在不费什么事)搬哪儿去?

淑 菱 叫刘妈来搬。

洗仲文 用不着!她一天到晚够累的了。你屋里?

淑 菱 床底下。(看二叔出去,又细看同学录)

洗仲文 (回来坐下)说吧,淑菱!

淑 菱 (宝贝似的抱着那本书)那天,我不是发现了爸爸的姨太太是那个小难民吗,我心中就想,我得去敲爸爸几块钱!(笑了)我就带着红海到城外去了。到了那里,并没看见小难民,可是碰上了杨家那对讨厌鬼。还有一位美人,也在那儿坐着。她美得出奇!自然喽,她不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美,可是单以她自己而论,的确是出色!细一看哪,我认识她,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不认识我,因为我比她低着好几个年级。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喝,眼儿那么一瞟,(摹作)娇声细气的说,“我叫徐若兰。”当时,我就信以为真,没说什么。哪知道,红海那小子,一看见芳蜜——噢,还得找补一句,徐若兰现在叫作徐芳蜜——就发了疯,怎么拉他,他也不动,而且和爸爸差点打起来。从那天起,红海就不大爱理我了,我准知道他是教芳蜜给迷住了。那还不要紧,刚才他来送对联,可更好了,他公然的说芳蜜伟大,我渺小,芳蜜美,我不美。(要哭)我怎么不伟大?我怎么不美?瞎了眼的东西!他还说,要替芳蜜编刊物;芳蜜哪儿来的钱?这年月,连我这局长的女儿,还老没钱花呢,芳蜜是谁?她怎会有钱办刊物?我的心里就转了个弯,我并不是傻子。所以找出同学录来,看看她到底是谁。二叔,你看(指着书)她是许若兰,言午许;不是双立人的徐,而许跟徐又听着差不多,多么巧妙呀!这里有毛病,一定有毛病!二叔,你看是不是?

洗仲文 现在有好多靠不住的女人!

淑 菱 是呀!所以,我就是这么想,这件事和爸爸,红海,大有关系!爸爸跟芳蜜是怎回事,我管不了,也不爱管。我可是不能看着红海上了当,假若芳蜜真不是好东西的话。红海,虽然对不起我,可究竟是个可爱的人。我要是常跟他在一块儿,我相信我会成个诗人,或是小说家;那够多么光荣呢!我不能教红海上当,不能!二叔,你帮助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好不好?练习练习作侦探,也是个怪有趣的事,是不是?

洗仲文 淑菱,据我看哪,你顶好少跟那群人鬼混。芳蜜也罢,红海也罢,都不可靠。要是怕闲着太闷得慌,念念书,为士兵们缝缝寒衣,不比乱跑胡说去好?以我自己说,我实在不愿再这么一天二个饱的混下去。人家在前线打仗的是人,我也是人;一个人,不管出身怎样,都只有那么一腔子血。人家把一腔热血洒在沙场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国家还不就是你我的国家?国难是大家的,而咱们只教别人去流血,咱们算什么人呢?

淑 菱 反正我不能打仗去。好,前线上没有洗澡盆,也没有理发馆,我受不了!

洗仲文 等我先说完了。我现在还走不了,我得等着大嫂的事有了办法,我再走。老嫂比母,大嫂对我有恩,不能教她在这里受欺负,而我跑得远远的。淑菱,我虽是你叔父,其实并不比你大着多少。我要是能想到去作个有用的人,你必定也能想到。比你只大着四五岁,我并不是出窝老,天生来的守旧落伍。我是说,国难严重到这个地步,咱们年轻的人要都吊儿啷噹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呢!淑菱,你说对不对?

淑 菱 也对!可是一个人只有一个青春哪!

洗仲文 也只有一个国家!摩登亡国奴也是奴隶!我并不教你也去打仗,我只求你多帮一帮妈妈的忙,多收敛一点,别把生命都交给跑腿与展览白胳臂!还有,你和芳蜜争红海,红海和你爸爸争芳蜜,这成什么话吗!

淑 菱 越说越带劲,真象个白胡子老牧师!

洗仲文 你记着,你要是老跟那群男女们鬼混,总有后悔的那一天!

淑 菱 没有后悔,就没有意思。你瞧,电影里那些美女,都是先不顺利,哭哭啼啼的,到了最后,就如愿以偿,倒在爱人的怀里,多么有意思!

洗仲文 电影大概不是圣经贤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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