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第四幕

作者:老舍

时间 前幕的两三天后。

地点 乔宅。可用第一幕的景,亦可另换一间屋子。

人物 乔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 绅 

丁影秋 

吕千秋 

吕以美

李 颜

〔开幕:仁山与母亲谈话。瓶内务须插“鲜花”。〕

乔 妻 你知道她跑啦?你知道?

乔仁山 我知道。

乔妻 怎么不拦住她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权利不教她走?

乔妻 不会告诉我一声?

乔仁山 她教我不告诉别人。

乔妻 仁山,你心中太没有妈妈了!我日夜的祷告,盼望你能和以美结婚;可是你把她放走!她是多么有本事,有心路的一个好姑娘啊!

乔仁山 别伤心吧,妈!以美能够逃走,得到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吗?

乔妻 她得到了自由,我呢?我就应当老这么受罪,一直受到死吗?以美能孝顺她的父亲,你怎么不为你妈妈想想主意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主意呢?

乔妻 好好的讨你爸爸的喜欢,再娶上个老婆,我不就安心了吗?

乔仁山 我不能那么办!

乔妻 好!我破出老命去,跟你爸爸要出点家产来,你我离开这里,还不好吗?你受不了爸爸的气,我也不能再受那个小妖精的气!咱们要是另有了家,我绝不怕吃苦受累,我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你看好不好?

乔仁山 妈,你和爸爸分家?

乔妻 你说这里不好吗,还不分家?

乔仁山 妈,可怜可怜我吧!我够痛苦的了,我都快疯了!

乔 妻 既不愿听爸爸的话,又不愿分家。好,好,妈妈疼你,从此不再提这些事!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我会再忍下去!只要你不离开我,天天教我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也能忍受!只要你的脸上多一点肉,妈妈心里就多舒服一点!

乔仁山 妈,妈!您太好了!可是,我,我……

乔 妻 不要难过,孩子,你哥哥死了,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你和你哥哥两个人!

乔仁山 可是,我是个废物!

乔妻 你一点也不是废物,不是!你至少也会娶妻生子,接续咱们的后代香烟哪!

乔仁山 妈,您的话真教我啼笑皆非!我至少会娶妻生子……哈哈!

乔妻 对了,仁山!笑一笑,笑一笑!多么好听啊!这么一笑,就教我想起当初我抱着你的时候,你那咧着小红嘴傻笑的样子!多么快,你现在会这么大了!乔莉香(急上)妈!妈!

乔妻 怎么啦?孩子!

乔莉香 爸爸要打二哥呢!

乔妻 为什么?

乔莉香 我们俩都知道以美要走。刚才爸爸问我,我实话实说了,爸爸没说我什么,可是要打二哥,说二哥故意放走了以美。你躲一躲吧!

乔妻 仁山,上我屋里去!在我屋里,老头子要敢摸你一下,我就跟他碰头!全碰死,倒也干脆!(拉仁山)

乔仁山 妈,爸爸不会打我;就是打,我也不怕!这几天了,我老想打谁一顿,或者被谁打一顿,打别人呢,我的手嫩;也许倒是被人家打一顿有趣一点!

乔妻 别废话,跟我去!别教妈妈着急!

乔仁山 妈,您去吧,您在这儿,也许更招爸爸生气!

乔莉香 对了,妈!爸爸一看见您,就把对您的气也加在二哥的身上了。您走,我在这儿,我一定不能教二哥挨上打!

乔妻 好!好莉香,到底是自己骨肉,你今天也懂得护着哥哥了!老头子要是真动手,你喊我一声,我会拚命!仁山,留点神!他骂你,你别出声,他真打,喊我!喊我!听见没有?

乔仁山 听见了,您去吧!没事,没事,您放心吧!

乔 妻 (叹气,下)

乔仁山 可怜的妈妈!一个人伤了谁的心都可以,就是不能伤了妈妈的心!莉香,你看我活着还有滋味吗?我回到家来,没能帮助任何人,反倒教妈妈伤心!

乔莉香 咱们都活着没有滋味了!

乔仁山 怎么啦,莉香?你怎么也会牢騒起来?

乔莉香 二哥,二哥,我近来对你好不好?

乔仁山 近来?咱们一向很好啊!

乔莉香 不对!以前我有点看不起你,近来才“真”跟你好!

乔仁山 看不起我,我是你哥哥;看得起我,我还是你哥哥。人是奇怪的动物,感情上的好恶老比理智上的好恶更有力量。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到底是怎回事?

乔莉香 你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我简直的没脸再见妈妈了,除非我马上结了婚!

乔仁山 为什么?妹妹!

乔莉香 我,我有了小孩!

乔仁山 你?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影,影秋的?

乔莉香 我不知道!

乔仁山 不知道?

乔莉香 真不知道!爸爸不让妈妈管教我,只天天教我出去交际,好让生意发达。我有许多男朋友!一个没有妈妈管着,而只有爸爸宠着的姑娘,哪里晓得谨慎!我,到如今非抓住一个人不可了!我要抓住影秋!请你不要再说影秋是流氓,流氓是在咱们家里!哧——爸爸来了!

乔绅 (上)仁山,你知道以美跑了?

乔仁山 知道。

乔绅 去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哪里找去呢?

乔绅 你去不去?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肯打你!

乔莉香 去吧,二哥!

乔绅 找不回来她,你也就别回来!我养你到这么大,反倒故意跟我捣蛋,你有良心没有?吕千秋欠我钱,永远不会还,你怎么可以把以美放走?再说,我教她在这里,并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我没教你和她结婚吗!你怎可以把个会算账会作事的老婆放掉了呢?

乔仁山 结婚是为结婚,不为算账!

乔绅 你混账!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乔仁山 一个儿子可以反对他的父亲,假若父亲作得不对!

乔 绅 我作的哪样不对?你说!说!说不出来,我今天就打死你!

乔莉香 二哥,别再说,走吧!

乔绅 别走!我得听听我有什么不对!

乔莉香 二哥,走!

乔妻 (急上)你干吗?我告诉你,你敢动仁山一下,我就跟你碰死!

乔绅 有你这样娘,才有这样儿子!

乔妻 你要什么样的儿子呢?你要跟你一样,欺压老婆,宠爱姨太太,见缝子就钻,见钱眼开的儿子吗?

乔 绅 这是你说的?

乔妻 我说的!这条老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

乔 绅 你不怕,难道我怕?告诉你,我对你太客气了;你要是自讨无趣,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乔妻 你试试看!

乔仁山 妈,少说一句吧!爸爸,我去找以美,请不要和妈妈吵嘴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莉香,把妈妈搀走!

乔莉香 我搀着您,妈!

乔妻 仁山,不要怕,都有妈妈呢!(同香下)

乔 绅 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低头往外走)

丁影秋 (笑着进来)哎呀,真是个快活的家庭,这么有说有笑的!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二哥,上哪儿?

乔仁山 找以美去。

丁影秋 乔伯父,以美大概同她父亲走远了,不用再找。

乔 绅 你怎么知道?

丁影秋 您看,您的朋友的事,我怎能不知道?

乔 绅 仁山,找她去,她没有钱,走不开?

丁影秋 她有了钱!伯父!

乔绅 哪里来的?

丁影秋 我给她弄来的。

乔绅 你?

丁影秋 我!

乔绅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她欠我的钱吗?

丁影秋 您听我慢慢的说,吕老者是个可爱的人!

乔 绅 可爱?欠钱不还,可爱?

丁影秋 那天,我看见他在街上卖画,怪可怜的,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他马上就送了我一张画!

乔绅 到大街上去卖的画儿,大概还不值一杯咖啡的钱呢,他当然可以白送你一张。

丁影秋 并不然,伯父!我找了个行家看了看,他说那张画值好几千块!

乔绅 值好——几——千——块?

丁影秋 值好几千块!我就劝他,何不开个展览会,卖一笔钱呢?他不肯!他说的话,我都不大懂,我可是听明白了一句:他的画不是为卖钱的!于是呀,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张卖了三千块钱,交给了以美。

乔 绅 真的?仁山,去找他们,快去!丁影秋 走了。他们大概已走了。

乔绅 不能!不能!我知道那老家伙的脾气,一有了钱就去喝酒,会一气醉死在酒馆里。仁山,去找他。我把他的画一半作为还我的债,一半平价买过来。把他们存起来,十年八年之后,不又是一笔好钱?我要不把它们弄过来,早晚都得教他白送了人,仁山!快去!

乔仁山 爸爸,咱们还能围积艺术品吗?

乔 绅 混账!你去!好好的一笔钱,不能白扔了!

丁影秋 我看,用不着找去了!以美很精明,说走一定就会走!乔 绅 影秋,你快作我的女婿了,怎么先向着别人呢?好,仁山是个废物,“你”去吧!你给他们的三千块钱,你给我要回来!

丁影秋 好,我去!(要走,又停住)伯父,吕老头儿好说话,以美可不是好惹的,您教二太太同着我去,好不好?女的对女的,好说话!

乔绅 仁山,去请你二妈来!

乔仁山 那——

乔绅 你个死东西,这点事情还不会作吗?算了!影秋,你自己请她去;凭你们两个人的两张嘴,嘴说不行,就凭你们的四只手,要把钱要过来,把以美带回到这里,听明白了没有?

丁影秋 听明白了!我跟您握握手,我要是带不回来以美,我就没脸再见您了!(握手)好,我请二太太去!(下)

乔仁山 影秋会——

乔绅 会什么?

乔仁山 二妈会——

乔绅 你还会说话不会?

乔仁山 他俩——爸爸,请您别教他们俩一块儿出去!危险!

乔 绅 什么危险?我看你是有点疯病!我怎么不可以教他们俩去?

吕以美 (同父亲轻轻的进来)

乔绅 以美,你?

吕以美 我,叔父!

乔仁山 吕伯父,您怎么又来了呢?

吕千秋 我怎么可以不来呢?大丈夫堂堂正正,我不能偷偷摸摸的走了!乔绅,作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你客客气气;等我一转脸,你就虐待我的女儿;你居然敢强迫她嫁在你家里,教她作一辈子奴隶!我把她带了走,但是不能偷偷的走,我要骂完了你才走呢!

乔 绅 不要说废话,把你欠我的钱,和以美在这儿的食住费都还给我。不然,我把你押起来!

吕以美 叔父,父亲欠的钱,我负责还您,至于在这儿的食住费用,我已经用劳力偿还过了。

吕千秋 乔绅,你就认识钱不是?

乔绅 我认识钱,我还认识法律。不还钱,我会没收你的画!

吕千秋 我的画,跟你的钱一样,就是命!(掏出一封法币来,摔在乔的脸上)给你钱!三千!

乔绅 仁山,拾起来,数一数,你欠我快到一万,三千就能了账吗?不还清,我会通缉捉拿你!

吕以美 我负责慢慢的还您,还不行吗,叔父?

吕千秋 捉拿我?我看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下狱!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失去自由?我欠你的不过是几个臭钱!还也好,不还也好!仁山,我们再见啦!以美,走!

乔 绅 敢走!

吕千秋 我怎么不敢走呢?我的袜子虽破,鞋子虽旧,我的脚可是自由的!

乔仁山 爸爸,干什么为一点钱,而把多年的交情伤了呢?我给您跪下了!(跪)

乔绅 你滚开!(踢开仁山)

吕以美 叔父,我在恩施找到了工作。那里是前线,父亲可以多接触些士兵的生活,作些抗战的图画,欠您的钱,我日后奉还。难道你还能为一点钱,不准我去作抗战的工作,不准父亲去作抗战的艺术吗?

乔绅 (缓和了一些)以美,你是明白孩子,你要是不走,我每月给你开薪水,还不行吗?

吕千秋 放着国家的薪俸不拿,我们拿你的不义之财?

乔 绅 以美,你要是不听话,跑出去,我会给那里的负责人去电,说你的品行不正!

吕千秋 我女儿的品行不正,你怎么想出来的呢?哈哈哈!

吕以美 叔父,我想您不会用那种手段!

乔 绅 你还不认识你的乔叔父!你看,我现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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