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四卷》

未成熟的谷粒

作者:老舍

(一)

我最大的苦痛,是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使我心里光亮起来的理论,并不能有补于创作——它教给了我怎么说,而没教给我说什么。啊,丰富的生活才是创作的泉源吧?

(二)

照着批评者的意见去创作,也许只能掉在公式阵中吧?创作饥歉,批评便也瘠瘦;随着瘠瘦的理论去学习,怎能康健呢?还是勇于创作,多方去试验吧!

(三)

想起来就头疼呀:到底是应当按着民众的教育程度,去撰制宣传文字呢?还是假设民众已经都在大学毕业,而供给高深莫测的作品呢?

(四)

我时常想写诗,而找不到合适的字。旧诗中的词汇太腐,鼓词旧戏中的词汇好多都欠通;上哪里找足以使我满意,而又使人爱念的字呢?这没有诗的社会啊!

(五)

艺术都含有宣传性。偏重宣传又被称为八股。怎办好?

(六)

吸不起香烟了,买来个烟斗,费事,费火柴,又欠干净。发明烟卷的人该死!

(七)

越忙越写不出东西来,文艺仿佛是“闲而后工”。

(八)

写通俗的文艺,俗难,俗而有力更难。能作到俗而有力恐怕就是伟大的作品吧?

(九)

诗的形式太自由了,写完总疑心——是诗吗?戏剧的形式太不自由,写完老不放心——是戏剧吗?还是小说容易象样儿。

(十)

诗与散文的界限为什么那样不清楚呢?用尽力量写成的几行诗,一转眼便变作散文,颇想自杀!

(十一)

友人善意的说:你写了不少抗战的文字,为何不写点关于建设的呢?这是好话!然而,哪一项建设不需要许多时日去仔细观察呢?去观察、去学习,谁给饭吃呢?噢,那么,抗战文字必是八股了?惭愧得紧!

(十二)

写信与开会是两件费时间的事。可是,私心里却极愿接读友人们的信,也愿去到会场和友人们见面谈一谈;这就无法声冤了!

(十三)

把散文分成短行写出就是诗,虽然没人敢这样主张,可是的确有人这样办了,危险!

(十四)

生平不讲究吃喝,只爱穿几件整洁的衣服,流亡中,连这点讲究也牺牲了。虽然也没多大的苦痛,可是身上一痒,就疑心是有虱子!

(十五)

不许小孩子说话,造成不少的家庭小革命者。

(十六)

想写一本戏,名曰最悲剧的悲剧,里面充满了无耻的笑声。

(十七)

伟大文艺之所以伟大,自有许多因素,其中必不可缺少的是一股正气,谓之能动天地,泣鬼神,亦非过誉。至若要弄点小聪明,偷偷的骂人几句,虽足快意一时,可是这态度已经十分的卑鄙。

(十八)

骂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慾骂某人必洞悉其恶。若仅东拉西扯,说些闲白儿,是谓无中生有,罪在造谣,既骂不倒别人,反使自己心脏口臭。

(十九)

文人相轻是件极自然的事。每个文人都多少有点才气。每个文人在创作的时候都愿把全力用出来。这样,他的辛苦使他没法不自信自傲,看不起别人和不易接受别人的批评,几乎是理当如此。能闯过这由卖力气而自傲的一关,进到虚心大度,才能由自傲而自尊,才能觉得认清自己的毛病,承认自己的短处,正是自策自励所当取的态度——这可不很容易。

(二十)

哲人的智慧,加上孩子的天真,或者就能成个好作家了。

(二十一)

中玉来信说,继续研究文学理论。告以整旧难以见新,以新衡旧亦难得当,未若努力介绍新的,使大家多看到一些。

(二十二)

实际去批判一本书,胜于读批评理论十卷。专凭读书,成不了医生,治文艺批评者或亦类是。

(二十三)

晚会中,大家朗读新诗,极有趣。新诗读法,尚无规定,亦永难规定,不妨多方面试验。光未然先生有腔调有姿式,将来若有诗剧上演,必用此法。朱铭仙与高兰二先生清楚亲切,宜于警劝激励之作。我自己读诗如说话,取其自然流利,只宜于十数人的晚会中,在广大听众前必定失败。

(二十四)

无聊的话虽每起于:(一)以甲衡乙;(二)以己度人。前者,譬如说:甲乐善好施,而论者遂讥乙不如甲,不知甲为富翁,而乙乃寒士,怎能相比。后者,自己好名,遂以为稍具名声者必都高视阔步,得意非常,故当责骂以泄自己无名之怨。前者可称为善意的错误,后者卑劣的想象。

(二十五)

我应当受苦。没有任何专门学识,只凭一点点想象力去乱写胡诌;受苦是当然的惩罚。青年朋友们,别因为算术或外国语不能及格,而想作个写家呀!

(二十六)

早晨吃豆浆与油条也须花两角多了!自元旦起,废止朝食。空着肚皮写作,脑子似乎倒更清楚。和尚们有每日只进一餐的。由写家而出家,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倒许是条顺路。

载一九四○年二月五、九、十四日《新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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