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骑手》

第四场

作者:老舍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赛马大会。

人物 群众若干人 仆甲 头人 大姐 二姐 仆乙 三姐父亲 蛙骑手(蛙儿)

〔幕启:远山。一片广场。远处有不少帐篷,远道而来的在帐篷中过夜。近处有看台,备头人等休息及看赛马之用。台口设大束红花——赛马的锦标,来来往往有游玩的,有卖香烛的,有卖小吃的……一群姑娘围着四位骑手正在歌舞。一些年纪较大的旁观。

姑娘们 哪里有爱情,哪里是春天!

想要春光好,

相爱趁青年!

感谢神,及时降甘雨,粮足瓜果鲜!

感谢神,保佑我们人畜两旺,家家户户快乐平安!

神啊,叫老人们都长寿,叫孩子们聪明又喜欢!

更别忘赐福给青年男女,叫我们随心如意早结良缘!

骑手们 我们谢神显身手,矫健如虎,轻捷如猿!

姑娘们,我们的幸福啊,全在你们的秋波里一转!

姑娘们 说什么秋波那一转,我们是来看驰马与射箭。

谁能箭箭中红心,

姑娘们的心啊就会激颤!

谁能够扬鞭一马当先,姑娘们的心啊就会飞到马前边!

骑手们 我们的雕翎响处天地颤,我们的骏马追过暴风前!

我们怎能不勇敢,

姑娘们喜爱勇敢青年!

姑娘们

骑手们 多么美的地,多么美的山,多么美的男女,地上山前!

歌吧,舞吧,日夜狂欢。

叫美丽的地上呀永远是春天!

旁观者 地美山美万物美,只可惜人的生活并不美满!

流尽血汗的挨饿受冻,手脚不动的反倒粮谷堆成山!

〔仆甲执鞭引头人、大姐、二姐上。仆乙后随。人们一齐敬礼,场上静寂。

头人 适才间是哪个口出怨言?

说什么生活不美满?(无人敢回答)

哈哈哈,有什么委屈尽管倾吐,我是你们的朋友与青天!

说吧,谁缺粮?谁借款?

在这吉祥的日子我行善!

不要人穷志气短,

不假思索轻信谣言!

神的安排最公正,

有贫有富理当然!

官儿都爱老百姓,

不爱官的百姓才爱皮鞭!

你们对我须说实话,

我是慈心的富贵神仙!

〔众仍不语。

大姐 他们不语,因为心有愧,后悔随便说出怨言。

父亲哪,你的慈善人所共晓,请上台去看我们舞翩跹!

〔仆甲、乙引头人上看台。姑娘们要躲开。

大姐 别走,别走,咱们同歌舞!

你们的红裙绿袄招我喜欢!

这块地是我爸爸的地,他的土地一直连到那座远山!

我家的地,你们来玩,你们看,父亲慈善不慈善?

二姐 (对骑手们)来吧,陪我唱,陪我舞,我今天不管谁穷谁有钱!

(端详一骑手)今天不嫌你眼大无神虚张声势,(端详另一个)也不嫌你鼻孔朝着天!

都唱,都舞,都欢笑,做到啊皆大欢喜四季平安!

〔先由大姐、二姐与二骑手起舞,慢慢地姑娘们也参加进来。头人高坐台上,二仆侍立。

头人 拐走三姐,青蛙的胆包天,此仇不报,怎能保住我的威严?

何况他还要惑乱人心,聚众造反,硬敢说不分贫富不怕官!

收拾他,结果他,立刻要下手,养痈成患啊哪里有灵丹?

仆人们,四面可曾埋伏好?

仆甲 家人们已经混藏在游人里边!

头人 嗯!(对仆乙)再去嘱咐他们一遍,叫他们紧记在心间!

蛙儿有一张绿色的脸,对准绿脸的放冷箭!

必须用智斗蛙儿,

杀死他,每人赏吃一顿饱饭!

他们倘若不尽心,

蛙儿不死,每人来领四十大板!

再派一个好打手,

马上飞奔越过山,

相机而行,烧光蛙儿的破房子,叫他纵然不死也得受饥寒!

〔仆乙下。三姐同公公上。

父亲 三姐呀,头人高坐看台上,你我顶好躲在外边!

三姐 亲爱的父亲不要怕,谢神的会上他不敢动凶蛮!

〔大姐、二姐舞罢,看见三姐。

大姐 三姐三姐你可好?

你的蛙郎他在哪里玩?

二姐 老人家,你可好?

老妈妈为何不在你身边?

大姐 莫不是蛙郎自惭形秽?

莫不是你伴他同来同去有点难堪?

二姐 莫不是妈妈不许他出来赛马,怕他出丑现眼,连人带马跌成一团?

三姐 你们不必心坏嘴尖酸,勇敢的蛙郎就在后边!

大姐 为什么在后边?

不与你并肩?

是你嫌他丑?

还是他难堪?

二姐 为什么在后边?

走的比你慢?

难道没有马?

骑牛过青山?

大姐 骑牛最稳当,骑马多危险,

一个不留神,

摔成烂鸡蛋!

〔姐妹狂笑着到看台去。

三姐 蛙郎,蛙郎,为什么不快来,莫非真在中途出了危险?

不能啊,不能!平日里你会砍柴射猎越岭登山!

快来吧,蛙郎!快来吧!

别叫我受尽嘲笑意乱心酸!

蛙郎啊,来吧,我知道你勇敢,你必得胜叫仇人胆寒!

父亲 三姐呀,他既不来,我们回去吧,这样争强斗胜叫我不安!

三姐 我与蛙郎仔细想过:他来赛马是为叫我们更安全。

头人阴险如狐狸,

欺软怕硬诡计多端。

我和蛙郎不敢露面,

头人会不忘旧恶,寻衅到门前!

蛙郎若来赛会得胜利,头人反会后退暂避争端!

〔锣鼓齐作,号筒齐鸣,赛马即将开始。若干骑手们结队而来,执鞭带箭。大姐、二姐下台来鼓舞最漂亮的青年们。

二姐 开屏的孔雀不比你们美,云里的雄鹰不比你们的羽翼坚!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用尽力,放开胆,

你们的英俊堪配天仙!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天仙离你们并不远,

现在站在你们跟前!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你们有心,我们有眼,得胜回来幸福不浅!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她们看见三姐,走过去)

大 姐 三姐看看这些美青年,没有一个长着琉璃眼。

哎呀,我真想见见蛙郎面,怎奈他不肯赏脸,不肯赏脸!

二姐 三姐你爱哪个美青年?

请你自己来挑选。

你若仍旧爱蛙郎,

怎奈蛙郎不肯露面,不肯露面!

三姐 蛙郎不用你们关心,我知道他比谁都勇敢!

二姐 是呀,蛙郎比猛虎还勇敢!

可惜呀藏在洞里不敢下山!

〔锣鼓再响,骑手们作“赛马舞”、“射箭舞”,而后再作“赛马舞”,疾下。

大姐 骏马奔腾红尘遮住天,三姐呀,不见蛙郎我替你不安!

三姐 蛙郎,蛙郎,快来吧,自信必胜的不怕来晚!

〔应声而上,来了个最英俊的青年,执鞭带箭,春风满面,即青蛙骑手。大家都认不出他是谁。

蛙骑手 不忍催马紧加鞭,信马游缰山水间。

三姐 (急迎上去)蛙郎,蛙郎,噢,不是!不是!(低首含羞)

大姐 三姐,错认了丈夫多么难堪!(用指羞她。凑近骑手)

哎呀,哎呀,我不必问你的名和姓,我愿与你立刻订良缘!(骑手不理她)

二姐 大姐你且退后点,我早与他梦里誓海盟山!

蛙骑手 (不理她)青年骑手都何在?

为何不见风驰电掣马壮人欢?

〔一群姑娘都围上来。

姑娘们 你艺高胆大来的晚,你看(指远处),看,他们放马着先鞭。

蛙骑手 姑娘们,且看我镫里藏花巧射三支箭,箭中红心,请你们莫吝欢呼声震天!(弯身巧射三箭,都中红心。姑娘们跳跃欢呼。随后,俯拾野花一把)

感谢你们欢呼与喝彩,这些吉祥的花朵请佩在胸前!(散花,姑娘们争拾)青骢马呀,施展你腾云超海的真本领,赶上、超过,远远超过那些青年!(疾驰而去)姑娘们 他是谁?他是谁?

骏马如龙人似仙?

大姐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许你们多看他一眼!

二姐 姐姐的朋友是我的未婚郎,谁多看他一眼哪,谁就烂眼边!

大姐 (对二姐)呸!呸!

〔姑娘们大笑,三姐亦笑。

二姐 (齐对三姐)请问你,有什么心肠哈哈地笑?难道说蛙郎就是那个美青年?

蛙郎不敢来赛会,

他不知羞你没脸!

走,走,上台去见老父亲,他会赏你皮鞭与锁链!

父亲 二位小姐高抬手,原谅三姐年轻不知深浅!

三姐呀,蛙郎想是不能来,快随老父回家转!(拉三姐走)

三姐 我本想在千人万人前,显一显蛙郎的本领与勇敢!

叫百里之内父老认识他,认识他的面貌与肝胆!

也叫头人的眼睁开,

莫道你强我们软!

为什么,为什么,蛙郎不肯来?

叫我呀受辱蒙羞难仰脸!

蛙郎啊,我不恼你也不怨,为你蒙羞啊我定不呼冤!

老父亲,我们低头回去吧,我不会一步一心酸!

〔三姐一边唱一边搀着父亲走去。

大姐 二姐,放走三姐还是捉住?

二姐 且叫她多活三两天!

三姐无足虑,蛙儿是祸胎,打草惊蛇不上算!

〔蛙骑手为首,骑手们先后驰归。姑娘们欢呼。骑手们绕场疾舞一匝。蛙骑手到台前取得红花。

蛙骑手 英雄爱骏马,人海一扬鞭!

不见人,不见山,

万里晴空一条闪。

人与马,心相连,

齐与日月夺时间!

疾风耳边响,

热血风中卷,

豪迈好青年,

越岭超山顷刻间!

辞别众父老,

红花佩胸前。

明年赛马会,

相见再联欢!(疾走下)

二姐 请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们给你设酒宴!

歌舞,酒宴,男女青年,知心话儿说上几夜几天!(他已走远)

他已走远,唉!世上什么最虚空?

是你,是我,可怜!可怜!(相抱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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