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情形

作者:老舍

第一讲文艺界之动态首先要声明的是从今天起的四天讲演,不是讲学,而是报告文艺运动的实际情况。这个报告与学问无涉,不过是四年来我由参加文艺工作而得的一点材料,所以既不完美,也非学术研究,不值得重视。

今天先讲文艺界的人。

九一八起,文艺界已有国防文艺的提倡,故抗战初起,文艺界就以笔为工具,从事报效国家的工作。此精神可谓继承五四精神,写家们于尽文艺的责任中,复承担为国民的责任。

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文艺界组成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虽无了不得的成绩,但却为历史上的空前事迹。成立之后,因为无磨擦,无冲突,所以到如今还能够存在。这可以表现文艺作家内心的团结力量。到现在为止,香港、昆明、贵阳、成都、桂林、韶关等地均已设置分会,都有相当好的成绩。

文协在另一方面可提出报告的是:绝对受政府的支配,补助。受政府的委托,做政府要做的事。如在武汉时,文协受政府委托为民众军队编写许多读物。到重庆后组织访问团,到前线去考察,收集抗战史料。政府予以补助及方便。去秋起,因为物价高涨,一般写家生活不易维持,政府又筹出奖助基金,请文艺界的同人为委员,分给各需要补助的作家。同时又指定了几个刊物增加稿费,文协的会刊为其中之一;上海方面也有刊物受同样待遇;因此运动,现在许多刊物,稿费已增到十元以上。社会上对文协亦渐渐信任。如今春献金,文协会员发动卖字,结果获得四千五百元,为民众团体献金最多者。武汉日报征求长篇小说,也委托文协负责评审。

就文协本身言,所有的集会从未流会。集会费用均由私人负担,所以经济方面最为清楚,因此一扫从前社会上“文人无行”“文人相轻”之诮。

文人无行,或是指文人所注重者他人未必重视,他人所重视者,文人则未必重视,意见分歧,致生误解。作家从抗战以来,一矫以前闭门造车之态度,而确实的到军民之间去观察民众士兵的生活。同时由于传统的观念,士兵民众对文人特别尊重,因此作家得以实际体验民众士兵的生活,明了士民实有抗拒敌人的力量。对抗战局势既有认识,故到现在并没有多少作家作汉姦的。

至于文人相轻,我觉得凡是有艺术天才的人都不免有如此感觉,但现在无此现象。现在写诗,散文,小说,剧本的人都能够常相接触,互相讨论,所以能有较好的作品产生。在重庆某一剧作者有了新作即邀请其他戏剧工作者作集体的批评,而后再改正为定本。所以我们见到的批评文字虽不多,可是批评并未死灭。这种态度如能保持下去,我相信批评工作能更有进步。

文协中亦无派别,只要是写家,不论新旧,有写作成绩的都可以入会。这在抗战以前亦是不可解的事,那时候因为政治认识不同,文艺的观点不同,文人不能够团结。现在,文协能够集合了这么多写家,实在是抗战以来相当伟大的成就。最能够表现此种成就的就是会刊——《抗战文艺》。会刊初为三日刊,后改为周刊,又改为月刊,都是因为印刷逐渐困难而起的变动。在这个刊物里已有三百多写家写过文章,这也是罕有的现象。又因为有文协,各地方也受了一种显著的影响,就是全国在今日只有一种抗战,拥护政府的,支持抗日的文艺;在文协里的人写此种文艺,也不许在会外的写不利于抗战的文字。

那么,文协是不是也有缺点呢?有的。

第一便是经费不足,会务不易发展。比如有许多写家们现在不得不以写作做为副业,文协只好听其自然,无法相助。对于爱好文艺青年们,文协亦多疏忽。有许多青年寄稿子给文协,要求代为删改,但文协没有人可以给他们删改。幸而现在重庆有一个青年写作协会成立,可以使文协减少些愧疚。

其次因为人的关系,总会与分会的联络很不健全。分会的力量有的很大,因为它与地方有密切的关系,能够得到当地一些人的信任;有的则很微弱,而总会是爱莫能助。

后方的作家因为不能够到前方收集材料,不易认识战争的真相。同时,没有分会的地方的一般文艺工作者多半在军队里,因为军队需要文艺工作者。各军队中目前差不多均有剧团等组织,这是因军士、军官知识增高而起的自然现象。在前方,愈与后方远隔,小的文艺戏剧团体也愈活跃。这些人凭了一点热情,追随抗战军队从事文艺工作,将来如有成就,亦必能更认识民众及士兵生活,成就也必定是更为伟大,但可惜他们得不到后方的帮助与鼓励。

文人与军队不能够彻底相配备的现象还有很多。抗战四年来,每一个军队均有些光荣的战迹,都愿将此战迹传给后来补充的士兵作为教育士兵的教本,故均想招待文人为之描写记述。可是文人多不能到前方工作,与之配合。伤病兵读物的缺乏,使他们不得不转而读《三国志演义》一类的东西,也是憾事。

前后方文艺运动不能够沟通,也阻碍了文艺工作的发展。战争初期的剧作至今仍在各地上演,且无人指导,工作无多少进步。青年新闻记者,自抗战后,多冒着危险,出入于战地,从事新闻工作,一扫以前记者蒙混他人的恶习,故文协对于有成绩的记者也承认之为会员,不过这些人多在前方工作,很难时常交换知识与意见。

还有值得提出的,是在上海的写家们,他们的生活极苦,而且受敌人的压迫,致生命的安全也不易保。可是,他们还照常的工作,依然产生了许多作品。他们因敌人就在身旁,所以委曲婉转的写,暗中仍含抗战之意,在创作之外,他们也作文艺与文字等等的研究。这是极值得佩服的。

末后,要谈到的是研究工作。因为文艺要抗战,随着也产生了许多文艺问题,非切实研究不可,而前后方的写家都因为无时间,无工具,无从研究起。需要研究的问题,不仅限于创作技巧,还有象诗的朗诵,文法语言,接受文学遗产等问题,且均非写家自己可以解决的。所以目前慾求文艺运动有进步,写家们必须对于各项问题有更清晰的认识,对于诗,散文,文学遗产仍须再加研究注意,写家们也未尝不想去研究,但因无工具,没有时间,想去研究而心有余力不足。这便有待于在大学中作研究工作的去努力了。研究工作者能多提出报告,写家们必热诚的接受。作研究工作的幸勿谓埋头于图书中即抗战文艺无关也。

第二讲抗战以来文艺发展概况四年来文艺的主流是抗战文艺,这是当然的,因为文艺是社会的良心,作家也是一个公民,在抗战时期,当然必须抗战的。

有些人误认抗战文艺,就是打仗的文艺,其实不然,因为抗战和建国是并进步的,所以抗战文艺决不能专写打仗的事,又有些看了些标语式的东西而为抗战文艺担心,其实这也不必。假如文艺要活下去,决不能止于空洞的标语式上而不进步的。

所以我们不但不必为抗战文艺担心,更不应因此而想发展一种与抗战无关的文艺。因为抗战文艺所以空洞标语化,并不是抗战文艺没有可写的,而是因为我们对抗战的认识太少,现在我们的生活没有一件是与抗战无关的,想找一件与抗战无关的事可谓决不可能,除非你自己不愿意抗战,决没有一件事可以和抗战完全脱离关系的。

但抗战文艺也确实有其缺点,在武汉未沦陷以前,抗战文艺的缺点约可分两方面而说:第一,近百年来,中国差不多总在帝国主义压迫和侵略之下,每个中国人都感觉到耻辱,可是却没有全面的反抗过,七七以后被压迫的站起来了,反抗了,于是一般人狂喜到极点因而感情的爆发胜过了理智,两者遂不调和了。文艺工作者也一样地没有看清这一点,只嚷着打,以为炮一响,就可以把日本人打完,而没有认清抗战的艰苦,在这种情形下的作品缺乏理智。而一个伟大的作品,不但需要用热情去感动人,更需要一种崇高的理智去启发人。初期的抗战文艺没有顾到这点,所以变成了空洞洞的标语式的宣传品了。

第二,中国人向来是爱好和平的,连打架多不常有,即使是彼此相骂,也是越骂越远,打不起来。抗战以后出了这许多英雄,所以初期的文艺就拿这些片断的个人英雄的事迹来叙述。这种叙述在当时是能鼓舞抗战的情绪,可是抗战是全面的,决不是一两个英雄所能支持得了的。因此单刀赴会式的英雄的描写并不妥当,同时这时的文艺工作者所凭借的只是一种盲目的热情,在思想方面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在工具方面,我们以前写惯细腻的东西,现在和抗战配备起来便嫌它不够壮烈。在抗战以前,有人可以专在文字的清新雋永方面取胜,而抗战以后单凭文字取巧致胜也不行了。所以抗战文艺作者在思想上工具上的准备不够,使抗战文艺不能更深刻有意义,而陷于空虚或盲目的热情。

但是初期抗战文艺虽有弱点,却也有可原谅的地方,虽没有准备,而爱国之心极切,也尽了当时的责任。譬如台儿庄大战时期,前线的长官们都看不到一张报纸,所以军队虽然是不扰民的,却不免要到民家去借《三国》、《水浒》一类的书籍。每次火车到站,必有许多人等着客人,是否有报纸可以借阅。我们的士兵在前方找不到一点书报而敌兵的行军囊中却每人都可以有两本小说。所以初期的抗战文艺大量的产生,供给前方是确尽了当时的责任的。

有些人似乎是站在“文艺”的立场上说,这样会使文艺的水准降低,文艺本身是未免吃亏了。但这仅是功利主义者的看法,并不是文艺者的看法。不错,这样的文章写出来或者会影响到一个已成名作家的声誉的,但是前方有那么多人在流血,在牺牲生命,我们还应当顾及这些细微的名吗?况且抗战稍稍持久,文人自己会感到这些弱点而想矫正,而且此系于经验中得来,决不是说风凉话而已。有些人并不写文章只从旁说很多抗战文艺的弱点,而文艺工作者本人是已经感到这些弱点而设法弥补了。旁观者对于这些工作并不会热烈的帮助,而实际提出问题要求彻底改革的还是文艺者自己。

在这些弱点中,抗战文艺仍有其消极的作用,在抗战以来文人相轻互相攻击的文字和无病呻吟的文章没有了。大家一致以文艺来支持抗战,文艺者感到自己知道的太少,也不再好高立异,而切实的作一点东西了。

在积极方面,文艺者自己感到有许多问题无法把握,他们能够感到这许多问题,无疑的他们已经有进步了。譬如由文艺的通俗化问题到民族形式问题的讨论,在主义上应采取现实的或是非现实的,即感到文艺经验和社会经验不够,应该如何去吸收接受外来的与民间的文艺经验。社会,经济和语言文字等种种问题,在过去虽也提出讨论过,但从没有如此热烈。这些,逼迫大家接受研究批评和讨论,直接影响每一个抗战文艺者,在近二年来我们感觉到文艺应该是现实的,综合的,和本位的。

所谓文艺要现实的首先要尊重现实。在抗战之前文人的文艺为游嬉并不是大逆不道的,就在今天也并不是没有用。譬如说些笑话给士兵笑笑也是好的。但整个的说,我们避免玩弄的态度,尊重现实可以避免堕落和悲观的思想。近来当汉姦的文人,都是因为不尊重现实,不能在抗战时代改变自己享受的习惯,所以悲观了,感伤了。他们没有把中国放在世界上看一看,仅只就武器上或其他片面的看法以为中国无望,不知中国是世界中的一环,即使中国一些力量都没有,也不能让日本一口吞下,何况中国本身有其力量在呢。他们没有看清这点,所以悲观了,感伤了,投降了。聪明人反而作了愚蠢的事。假若能尊重现实的话,是必经全盘的想一想的。如今日的音乐,我们从蒙古到广东,从青海到浙江,到处都有抗战的歌声,我们中国人向来是挨打都不出声的。抗战歌曲所以能有如此成绩,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五十年点点滴滴的西乐的影响的结果。中国古乐不能成为抗战歌乐,比如用琴瑟来领导进行,不但不能雄壮,即脚步也不容易走的齐。今日之抗战音乐所以立下基础是因为音乐是国际性的,我们拿来方能建设抗战之歌。图画亦然,现在画一个老虎,而题以“泱泱大风”,仿仇十洲画一幅山川而题“还我河山”,是不能就算抗战的。中国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情形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杂文集第十五卷》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