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血点

作者:老舍

诗人们!你们虽然因热心而聚集到一处,来讨论现在的诗歌的写法,可是我以为不如先创作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创作吧!诗人们!别教这伟大时代所激起的热情在讨论中消散了,而应抓住它,把它从笔尖流出来。讨论使你们虚心的承认以前的缺陷,不错,可是那也足以使你们减降勇气。创作吧,诗人们!把作品拿出来,再去讨论,你们的讨论才不落空,你们才能就着新的作品去找更新的道路。

用两千行写八百壮士吧,用五千行描写一位伤好再赴前线的勇士吧!这些宝贵的材料,在平时,哪里去找呢?这时代给予你们的激刺,事过后,哪里去寻呢?现在你们若使笔尖锈住,你们便永远成为哑子!写作吧,诗人们!等暴风过去,你们再也找不到惊涛巨浪呀。到风清月朗的时候,你们将又吟风弄月了,而使大时代在诗歌中哑然而逝,多大的损失!

青年的兄弟们!你们不是说吗,学系里课程还是战前的那一套,唐诗晋字汉文章,和抗战毫无关系。是的,我知道你们苦闷,而且深深的同情你们。告诉你,兄弟们,学系是学系,它永远是那样,它不为抗战而设,更不为教导文艺而设。用不着抱怨,认清了大葱不是水仙,你就不责备它不开香花了。

你们须自己努力。你们须立在时代与学系之间,细细看看,别只教时代引出你们的泪,难过一会儿就算了!也别教学系圈住你们的灵魂,而把时代关在外边。认清你自己与时代的关系,你就会在学系课程以外,去找唐诗晋字汉文章里所没有而又是你所必当知道的东西。只要你有一颗活的心,你就能找到活文艺。你不满意那死板的学系,你可别因懒惰而渐渐也成了半死的人啊!学系给你学分,你自己给你生命!

新诗人问:朗诵诗可以采用点旧有的民众文艺的技巧与词汇吗?

新小说家问:新小说可以按照评词那么写吗?

新文艺理论者问:旧瓶新酒的办法,不是作来作去还是旧瓶吗?

答曰:你们都先去费点心,看看民众文艺再谈。知道了民众文艺是什么东西,则自己找到了答案;否则我细细回答也毫无益处。

职业的写家,在中国,并不很多。在我的友人中,多数是服务于各机关,公余之暇才能写些文章。他们的努力使他们的姓名常常见于报端或刊物上,他们创作的愿望可是被生活的压迫给憋回去不少。

职业的写家不多,就我所知道的,恐怕其中只有林语堂先生能吃饱饭,因为他赚的是外国人的钱。其余的,差不多都是面黄饥瘦,充分的表现出食不饱,力不足。创作么?一部较比整齐的长篇小说,在我自己,须写七八个月,以至一年多。在这期间,谁也不会来送米赠炭。于是,他们就没法不打游击战,好随时有些收入。写家并非神仙,他们的肚子不是能以灵感充满的。

到前线服务的文艺界朋友可真不少,他们能写出什么呢?他们第一得跟着军队跑。跑路是用脚的事,而手与足很难同时都工作。第二,当他们站住脚的时候,他们有许多非文艺的事都待办理。即使要动笔,他们也得先给军民写歌,剧,和故事什么的,这是他们重要的任务。他们所见所闻确是不少,可是只能暂记在笔记本上。

写家们自己的困难有如上述,同时,还有许多客观的困难,使他们的工作不能如意发展。纸贵,印刷难,运输不方便,书店不收新书,刊物卖不出去……。这些困难,日见严重,他们简直束手无策。

好多人说,自抗战以来,文艺的成绩不甚好,但是成绩之所以不好,并非文艺工作者甘心惰怠,其中有许多许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地方,想要文艺充分发展力量,似乎除文艺者自己努力外,还须各方面认清种种困难,而来帮忙与合作吧!

成见这个鬼不但使别人讨厌它,它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讨厌,而不得已的硬着头皮,假装以讨厌为荣。文艺工作者呀,把这小鬼从你心中打出去!你必须打出去它,不然你的心便死硬,以倔强自谀,而实际上是已落在了时代后边。神圣的民族战争把中华的一切将都大大的改变了一下,这变动将是一个聪明人所不能想象到的。在这时候,你至少要把心放开,能放开多大便放开多大,或者你能随着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变动,而得到一点新的理解,供献一点新的意见。反之,若抱着你以前的那一套旧把戏,而想在这时代耍一耍,那除了是立意要出风头,便什么也不是。可怜啊,这风头便丢尽了你的脸。一粒砂中可以见到一个世界,那可还是一粒砂那么小的一个世界呀!据我看,你的心要和新中国那么大,你才能写出伟大的东西来。不必向文艺之神祷告吧,那是劳而无功的事;你自己且先下决心驱逐出去成见那小鬼吧。

从我们自家的文艺遗产,你得到一些成见;也许从别人家的文艺作品与理论,你得到一些成见……不打开你的心,你的用功与研究等等好事反倒教你固执与偏狭。打开你的心,你才会看到我们独力抗战,自图生存,不是国内任何一个力量,不是任何一方面的努力,所能单独支持得起来的。配备着全民抗战的文艺,也不是任何一种文章义法,任何一种文艺主张,所能支持起来的。你须要明白中国,还须要明白世界;你须明白你自己,也须明白你的同胞们;你须明白文艺,也须明白文艺与抗战的关系……起码你须有这个态度,你才能看出抗战前途的光明,与明日的文艺大概是什么样子。成见么,它使你死于今日。

爱国家爱民族须先明白国家与民族。知道了你所爱的是什么样的国家与民族,你才不至于因事情不顺利而灰心,因一次的失败而绝望。爱你的国家与民族不是押宝。啊,这回我可押对了,准赢;不,不,不,这应不是赌博,而应是最坚定的信仰。文艺者今日最大的使命便是以自己的这信仰去坚定别人的这信仰。

我以为,文艺工作者应把工作调整一下,尽可能的使文艺发生确定的宣传效果。比如说,各报纸的文艺副刊很可以联合起来,齐一步骤,在同一期间内一致的宣传某一项事,或攻击某一项事,一定比零零碎碎的提出更有力量。看,今日的都市中的妇女,还不是打扮得鲜花儿一般?看,洋装少爷们还不是洋酒洋烟洋咖啡洋皮鞋的一天到晚作着洋梦?我们为什么不集中笔墨去挞伐呢?为什么看着他们与她们胡闹而不作有效的劝告呢?试试看吧,我相信,我们的笔尖若能一致朝向某一点去,也讽刺,也攻击,也劝告,也建议,他不但能消极的减除恶习,或者还能积极的建设起来新的风气呢。

真惭愧!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们问我许多问题,我都回答不出!是的,我并未顾左右而言他,我尽量的把我所知道抖搂出来;可是我所见到的究竟对不对呢?我嘴里说着,心中惭愧!不能肯定的答出这是黑,那是白,在我想,便和没有回答差不多。谦虚的说,“我以为如此,不敢说一定正确”,到底是废话;告诉问路的:“试试看”,虽然和气,并无济于事。

怎样描写风景?怎样创造人物?怎样去想象?……这样的探问几乎天天到我耳中。我口中说着,心里惭愧,没法三言五语的说明白,而越说越多,自己心中越乱,直到听者茫然,我自己面红耳赤!

文艺界的朋友们,让咱们大家伙儿凑在一块,凭着咱们的良心,把这些我回答不出的问题讨论出些可以说得出口而无咎于衷的答案来,好不好呢?我说,“凭着咱们的良心”,意思是把咱们的真经验,客观地判定后,好是好,歹是歹,真诚的说出来。凡是未经咱们自己试验过的理论与说法,只能作为“附录”,假若咱们以为那有介绍的价值。我说,“无咎于衷”,就是说我们真诚的道出真经验,而这经验也只能作为青年朋友的一点参考,不是写作的定律。虽然这仍然犯着未能作到这是黑、那是白的地步的毛病,可是,(一)大家说的总比一个人说的更确切;(二)我们的真诚与谦虚也许能给青年朋友们一点好影响。

这一年来的文艺象刀切的那么整齐,戏剧小说诗歌与杂文无一不与抗战有关,教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清,这是全民抗战的产物,也是全民抗战的支持力量之一。假若它也有一星半点不规则的地方,象一二文人因过于重视文字技巧而以为文艺不必死死拉着抗战,也没多大关系;它并没有成为,且永不能成为文艺上的一个有力的理论。至于沿着这个说法而写成的作品,就更不多见。不管他对“文艺应尽宣传的责任”怎样看,文人总是有良心的。既有良心,谁还肯专求文字的漂亮而把神圣的抗战放在一旁呢,那么一二向来不从事于创作的人,偶尔的说几句不负责任的话,也就只是说说而已。

反过来讲,这一年来的好小说好报告倒几乎都是文字朴拙,以真实的经验,写出使人感泣的文章,这些文章的内容是血是泪。假若稍加修饰,力求精巧漂亮,反倒容易流为油腔滑调,而失去应有的沉毅严肃,文字与风格配备着内容,不是文字与风格管辖着决定着内容。若是只会一套油腔滑调,无论遇到多么重大的事,总先想怎样去造句与遣字,便是文字的奴隶,便是八股匠。假若抗战文艺不甚精美者被称为抗战八股,则抗战期间专事修辞与笔调的文章,可称为抗战期间的八股。前者有热心,可因努力而渐于成熟;后者永远是八股,今日弄文字,明白还是弄文字,故无前途。所谓抗战八股者可进而成为抗战文艺,而抗战文艺决定着将来文艺的命运。抗战期间的八股与科举时代的八股同为“死魂灵”,僵尸永难再立起!

载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七、十四、十五、二十一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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