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四卷》

文协七岁

作者:老舍

在我的眼睛里,“文协”有时候睡一会儿觉,而没有死过一回。

当文协在武汉的时候,几乎每一位会员都详详细细的知道会中工作的日记,因为座谈会与茶会是那么多,人人都能听到会中昨天作了什么,和明天要作什么。那时候,会款差不多没有超出三百元过,可是工作的紧张倒好象我们开着一家银行似的。那时候,大家初次尝到团结的快乐,自然要各显身手,把精神,时间,与钱力,献出一些给团体。那时候,政府与民众团体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大家喜欢作事,政府也愿给我们事作。那是些愉快的日子。

赶到文协迁来重庆,大家在精神上还是愉快的,可是工作就赶不上在武汉时节那么多了。一来是山城的交通不便,不象在武汉时彼此捎个口信便可以开会;二来是物价渐渐的高涨,大家的口袋里不再象从前那么宽裕;于是,会务日记仿佛就只有理事们才知道,而会员们便不大关心它了。慢慢的,物价越来越高,会中越来越穷,而在团体的活动上又不能不抱着一动不如一静的态度,文协就每每打个小盹了。可是它并没有死。它的会刊时常脱期,而没有停刊。它还组织了前线访问团,并派代表参加前线慰劳团。每到七七,它必去献金——不管钱数多少,我们总愿尽心力而为之。它举行各样的座谈会,参加国民月会和种种的集会。它的会所依然是会员们的“娘家”。

它没有死,所以得到社会上的信任。它永远不故意惹是非,所以政府对它也愿时时予以提携援助。

去年,它发动了援助贫病作家基金的征募,没有怎样费力,它便得到了好几百万元。社会上看得起它。这笔钱有了极大的用处。有许多害病的会员,因得到助金而可以安心养病,有许多由湘桂流亡出来的会员,在半路上得到接济得以及早的来到四川或云南。有的会员来到重庆,文协因有了基金,所以能招待他们,给他们一些安慰。文协或者可以不再打盹儿了。

文协自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降生,到如今已经整整的活了七年。它的会刊,《抗战文艺》,自二十七年五月四日降生,到今天也整整的活了七年。七年虽短,可是以一个团体来说,以在抗战中种种的艰苦来说,这实在不能算是很容易的事,在这七年中,它听见过多少次炸弹的爆炸声音哪!

文协总会的穷而乐,睡而不死,也就影响到它的分会。虽然香港的、桂林的、曲江的,襄樊的分会都因军事的关系而结束,可是贵阳的,成都的,昆明的分会反而因此而更见活跃。以昆明分会来说,它曾有一个时期也打了盹。可是在近二年来,它又复兴起来,去年为贫病作家募集基金,它的成绩比重庆总会还好。于此,我不能不喊一声:“文协万岁”了!我盼望:

(一)本着文协的民主精神的传统,大家再拿出武汉时期的热劲来,不管谁是理事,谁是秘书,每一位会员都应当关心会务,尽力于会务。理事、监事、秘书,与会员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区别,而事实上,是谁尽力服务,谁便可以使文协不死——或者连打盹儿也不打!

(二)会刊是文协的旗帜,会员们必须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旗帜上,不管谁负编辑之责,会刊反正是我们大家的。

(三)社会上热心捐助贫病作家基金,我们贫或病,就该索用。我们的生命一半儿是社会的,我们不应过于矜持,忍受贫穷与痛苦,而不求援助。我们若因矜持而损及健康,便是对不起社会。

(四)援助贫病作家基金都存在银行里,当然有一点利息。我们应当运用这点金钱推动会务,使文艺发生更多的社会影响。社会看得起我们,我们也该答谢社会。

(五)对于会务,我希望,我们都该对小事闭一闭眼,勿过于求全责备;对大事,我们须力争,绝对不许损伤了团体的尊严。我想,这也许就可以叫作民主精神吧?文艺须是民主运动的先锋,那么,我盼望,文协就必须成为一个民主精神的团体。我们服务,我们于服务中得到民主的训练。

头总是发昏,要说的话还很多,而脑子“不过火”;就此打住。

四月十四日于北碚之抛锚斋载一九四五年五月四日《抗战文艺》文协成立七周年并庆祝第一届文艺节纪念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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