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谈通俗文艺

作者:老舍

通俗文艺很难写:

(一)文字:通俗文艺的文字不一定俗,《三侠五义》并不比我们写的东西俗着多少,而比《三侠五义》更文雅的通俗文艺还有很大一堆。大鼓书词时时近乎诗,而牌子曲简直的是诗了。有些粗蠢的字,是旧玩艺里所不敢用的,而我们却有时连“×”也懒得画。前者通俗,后者反难打入民间,是何道理?

也许是这么回事:既有通俗文艺,即使文字不完全通俗,可是照直叙述,不大拐弯,到非拐弯不可的时候,必先交代清楚,指出这可要用倒插笔,或什么什么笔了。这样,文字即使有难懂之处,但跳过几个字去,并无碍于故事的发展。幼时,读小说,到“有诗为证”的地方,我即跳远,可是依然明白一枝梅或北霸天的来踪去路。稍长,晚间为姑母姐姐等朗诵闲书,遇到不识之字即马虎一下,她们还能听得明白。

新文艺好拐弯,一来是图经济,二来讲手法。电影中诸般技巧,都拿来应用,还搀上一些“……”与“××”什么的。结果,读者莫名其妙,抓头不是尾,乃叹难懂。虽作者尽量的用“妈的”或更蠢的字,以示接近下层生活,而此等“妈的”乃绕弯而来:前面一大套莫名其妙,此处忽来一“妈的”,俗则俗矣,可是别扭奇怪,乃失其俗。《铸情》,《双城记》等在此院卖满,《火烧红莲寺》亦在彼院卖满,彼院观众若读小说,必爱《三侠五义》,而拒绝你我的短篇,或甚长于长篇。

通俗文艺的文字,据我看,应当痛快爽朗。

俗有新旧之分。历史使文惭渐变俗,试到茶馆听评书,说者满口四六句儿,而听者多数赤足大汉,何以津津有味,天天来听?盖“赤胆忠心”,“杏眼蛾眉”,“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等等,俱有长久的历史由文而俗,有一定的反应。现成,有力,故一经用出,即呈明朗图像。反之,若说“眼光投了个弧形,引起些微茫的伤感”,则俗而新,弧形与伤感尚未普遍化,当然没有作用。通信文艺难写,即在此处,我们所受的教育把我们的言语造成了另一种类,俗虽俗矣,怎奈我之俗仅有很短的历史,而新则近乎文矣。

通俗文艺的文字,据我看,应当现成,通大路。

(二)内容:新文艺,因受西洋文艺的影响,每每爱耍情调,把一件小事能说得很长。新小说里描写一位爱人吃苹果,也许比张飞夜战马超那场恶斗还长出许多许多。这种情调往往是抒情的,伤感的,似有若无,灵空精巧。而一般人呢,他们却喜爱好的故事——有头有尾,结结实实,《今古奇观》里的故事差不多都是满膛满馅的,而《济公传》已不知有了多少“续”。续而再续,老是那些套数,可是只要济公不闲着就好。见景生情是诗人的事,因事断事是一般人的事,普通人读书原为多得些生活经验,不是为关心吹皱一池春水,此所以乡间的诸葛亮即熟读《三国演义》之人也。

通俗文艺的内容须丰富充实。

旧通俗文艺中成功之作,是以事实的充实,逐渐把人物建造起来:赵子龙是常胜将军,因百战百胜,而诸葛亮到死后还能吓退敌人。有时候,尽管事多,而人格并不彰显,但到底有事比无事热闹,“一夜无话”正所以叫起次日的忙碌也。新文艺善利用角度,突破一点,通俗文艺则似乎当用大包围。通俗文艺并不易写,处处需要大批人马,足使新文艺者害怕。新文艺与一般人中间隔着一层板。新文艺会描写大学教授,银行经理,舞女,政客……这些人都会握手,吃大餐,喝汽水……于是一般人看了,就如同看了外国电影,即使热闹,而无所关心,遂失去文艺的感力。大鼓书词里不是讲赵子龙救主,便是二姑娘逛庙。因为大家关心赵将军与二姑娘——逛庙的二姑娘,不是正在舞厅里与一位电影明星讲恋爱的二姑娘。舞厅与庙会比起来,明星与民众比起来,为数多寡,简直没有比例。就是偶尔讲到民间,新文艺也往往是依据着学理,把必然的现象写了出来,而这必然的现象未必即是真情真景,于是它也可以成为较比生动的讲演,而不能成为亲切有味的文艺。学理的明澈,与公式的齐整,不就能产生本固枝荣的在民众血脉中开花结果的文艺。这是我们的失败。通俗文艺须是用民间的语言,说民间自己的事情。

(三)思想与情感:假如通俗文艺的文字并不一定俗到哪里去,如前面所述,那么,恐怕它之所以别于通雅文艺者,就在乎它的态度了。这就是说,在思想与情感上,它所要求的效果不很大。它没有多少征服的野心。反之,它却往往是故意的迎合趋就读众。在这态度上,它吃了大亏,而读者也没占了便宜。新文艺的方法即使不巧妙,可是态度是不错的,它立志要改变读者的思想,使之前进,激动情绪,使之崇高。通俗文艺则近乎取巧,只愿自己的行销,而忘了更高的责任。

不过,我们也须记住:因旧生新易,突变急转难。一蹴而成,使大家马上成为最摩登的国民,近乎妄想。以民间的生活,原有的情感,写成故事,而略加引导,使之于新,较易成功。中国原来讲忠君,现在不妨讲忠国,忠仍是忠,方向却变了。

(四)趣味:文艺毕竟是文艺。《水浒传》中的李逵,鲁智深等都多么粗莽热烈,可也都多么有趣。通俗文艺,无论是歌曲,小说,戏剧,都懂得这个诀窍。连诸葛亮的精明都有时候近乎原始的狡猾,而张飞时时露出儿气。设法使作品有趣,才能使读者入迷。趣味有高下之分,这在善于择选。精神的食粮不能按着头,硬往下灌。前线战士,打完了仗,而非读“善书”不可,是谓非刑。

以上四项,都系偶然想起,对通俗文艺,我并无深切的研究,对与不对,不敢自决。

还要说几句。一般的通俗文艺既不必都俗到极点,而是因合乎读众的脾味而成功,那么不识字的人,怎么办呢?我以为通俗文艺应以能读白话报的人为读众,那大字不识的应另有口头时文艺,用各处土语作成,为歌,为曲,为鼓书,为剧词,口传。习若无暇学习,也该唱给他们听,演给他们看。不妨由一处制造,而后各处译为土语,广为应用。用国语写成的大鼓书词、朗诵诗等,因言语不通,无法因歌诵而见效果。读的是读的,口诵的是口诵的,前者我呼之为通俗文艺,后者我呼之为大众文艺,又不知对否。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新知书店出版的《自由中国》第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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