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员》

第四场

作者:老舍

时间 前场后十数分钟。

地点 齐母家屋里。

人物 

齐 母 

齐凌云 

赵 姐 

卫默香 卫大嫂〔幕启:屋中。齐母与齐凌云谈话。

齐母 凌云,我看你的神色不对!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齐凌云 我骗您干吗?您比谁不精明,我敢撒谎吗?

齐 母 那可也不假!你能瞒我一天半天,还能永远瞒下去吗?咱们研究研究赵姐的事吧!她要是甩手一走,你又去上电影训练班,叫我怎么办呢?

齐凌云 从四面八方来看哪,大概咱们留不住她了!您看,连咱们城里头都发动妇女去参加生产,何况乡间呢?她是乡下人,应该回去。

齐母 她已经在城里十多年,吃惯了大米白面,你想她真心愿意回去吗?

赵姐 (上)老太太,我真心愿意回去!

齐 母 为什么呢?

赵姐 咱们街道上动员大家回去,家里也接二连三地催我回去,我在这儿安不下心去!

齐母 你自己知道:我这里的活儿不多,饭食不苦,工钱也不比别家少,你干吗非回去不可,自找苦吃呢?

赵 姐 老太太,您可也要知道,当初我进京是出于不得已。再分有碗粥喝,谁肯舍得家乡呢?解放前,我在家里,混得不成个人样!现在,家里叫我回去,是拿我当个人看待!乡下缺少劳动力,叫我回去扬着头干活儿。前些日子我不是回去几天吗,我亲眼看得明明白白,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已经都跟男人一样了,站在一块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了,我干吗还不回去呢?云姑娘,你说是这么回事不是?

齐凌云 一点不错!妈,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我常想:原先哪,中国只有一条翅膀,事事都听男人主张;今天呢,妇女跟男人已经一样,不是有了两条翅膀吗?用两条翅膀飞腾,不是飞得更高更远,青霄直上吗?

赵 姐 是呀!上次我回去,我那个小姑子呀,原本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儿;现在,喝,成了劳动模范,还是乡人民代表!

齐母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求你,别走!你走了,我没办法!昨天凌云的大哥来信说:凌云的嫂子也有了工作,每月可以多给我十块钱。好吧,他们多给我十块,我就多给你五块,你看我这够大方的不够?

赵 姐 老太太,我在您这儿好几年了,您大概也看出来,我决不是多争几块钱的人!您既不反对凌云的大嫂子出去工作,也就别拦着我还乡。老太太,您应当下乡看看去,咱们的力量可厚了去啦!妇女都出来了嘛!孩子放不下呀,办托儿所!没有工夫作饭哪,办食堂!领导上有主意,妇女有干劲,事儿就成啦!〔卫默香在院中叫:“齐伯母!齐伯母!”

齐 母 哟,卫科员来了!赵姐,你先弄饭去,咱们吃完饭再说。(对外面)进来吧!进来吧!

齐凌云 走,赵姐,我帮你作饭去!(同下)

卫默香 (进来)齐伯母,还没吃饭哪?

齐 母 还没哪,坐下!你吃了吗?

卫默香 也没哪。来跟您商量点事儿,求您帮点忙!

齐 母 什么事呀?说吧!

卫默香 求您去劝劝我的爱人。

齐母 卫大嫂怎么啦?

卫默香 她呀,要去当售货员!

齐母 她也……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哪,问题相当严重了!要是家家的姑娘媳妇都一阵风似的去作售货员,谁管家务呢?

卫默香 是呀!伯母,我可得先交代明白了:解放前,凭我这个法政专门毕业的大学生,才不过当上了个办事员;解放后,我升了科员,足见党不埋没人才,也足见我的思想有些进步。我看咱们这些新事都对,特别是妇女解放!

齐母 这话对!默香,我也愿意这么交代交代!你看,先父是个举人,我自幼就识文断字。三十年前,我是个维新的人,晓得妇女应当争自由争平等。可是,到今天,大家都那么敲着撩着地暗示我是个落后分子!我不服气!妇女解放,我绝对拥护!可是,怎么解放?恐怕还要多想一想!妇女参加革命,我赞成,出女英雄嘛!妇女去作部长、司长、科长,我赞成,男女平等嘛!赶到说,妇女也去实豆腐白菜呀,据我看,就不是提高妇女的地位,而是降低了,还说什么平等呢?我想不通!

卫默香 我比您想的更进一步,伯母!妇女去卖豆腐白菜,也好!余志芳跟宋玉娥那样的小姑娘,去就去吧,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我的爱人可不是余志芳跟宋玉娥,我的收入够全家花的,她何必去卖白菜豆腐呢?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在部里积极工作,累得什么似的,下班回来,我有权利要求热菜热饭马上拿来,我的爱人有责任这么照顾我。我吃得好,休息得好,就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她也就间接地为人民服了务,不是吗?

齐母 完全合乎逻辑,默香!

卫默香 第三点:她去搞街道工作,虽然一忙起来,就叫我肚子饿得乱叫,让我发点小脾气,可是事后我检查了自己,承认自己不大对!她给街道上去服务是好事,是说得出口的事。人家一问我:卫科员,你的爱人搞街道工作哪?好哇!我能不亲切地含笑点头吗?反之,假若人家问我:卫科员,昨天我看见了大嫂,卖豆腐白菜呢,你是怎么搞的?我有何言答对呢?

齐母 一点不错,无话可说!妇女应当去服务,可不该降低了身分!

卫默香 还有第四点:家里上有老太太,下有孩子四名之多,这是最实际的问题。不看实际,专讲理想,一定会出毛病!我天天上班,她要是也天天上班,谁伺候老太太,谁管孩子们?

齐母 是!对!我们应当有理想,可是不能叫理想闹得下不来台!

〔卫大嫂在院中叫:“老卫!老卫!”齐凌云赶紧跑出去,在院中跟卫大嫂说了两句话,而后一同进来。

齐凌云 卫大嫂,我忙去,你等着看我演的电影吧!(下)

卫大嫂 齐伯母,还没吃哪?

齐母 今儿个饭晚啦!坐吧!

卫大嫂 不坐啦!我来叫老卫回去吃饭。老卫,走吧!

齐 母 (看卫默香不愿走)卫大嫂,你真要去作售货员吗?

卫大嫂 真的,齐伯母!在投考的时候,我就了解了一下。领导上说:有了女售货员,就可以匀出男的去搞工业什么的,有利于社会主义建设,听了这么有意义的话,我就下了决心!

齐母 可是,家里的事呢?老太太,孩子们……

卫大嫂 齐伯母,那也拦不住我出去工作!

卫默香 那么,你就干脆撂下老太太,孩子们不管了吗?

卫大嫂 我没那么说呀!你看,大妞二妞都能照应自己啦,我问她们:妈妈出去服务好不好?她们说好!小三儿小四儿费点事,可是慢慢地街道上总会成立托儿所吧。再说,老太太爱孙子,她老人家多伸把手儿,也就行啦!我都想过了,这是呀,把千百年来的老习惯打破一下,重新安排安排,多么有意义呀!

卫默香 恐怕不那么简单!

卫大嫂 当然不简单!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倒是简单,可是显不出新时代排山倒海的精神来呀!走吧,老卫!你得帮助我跟老太太讲明白了,也叫她老人家作个新老太太!

齐凌云 (上)对对对!卫大嫂!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真说的好!妈,您也新,我也新,全国妇女一个不剩都变新!妇女的解放斗争由咱们打头阵,打头阵,百战百胜,重整乾坤!妇女彻底解放万岁!万岁!

齐 母 凌云,我看你有点要发疯吧?卫大嫂齐伯母,用旧眼光看新事呀,是有点象发疯!我给您出个主意,我这么有个固定的工作,街道上不是又缺一把手吗?您去帮帮忙!多喒您那么一忙起来,越忙越高兴,越高兴眼越亮堂,就不说我们发疯了!吃完饭,我来,同您去见见大家,谈一谈,好不好?

齐母 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还叫我管那些事儿去?默香,你来求我帮忙,我倒得求你帮忙把大嫂带走吧!

卫大嫂 老卫你说呢?

卫默香 我看,我看,咱们回家吃饭去吧!

齐凌云 哈哈哈!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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