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形式·内容·文字

作者:老舍

假若我有个弟弟,他一时高兴起来要练习写写小说。我想,很自然的,他必来问我应该怎样写,因为我曾经发表过几篇小说。我虽没有以小说家自居过,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大概我总是个有些本领的人物。既是他的哥哥,我一定不肯扫他的兴,尽管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宝贝,似乎也得回答他几句——对不对,不敢保险,不过我决不会欺骗他,他是我的老弟呀!

我要告诉他:

一、形式。小说没有什么一定的图样,但必须有个相当完整的形式,好教故事有秩序的、有计划的去发展。社会上的真事体,有许多是无结果而散的,有许多是千头万绪乱七八糟的;我们要照样去写,就恐怕是白费力而毫无效果。因此,我们须决定一个形式,把真事体加以剪裁和补充,以便使人看到一个相当完整的片段。真事体不过是我们的材料,盖起什么样的房子却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不要随着真事体跑,而须教事体随着我们走。这样,我们才不至于把人物写丢了,或把事体写乱了。一开头写张三,而忽然张三失踪,来了个李四;李四又忽然不见,再出来个王五,一定不是好办法。事情也是如此,不能正谈着抗战,忽然又出来了《红楼梦》。人物要固定,事情要有范围。把人物与事情配备起来,象一棵花草似的那么有根、有枝、有叶、有花,才是小说。

二、内容。小说的内容比形式更自由。山崩地裂可以写,油盐酱醋也可以写。不过,无论写什么,我们必须给事情找出个意义来,作为对人们的某一现象的解释。我们不仅报告,也解释,好使读者了解人生。这种解释可不是滔滔不绝的发议论,不是一大篇演说,而是借着某件事暗示出来的,教人家看了这段具体的事,也就顺手儿看出其中的含意。因此,我们要写某件事,必须真明白某件事,好去说得真龙活现,使人信服,使人喜悦,使人在接受我们的故事时,也就不知不觉的接受了我们的教训。假若我们说打仗而不象打仗,说医生而象种田的,便只足使人笑我们愚蠢,而绝难相信我们的话了。我们须找自己真懂得的事去写。每写一件事必须费许多预备的工夫,去调查,去访问;绝对不可随便说说,而名之为小说。

单是事情详密还不算尽职。我们还得写出人来。小说既是给人生以解释,它的趣味当然是在“人”了。若是没有人物,虽然我们写出山崩地裂,或者天上掉下五条猛虎来,又有什么好处呢?人物才是小说的心灵,事实不过是四肢百体。

小说中最要紧的是人物,最难写的也是人物。我们日常对人们的举止动作要极用心的去观察,对人情事故要极细心的去揣摩,对自己的感情脾气要极客观的去分析,要多与社会接触,要多读有名的作品。我们免不了写自己,可是万不可老写自己;我们必须象戏剧演员似的,运用我们的想象,去装甲是甲,装乙是乙。我们一个人须有好多份儿心灵、身体。

三、文字。小说是用文字写成的,没有好的文字便什么也写不出。文字是什么东西呢?用不着说,它就是写在纸上的言语。我们都会说话,我们便应当会用文字。不过,平日我们说话往往信口开河,而写下来的文字必须有条有理,虽然还是说话,可是比说话简单精确。因此我们也须在文字上花一番琢磨的工夫。我们要想:这个感情,这个风景,这个举动,要用什么字才能表示得最简单,最精确呢?想了一回,再想一回,再想一回!这样,我们虽然还是用了现成的言语,可是它恰好能传达我们所要描写的,不多绕弯,不犹疑,不含混,教人一看便能得到个明确的图象。我们必须记得,我们是在替某人说话,替某事说话,替某一风景说话,而不是自己在讲书,或乱说。我们的心中应先有了某人某事某景,而后设法用文字恰当的写出;把“怒吼吧”、“祖国”、“原野”、“咆哮”……凑到一块儿,并不算尽了职责!我们的文字是心中制炼出来的言语,不是随便东拾一字,西抄一词的“富贵衣”。小说注重描写,描写仗着文字,那么,我们的文字就须是以我们的心钻入某人某事某景的心中而掏出来的东西。这样,每个字都有它的灵魂,都有它必定应当存在的地方;哪个字都有用,只看我们怎样去用。若是以为只有“怒吼吧”、“祖国”……才是“文艺字”,那我们只好终日怒吼,而写不成小说了!文字是我们的工具,不是我们的主人。假若我们不下一番工夫,不去想而信笔一挥,我们就只好拾些破铜烂铁而以为都是金子了。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日《文学修养》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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