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员》

第二场

作者:老舍

时间 前场后一刻钟。

地点 某胡同口上,一株小树下。

人物 

宋爷爷 

宋玉娥 

余志芳 齐凌云〔幕启:宋爷爷的茶摊子。摊旁还插着一条小竹竿,竿上围有稻草,上插宋爷爷自制的简单玩具——小风车,鸡毛和秫秸秆作的小公鸡等。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时时起立望一望,然后又坐下,作小玩艺儿。〔宋玉娥等上,一边走一边招手:“待会儿见,卫大嫂!”卫大嫂的声音:“再见,姑娘们!”宋爷爷闻声起立。

宋爷爷 玉娥!玉娥!乖!回来啦?

宋玉娥 回来喽,爷爷!

余志芳

齐凌云 宋爷爷!

宋爷爷 哎!都坐下,坐下!茶随便喝,谁喝谁自己倒!玉娥,都考上了吗?

宋玉娥 您猜呢?爷爷!

宋爷爷 (一一地看她们)一看你们的神气,我就得说,你们都考上了!对吧?

余志芳 爷爷您的眼力不错!

宋爷爷 快八十岁了,还能没点眼力吗?姑娘们,自从咱们街上有了电车、汽车女司机呀,我就对自己说:行啦!我的玉娥行啦!她一定不会象她奶奶、妈妈那么委委屈屈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去!姑娘们,你们算是遇上好时候了!是呀,谁知道你们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我老头子简直不敢说,怕说的太小,委屈了你们哪!

齐凌云 老爷爷,我们是去当售货员,能够顶天立地吗?

宋爷爷 那很难说,姑娘!你就说我吧,自从我的腿脚不行了,才摆这个小茶摊,还作些小玩艺儿。在解放前哪,人家都那么说,我自己也那么相信: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人。可是,这几年有毛主席领着大伙儿,人好象都变了,谁喝我一碗热茶,都必说声谢谢,叫我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用处!这些小玩艺儿呢,老街坊们有钱就给二分;没有呢,先拿去再说,看着娃娃用小胖手举着我作的玩艺儿,露着小白牙,哏哏地乐,我呀就觉得自己的确作了一件大事!我就要唱:小小子,多么胖,公鸡打鸣天下亮!小姑娘,多么美,快喝爷爷一口水!

宋玉娥 爷爷,我一挣上工资,您就用不着再卖茶了。

宋爷爷 那怎么行呢,这个摊子就是咱们胡同的一个记号,一个小问事处,有找名问姓的,不必去问警察,问我就行了。谁家的娃娃出疹子,还有哪家的孩子长痄腮,我都知道,马上在这儿告诉大家,留神哪,先别叫孩子找小马儿去玩,小马儿长痄腮哪!你的一番孝心,玉娥,我明白。可是,我还得摆这个摊子。我可以减价一半,二分的改成一分,不更体面吗?好嘛,我要是歇业,大伙儿一看,胡同口上的记号没有啦,一定会乱猜:不是宋大爷死了吧?那影响不好!不好!

余志芳 真是不好!

宋爷爷 是呀,玉娥,我看出毛主席的心思就是叫咱们这样的苦人活得长远,越活越有劲儿,受到尊敬。是呀,这才透着新鲜、有意思儿!姑娘们,喝吧,有的是茶!

齐凌云 我们不渴,爷爷!

宋爷爷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三个女售货员,就是好哇,没有别的可说!想想,这不是新事吗?男人能干的,你们也都能干,多么大的胆量,多么大的心胸,谁知道,齐姑娘!……

宋玉娥 她叫凌云,爷爷!

宋爷爷 是呀,小名儿不是云儿吗,我不敢再那么叫了!啊,谁知道,齐凌云,过个三年五载,你不当上百货公司的经理呢?

齐凌云 我?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宋爷爷 那,现在还有女部长呢!你,余志芳,谁知道,不押着长长的一列火车的,或是一大轮船的货物,山南海北地各处去呢?

余志芳 宋爷爷,我还没看见过轮船!

宋爷爷 别忙呀,到你押着一轮船货物飘洋过海的时候,不就看见了轮船吗?你,玉娥,小孙女,也许背着一大包杂货,爬呀,爬呀,爬到山村里去,给那儿的大姑娘小媳妇送去袜子、手巾、花布……叫她们欢迎你,感谢你!玉娥,你愿意去吗?

余志芳 玉娥,你要嫌爬山累得慌,咱们俩换换,你押轮船,我去爬山!

宋爷爷 你们打听了没有,都去卖什么呀?

宋玉娥 大概是布匹、百货、糖果什么的。这可是我自己这么想。

宋爷爷 不卖油盐酱醋,白菜豆腐吗?

齐凌云 看您说的,爷爷,卖糖果什么的就够呛,还卖白菜豆腐?

宋爷爷 姑娘,先别给自己画上道儿吧!既是店员,就应该什么都懂。我当年卖过青菜,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啦!

余志芳 爷爷,闲着的时候,您告诉告诉我们,怎么收拾青菜!这回,我跟玉娥能够考上,您的功劳不小!

宋爷爷 我有什么功劳?

余志芳 您要是不教给我们俩打算盘,十之八九是考不上!

宋爷爷 其实,我那点珠算哪,并不怎样!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余志芳 那可就解决了问题,爷爷!玉娥,咱们到凌云家去吧?

宋爷爷 干什么去呀?

宋玉娥 您别管啦,我一会儿就回来。

宋爷爷 好,去吧,我也马上收摊儿。

余志芳 再见,爷爷!

齐凌云 再见,爷爷!

宋爷爷 凌云,记住,白菜豆腐比糖果还更要紧啊!

齐凌云 这个老爷爷,跟白菜豆腐干上不散了!(笑,同她们唱着第一场的第一首歌下)

宋爷爷 小姑娘们,多么有劲,多么聪明!(收摊子)就是凌云软点,闯练闯练也必定能行!嗯,我老头子也得许个心愿:赶到“五一”和国庆,我要沏出几大盆茶来,香香的,热热的,叫大家白喝,好去游行!事儿不大呀,多少是个意思,表一表我的心情!是呀,喝了茶,走的齐,替我喊几声毛主席!喝了茶,别掉队,多喊主席万万岁!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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