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珠》

第五幕

作者:老舍

时间 前幕后四个月,午前。民间曲艺社已成立了两个多月。

地点 民间曲艺社的后台。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大凤 

方珍珠 白花蛇

王 力 周巡长(解放后,“巡长”称呼已不存在;在对话中宜称“同志”) 

孟小樵 老赵(检场的) 众:弹弦的,男女艺人,若干人,可多可少。简称甲,乙,丙……

〔幕启:相当大的一座后台,有二门,一通前台,一通外面。正面墙上有毛主席及朱总司令像,代替了祖师的牌位。像旁,一大水牌,上贴红纸条,为本日演唱节目,上写“破风筝:大生产”……。室中有一大长桌,围置椅凳。桌上有花瓶,镜子,茶具等;并有临时用的纸,刀,浆糊碗,棕刷,锦旗等。大凤立桌旁裁纸。老赵手持红绿的标语,往壁上贴。破风筝立八仙桌上,撕揭后窗上的旧纸。他一边干活,一边信口开河的唱太平歌词。

破风筝 (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帮助她爸爸糊后窗。有朝一日她出了嫁,谁肯来帮爸爸的忙!(笑)哈哈哈。

方大凤 (也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爱她的爸爸也爱她娘。她妈妈一点一点的有了进步,她爸爸精明又要强!

破风筝 大姑娘,嗓子不坏呀,还真够味儿!

方大凤 (得意的)我长着耳朵为干什么的?这么多年了,您跟妹妹一天到晚的唱,还拦得住我偷偷的学吗?

破风筝 (跳下来)老赵,这里的贴完了?把前台的贴到前台去。让老宋帮你的忙,我已经跟他商议过怎么贴了。

老 赵 那,熟事,准保贴的是地方。(拿标语,下)

方大凤 待会儿,弄壶茶来哟!

破风筝 你真会?来,试吧试吧,唱两句鼓词!

方大凤 哪段儿?您说!多了不会,会十来段!

破风筝 十来段?有板有眼?

方大凤 没板没眼还算唱吗?

破风筝 来两句,我听听!

方大凤 先糊窗户,待会儿再唱。

破风筝 (上桌子)刚才你唱的那两句数板呀,可不坏!你的嗓子还没蹓开;好好调一调啊,比珍珠的强。她有尖儿,可没膛音儿,你有!

方大凤 这是您说的?我可也要作艺去了!现在,艺人的地位已经提高,我又不甘心在家里白吃饭;您许我作艺去好不好?

破风筝 (糊纸)得,齐不齐,一把泥!(跳下来)可是,你妈肯让你去吗?我会猜,她得说什么:(学方的口吻)怎么着?我的亲女儿跟珍珠一样的去卖艺?呸!得,准得给你个满脸花!

方大凤 也许不能。妈不象从前那么不讲理了,对妹妹好了点,家里的事也动手帮助点。我要是也能挣钱,多让她吃口好的,她不会不乐意!

破风筝 也有你这么一说!椅子也全擦呀!有你这么一说!可是,你真会唱吗?

方大凤 还能冤您?在补习学校,我天天唱!

破风筝 天天唱?

方大凤 下了班,同学们拉住我不放,拚命鼓掌。方大凤同志,大家嚷,你爸爸,妹妹,都会唱,你能不会?唱一个!唱一个!

破风筝 你就唱起活儿来?

方大凤 一天一段,把我会的都唱过了。

破风筝 我还得听听你入弦儿不入。光有嗓子,不入弦,还不是猴儿拿虱子,瞎掰?

方大凤 我想,错不了;我是谁的女儿啊,能不入弦?就这么办了,从明天起,我就调嗓子。然后,我就走遍了各处,给工人唱,给老百姓唱;乡下人一年也未必听到一回玩艺儿。我有我的老主意,我才不跟你们在大城里头挤热羊呢!

破风筝 你由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

方大凤 哪儿学来的?我跟妹妹常讨论这种问题!

破风筝 有什么爸爸,有什么女儿;带劲!我这些日子也常这么琢磨!等待会儿咱们开会,我想对大家谈谈。方大凤真的?好!您要走,可带着我!〔周巡长上。

周巡长 方同志!大凤姑娘!

破风筝

方大凤 周同志,早啊!

周巡长 行啊,您真象个新时代的经理了,自己动手收拾后台!

破风筝 建立劳动观点!怎样,今天有工夫吧?来听听我们的玩艺儿?

周巡长 不会有工夫,也没钱打票!

破风筝 您不怪我们不送红票?

周巡长 哼,想起当初我怎么对待你们,今儿个要红票,明儿个要包袱,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破风筝 可是,那并不是您一个人那样儿啊。那时候,您也跟我们一样受上头的剥削,压迫呀!那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可好喽,连蛤蟆骨朵(蝌蚪)都可以晃摇着小尾巴活着了!

周巡长 真是那样!我说,昨天咱们不是谈向三元跟孟小樵来着吗?

破风筝 是呀,他们俩怎样了?

周巡长 向三元已经交军法处。起码是十年,我猜。孟小樵呢,只要有人保,马上能出来。

破风筝 真的?

周巡长 已经圈了三个多月,并没有作特务的证据。

破风筝 他爱取巧,贪小便宜;至于杀人放火,他没有那个胆子。

周巡长 就是。您肯保他吗?省得他多费政府的小米儿。

破风筝 我肯!我想班儿里用得着他!

方大凤 爸!又独断独行!这不是件小事,怎么不跟白二叔商量一下呢?

破风筝 对!对!周同志,我先跟白老二说说,再给您个准话儿。

周巡长 听您的话儿啦,回头见。(要走)

破风筝 (赶上去)周同志,您前后都看过啦?给我们点意见!

周巡长 我看了一遍,都不错。只有一点小意见;好不好把“不得怪声叫好”,改成“请勿怪声叫好”呢?

破风筝 马上改,谢谢您哪!

方大凤 周同志,老赵沏茶去了,您喝碗再走吧?

周巡长 不了!我们当巡警的,现在是茶水自备!哈哈!〔白匆匆上。

白花蛇 周同志,您早!我还没给您送红票去!(抽自己的嘴)缺德!我那么说惯了!说惯了的嘴,跑惯了的腿!没留神,我说走了嘴!您可别见怪!

周巡长 您要真送给我红票,我才真见怪呢!再见!

破风筝

白花蛇 再见,周同志!

方大凤 看,二叔,窗户,桌椅,标语,全弄好了,只差扫地;来,您的事儿。(递笤帚)

白花蛇 大姑娘,帮忙到底;我今儿个闹情绪!

破风筝 老二,来的这么晚,还闹情绪,象话吗?

白花蛇 大哥,您要是我呀,就也得闹情绪!

破风筝 怎么啦?

白花蛇 还不是金喜的妈,缠了我这么一大早上;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破风筝 她又出了什么典故?

白花蛇 麻烦透了!要不看她是个堂客!我真揍她一顿好的。

破风筝 这年月,老二,女人可揍不得!〔珠拿着一束鲜花,上。

方珍珠 谁要揍女人呀?是不是白二叔?

白花蛇 是我,我要揍那个不守团体纪律的小女人!(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贴标语,有预算;买笤帚,也有;可谁说过买鲜花呢?前后台统由我们自己管,不再受剥削,够多么好哇!架不住有人浪费,自己乱出主意呀!

方珍珠 (假装也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鲜花,由前进的女艺人自动捐献!得了吧,二叔!我自己的钱买来的!今天开会,有点鲜花,看着痛快!

白花蛇 小丫头片子!有本事再自动的献给我一双新鞋!

破风筝 够了!够了!该说正经的啦!〔三四小姑娘,二三青年男人,一同说笑着进来。

方老板!白老板!大凤!珍珠!

破风筝 辛苦!嗨,大凤,你的买卖来了。

方大凤 识字小组到前台去,我擦擦手就来。

走啊!待会儿见,方老板,白……(同凤下)

破风筝 老二,说你的!

白花蛇 金喜的妈说:第一,金喜的份儿太小。

破风筝 那是公议的,而且并不小!

白花蛇 她不听那套!第二,金喜得在珍珠后边唱。

破风筝 咱们不分牌位。金喜不会新玩艺,当然得在珍珠前面唱,这也是公议的。

白花蛇 她也不听那套。第三,她不准金喜学新词,上识字班,也不准她来开会,怕耽误工夫。她说家中人口多,都仗着金喜一个人挣钱,所以金喜得赶三个园子。

破风筝 这简直是破坏团体!

白花蛇 她才管那个!她一急了,还许逼着金喜卖身呢!

破风筝 我真想报告公安局,抓她!

白花蛇 我的傻大哥,就凭现在的警察们那股和气劲儿,准保去了就教她给骂出来!

方珍珠 你们光说金喜的妈,怎么不提金喜呢?去跟金喜谈一谈,我们帮助她斗争她妈!

白花蛇 哼,说着容易!金喜她妈说了,她要找你妈去,一齐跟咱们干!你连自己的妈还不敢惹,说什么斗争别人的妈?

方珍珠 二叔,别那么说,我妈近来可对我不错!

破风筝 可不是,她近来有点进步。

白花蛇 师姐能有进步?我看中国是真要太平了!金喜的事,你们想主意吧,我还有好几件事得去办呢。

破风筝 别忙!刚才周同志来,说咱们可以保出孟小樵来。白花蛇 保他?

破风筝 你听着呀!他当初给我写过词儿,我总不忘他的好处。他有多少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可不愿意记仇儿!

白花蛇 他可没帮忙过我!

破风筝 他什么都能写,咱们要是待他好,他就许能给你写几段相声!再说,咱们缺个会写字的,何不教他来帮帮忙?

白花蛇 咱们养得起他吗?

破风筝 咱们跟公会两拼着用他,给他凑点小米,还不行?

方珍珠 爸爸唯恐饿死个老不要脸的!真!

破风筝 就是说,咱们要是能帮忙,何必饿死一个人呢?老二,你看呢?

白花蛇 好,我看看去。他要是有了进步,我就替您保出他来;没有进步呢,拉倒;好不好?

破风筝 我相信,圈了三个多月,他必定有点进步!这年月,连条驴也会进步!老二,你去一趟吧。快快回来,王先生十一点钟来。

白花蛇 好,我快去快来!(下)

破风筝 今儿个有三个会,珍珠,咱们商量商量都教谁去。

方珍珠 等大伙儿到齐,商量一下吧。

破风筝 我不放心!我不反对民主,我可怕推选出的人不对劲,把事作砸了!

方珍珠 可是,您不给大伙儿出去创练的机会,大伙儿就永远不会进步,不是吗?

破风筝 我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知道我自己能办事,有经验,愿意多受累!

方珍珠 是呀,我知道您行!可是,您要老不放心别人,不给别人机会,别人就不信任您;说您包办,说您独断独行;您受了累,还落个劳而无功!

破风筝 那么,大伙儿一起哄,真推选出十三岁的小红,或是一个炸弹炸不出屁的老孙,怎办呢?方珍珠您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白二叔是干什么的?咱们不会去组织组织呀?先组织好,就不会选出顶不中用的人来。即使选出不大中用的人,教他们练习练习去,不就慢慢的成为有用的人了吗?

破风筝 喝,珠子,再过一年半载的,你要不作经理,我要不作检场的,才怪!

方珍珠 哼,有那么一天,我会领个班子,给您看看!那时候呀,我要有个三十多件乐器的乐队,给我伴奏;我的鼓键子就是指挥棍儿。看,我一轻敲鼓,音乐就落下去,十来把提琴,跟两三把三弦,慢慢的,轻轻的,似断似不断的,拉着弹着;我一高举鼓键子,嘴里使上劲,浑身全使上劲,乐队的鼓响起来,喇叭响起来,象一阵暴雨似的!暴雨里可立着一朵白莲花,就是我!我!

〔三五老男女艺人进来,要向筝打招呼。

破风筝 哧——(指珠,暗示大家不要作声)

方珍珠 那时候,我唱的是大鼓,又不是大鼓;是,是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新东西。唱完了,台下跳起来,欢呼,鼓掌。我鞠躬,再鞠躬。我进去,又出来谢幕。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十几次!末后,有人献上鲜花来。我抱着花,向大家敬礼。

众 (鼓掌)好!好!

方珍珠 (转身)哟,你们都来啦?爸,你们说说,我看看姐姐去。

(下)

众 珍珠是怎回事?

破风筝 作梦呢,作梦呢!可也别说,过几年,她的梦也许就变成事实。你看,解放才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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