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风格与局限

作者:老舍

风格有无局限之弊?

答:也有,也没有。

作者以一成不变的风格,去应付不同的内容与形式,难免有成有败。适者成功,不适者失败,这便是局限。

文学史中亦有相反的例子,如莎士比亚。他以自己特有的风格写悲剧,也以自己特有的风格写喜剧,应付裕如,似无局限。

不过,莎士比亚这样的作家较少。一般地说来,风格既由个人的才能、生活、文学修养等等而决定,总会或长于此,或长于彼,有些局限——但不是不能克服的。

不应当因局限而放弃风格,或轻视风格,百花齐放,风格是各种花的特有的光彩与香味。

即使承认风格有所局限,作家也不该不去多方面尝试。“文武昆乱不挡”是作家应有的雄心。文学修养包括着多方面尝试。作品可能失败,功夫却不亏人。这次失败,下次就会有些进步。诗没写好,而或有益于以后把散文写得更精练。

当作家的风格已成,而慾多方面去尝试的时候,他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不论内容与形式如何,他打定主意,不变原来风格。第二是详察默虑,怎样发展风格,适应新著。前者若是出于不考虑内容与形式的要求,只图写起来方便,多半失败。反之,若是出于自信与努力,呕尽心血,力求运用自己的风格,出奇制胜,可能成功。

后者亦有二途:一是风格有所变化,求得新的发展。二是借取一些别人的手法,拼拼凑凑,以期便于表现新的内容。前者高明,后者虚浮。

夏衍同志的《革命家庭》获得很大的成功,衷心致贺!特别使我们高兴的是他不甘于老写《林家铺子》,而愿多面尝试,大显身手。我们应当向他学习,都立雄心,树大志,要求自己文武双全,“昆乱不挡!”

他的风格一向是平林淡远,秋叶初霜的那一种。有人颇替他担心,能否写好白色恐怖中的《革命家庭》。他敢于尝试,得到成功!

在这个尝试中,他没采取不管内容如何,只图自己笔下方便的态度。他力求以自己的风格,适应革命的内容,苦心经营,取得胜利。这足以证明:只要真下功夫,风格的局限是可以突破的。以一部革命故事影片来说,《革命家庭》是独具风格的好片子!夏衍同志的风格不但没有损伤了革命的内容,反而给影片以干净利落的特色。

假若一定叫我挑毛病的话,我有下边的不成熟的意见:夏衍同志似乎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风格,而借来一些东西,支持斗争场面。影片中那一些武打的场面,我仿佛都在别的影片中看见过,略欠新颖。我想假若夏衍同志完全相信自己的风格,这些场面会别具匠心,另有特色。在白色恐怖中,作者只从人所尽知的烧文件、转移工作地点等等下手,使人觉得那些革命战士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夏衍同志向来会用深入浅出,以小见大的手法。他会以一句话,或一个小动作,表现革命者在万分危急之中,仍有办法打击敌人。可是,他似乎忘了他的拿手戏。于是,这部片子里就缺少了一些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息。片中某些革命者似乎太老实,忠诚而缺乏气魄。有人说,看了这部片子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假若这说的正确,恐怕不是因斗争的惨酷而来,而是因为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氛不够。

这是不是也与风格有关系呢?有关系。能不能克服呢?能!夏衍同志在编这个剧本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并没老气横秋地只顾卖弄自己的风格。要是那样,他就不会写出这么成功的剧本来。这是无可驳倒的事实!他是眼盯着剧本内容,运用自己的风格的。他这次既能成功,也就能获得更大的成功。他下了苦心,去制造故事中的生活气息,使人从一般的生活中看见革命生活。可是,他没能以百分之百的自信心,通体以自己的风格处理一切,以至有的地方只泛泛地交代,不能丰富观众的想象;有的人物本可发出更多的内心光彩,而只从表面上滑了过去。不过,我相信,有了这次的经验,他会学到怎么信任自己的风格,从而发展之,既不失他原来的长处,又能于关键所在之处,画龙点睛,增加些革命浪漫主义的光芒。我预祝夏衍同志不断劳动,取得更大的胜利!

载一九六一年四月《电影艺术》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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