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关于业余曲艺创作的几个问题

作者:老舍

一、有人问:曲艺在民间文学的范围中,占什么地位呢?

现把它分开来谈谈,也好让大家明确一下曲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民间文学中占什么地位。民间文学的范围很广泛。如鼓词、评书、单弦、相声,甚至笑话、谜语、对联,都可算民间文学。曲艺只是民间文学的一部分。曲艺形式的特点是能说、能唱、能表演的;谜语就不能表演,对联也不能表演。曲艺更便于传播思想,谜语就不过让人猜猜,不能传播什么思想,对联的思想性也不大。写一段鼓词、快板、相声,就要传播一种思想。如有人结婚,你送一副对联,上面仅能表示祝贺祝贺,不便谈及婚姻法的政策;而曲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二、曲艺与一般文学有什么分别?

1.曲艺与小说、话剧、歌剧、诗等有什么分别呢?曲艺有它自己的特色,它通俗易懂,人人喜闻乐见,语言也是雅俗共赏的,比别的作品更富于通俗性。话剧是很好的文艺形式,很利于宣传,但话剧在中国只有五十年的历史,是后起的,不像曲艺那样富于普遍性、历史悠久、人人喜爱。

假如有人认为《人民文学》刊登出来的,就是高级文学;你们写的曲艺只能在职工业余会演大会上演一演,是低级的。于是有些青年业余创作者也认为写鼓词、快板等小东西,不能登大雅之堂,有自卑感,这个态度是不对的。不能把通俗和提高对立起来看。《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非常通俗,但为一般人民和学者共同喜爱,是不朽的经典的伟大著作。

如果有的作家认为你们写的是低级的,他们给《文艺报》《人民文学》写的就是高级的。你可以告诉他,他错了。一个作家不应该有对文艺作品分出等级的看法。通俗与提高不是对立的。曲艺与其他文学形式也不是对立的。我们有一些人的毛病是光有通俗,没有创造出通俗而伟大的作品来,不是下了很大功夫,而是草率地一写就是一篇。曲艺这种形式,劳动人民都喜欢,怎么能说它低级呢?它是通俗的,它容易普及。事实证明,全国工人在搞曲艺会演,有这么多人写,有这么多人演,可以说是普及了,但更重要的是提高,在现有水平上要提高一步。我们所说的提高,不是把通俗性与普及性不要了,而是要在通俗与普及的基础上不断提高。要把我们的鼓词写成好的诗,把我们的小说写成像《红楼梦》一样通俗伟大才好。

在清代末年曲艺很盛行,那时不但劳动人民写鼓词、单弦、岔曲等,就是许多文人也在写鼓词、单弦、岔曲;可是文人们写的方向不对,他们以为表现了自己的文学典雅就是提高了,可是一表演,观众就都走了,因为人家听不懂,这样提高只有文人们自己能欣赏。我们所说的提高不是从文学上写的文绉绉的,用许多典故,而要在通俗易懂的基础上来提高,如《红楼梦》完全用的是白话,但是伟大的作品。从近二三十年来看,有些地方戏与京剧,对于提高的看法也不对,不是从本质上、从技巧上来提高,而是要字眼,文绉绉的,似通不通,使人听了莫名其妙,这不是提高的好方法。

2.曲艺的突击性很强,因为曲艺简短明快、短小精悍,因此它永远是宣传的先锋,这是它的一个特点。为什么宣传卫生、打老鼠、打麻雀、买公债等都不去找小说家、话剧家,而先来找我们呢?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个武器,而且利用起来效力非常快,我们写二十句鼓词、八十句快板,就可以愉快地胜任这个宣传任务,这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为什么要自卑呢?小说家没写捉老鼠,那是他不会写;如果会写而没有写,那是他没尽到责任。我们尽到责任,有什么不好呢?大炮是好的,步枪也同样重要,不能永远放炮,一枪不打。我们是冲锋部队,打白刃战的;徒手肉搏,取决胜负,要靠我们。

有人说曲艺就是赶任务,这话不对!但即使是赶任务,又有什么不幻呢?全国为了社会主义建设都在赶任务,谁不忙?我们为什么不拿着我们的武器,及时迎上前去呢?当然啦,赶任务因为时间仓促,写得粗糙是很难得到文学奖金的,但我们就为了得奖金吗?我们的文章帮助了捕老鼠运动就行了,何必要得奖呢!

我们不必强调曲艺和别的文艺形式有分别,而要有了任务就去做!一本话剧也许要写一年,而曲艺要快得多。在形式上,技巧上是有不同,但都是文艺,完成任务就好!我不反对写新诗,但现在新诗在语言上还存在一个缺点,就是不能完全合乎民族风格,一般人民不能拿起来就念就唱(当然将来会弥补这个缺点的)。而曲艺就可以,它有良好的传统,语言有辙有韵、有节奏,能念能唱,为人民喜闻乐见。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这种形式写成很好的诗呢?我们的鼓词要写成很好的诗,就不会有人说鼓词永远不能成为诗了。我保证假如我们的鼓词写得比新诗更好,则比新诗的宣传作用要大得多,宣传范围要广得多。

曲艺有它自己的特点,但是不能强调和别的文学一刀两断地隔开,这边是小说、话剧、诗,那边是曲艺,不应当这样。因为普及和提高不是对立的,曲艺和别的文学形式也不是对立的。我们要求普及,也要求能写出像诗一样好的鼓词来!既不要有曲艺永远成不了高级文学的自卑感,也不要满足于过去那样水平,我们要求自己不因为写相声,就不能写出好的讽刺文章,不因为写鼓词,就不能写出好的诗。我们写不好,不是先天的,而是我们功夫下得不够,仅仅照猫画虎,照着旧形式把内容填进去就得了,没有更大的创造,没有更高的思想性艺术性。我们用的虽然是人民的语言,但是没有提炼,罗嗦不精,我们仅知道继承传统,只知保存,而没有把它发扬、提高。

曲艺有它的特有形式,如:相声有相声的形式,鼓词有鼓词的形式,这并不妨碍写作时要具有一般文艺的优点,如语言要美,人物要活,内容要丰富,思想要深刻,不应因为这是曲艺,在这些方面就可以打折扣了。

我们现在写鼓词只写百十句,但也可以写长的呀,写成本大套的故事过去已有,如《杨家将》、《隋唐》、《梁祝》等。我们也可以写长的。也不能因为特殊形式就有特殊的体验生活的方法,写相声的体验生活,正如写话剧的体验生活一样。必须要有生活,谁不体验生活,也写不出东西来。所不同的只在体裁上,不能认为我是写相声的,就要体验相声生活,事实上生活中没有专供体验相声生活的。如果在工厂中大家都不工作,坐在那儿嘻嘻哈哈的,为了叫你体验相声生活,岂不糟了!曲艺作品中的缺点,如公式化、概念化、自然主义等,这都和话剧会演中所发现的问题以及其他文艺作品的缺点一样。

三、故事性的问题。

大家都觉得老的作品故事性强,我们写的故事性弱,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先看一看这是什么性质的故事。如《黛玉葬花》,这里边几乎没有故事,就是黛玉一个人把落下的花扫起来,这有什么故事性呢?难道因此就不写它吗?所以说故事性强是好的,但也要看故事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如果今天要求我们写《黛玉葬花》这样故事情节简单的东西,我们就要用悲哀的情调写出诗来,通过小小的动作,写出人的性格及黛玉心中的悲哀就可以了,不要为了故事性强而乱加情节,节外生枝。如果故事本身很简单,勉强乱加情节,反而不好了。

在形式上我们不必强调与其他的形式相比。应该承认形式各有不同,如相声只能说十分钟、十五分钟,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合说一段故事,很少有三个人说的。它不像话剧那样,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不反不正的人物、半反半正的人物,而只是两个人合说一桩事,不是一个是正面人物,一个是反面人物。我们若是强调捧的老正面地说些正面的话,严肃不笑;逗的刚把观众逗笑了,又给压下,谈五分钟政策,这还能成什么相声呢?我们不要机械地说话剧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相声也一定要有,因为话剧形式可以演三个钟头,它有时间尽量地发挥;可是现在谁有本事能写一段三个钟头的相声呢?连着三个钟头不停地说,人能受得了吗?所以相声只能集中地讽刺一点,不能像小说、话剧那样从容不迫地慢慢交代。如《买猴儿》中的马大哈,我们的机关中哪儿能有这么个人呢?不能的,这就是集中的讽刺。全国工人都很熟悉他,他已经成了形容工作马虎的典型了。如果你硬说:我们的机关中没有这么个人;我们说:这是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假如在《买猴儿》相声中你一定要搁上个领导来明确政策,那就不好办了。谁也不能让一段相声担负话剧的任务,也不能让鼓词担负小说的任务,不要让它担负胜任不了的任务。

我写的剧本《西望长安》,不是个好剧本,但它是讽刺剧,所以正面人物也要配合讽刺戏的风格,正面人物也要有风趣,这是形式的要求,否则风格就不统一了。

怎么才算有故事性呢?三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两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一个人心里斗争,也有故事性。所以故事性强不强,不在于情节复杂、人多,而在于冲突是否强烈。冲突不强烈,矛盾不尖锐,就是五十个人满台乱打,也同样没有故事性。我们写的所以故事性不强,最大的毛病在于写的太多,太分散,没有重点。写一个英雄人物总是家住哪里,姓字名谁,父母是谁,在哪里工作,什么技术,开了几次会等等,都从头到尾,写在一篇一二百句的曲艺中,因而把重要的冲突,应该充分发挥的地方,反而忽略了。这样,故事性当然不会强。

老段子为什么故事性强呢?譬如《武松打虎》《十字坡》《武松杀嫂》《鸳鸯楼》等,都是一段一段地抓住了冲突最强烈的地方,每一个段子都有一个中心情节,围绕着这个去充分发挥的。我们写东西也要这样。假如有人要在二百句的一个段子中,把武松从头到尾都写了,故事性同样也不会强。

在写作品时,乱加不必要的情节、标语口号,或者给人物片面地找动机,都是不好的。如写一位英雄人物在战场上遇到困难时,不顾个人生命去英勇杀敌,是什么思想促使他这样做呢?作者给找动机了,让这位英雄在枪炮声中把爱人相片掏出来,还想着:你在家里做劳动模范,这回我在战争激烈的时候,可得争取做个英雄。这都是画蛇添足,节外生枝。不能够感动任何人的。

人物是怎样写出来的呢?必须抓住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去充分发挥,这样一定会感动人,人物也能写活了。如《武松打虎》不说从前,也不说以后,只集中说这一段,这样就好发挥了。或者先写武松在酒店吃了许多酒,假如他不喝酒,就是这样一位英雄,也不会去碰老虎,因此写他喝酒是必要的,酒家拦他也是必要的,这样一步一步逼出来老虎,不打也不行了,棍子打断了,须得就用拳头打,这也是很自然的。这样布置,有力地说服了观众,使观众相信了,事实上用拳头是不易打死老虎的。

我们写东西就犯了不集中、罗列现象的毛病,话剧会演中也暴露了这一缺点,有些戏没有戏剧冲突,平铺直叙,看了开始,就知道结尾,自然主义地往舞台上搬,服装道具也这样,凡家中有的,都搬到了台上,这都是自然形态的东西,不是艺术。艺术的真实,不是要把什么都搬到台上,什么事都像生活中一样地直述出来。情节多了,并不等于故事性强;事情少,只要有发展的余地,留出空隙让人物充分发挥,把人物突出来,这才是好的。如果罗列事实,没有选择,什么都写,就是犯了自然主义的毛病,是非常不好的。

我们怎么才能写好呢?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把要写的故事先用散文写一遍,写过之后,你心里也许会有好多好多主意了,看哪是要点哪是要害,就抓哪一段,从哪个角度上写,矛盾尖锐,便于发挥,你就哪样写,写出一定会好。如果不能这样做,而直接就写成韵文,也不要按着初稿死改,因故事有了雏形,怎么改也是词句的变动,也改不出好东西来。你不妨再用散文写一遍,等到考虑周到了,心中有数了,再改成韵文,不要怕麻烦。我常常一篇稿子不知改多少遍,有时改不好,就丢掉。文艺生活就是死干,自古以来文艺生活就是非常艰苦的。

四、什么是民族形式?

所谓民族形式,主要是语言。如我们有单弦、大鼓、相声,人家外国也有人家自己的民间歌曲;我们有小说,外国也有小说。可是我们的语言是唯一的,世界上只有我们说这种语言,其他国家都不说,因此说民族形式,语言是最主要的。我们写曲艺应该特别注意语言。

曲艺是韵文,它与古诗是有血统关系的。我希望同志们念念古诗,最好能背下几首,因为古诗也是韵文,它与曲艺语言之美是有共同之点的,念一念对我们写曲艺就有好处。当然古诗是不好念的,但是我们可以找些陶渊明、白居易、李白、杜甫等人的比较容易念的诗来念。背下来有什么好处呢?我们知道,外国翻译我们的诗只能译意,而不能保持原来语言之美。我们不背下来,仅记下来大意,就不足以体会原诗的全部之美了。因此我们有责任在语言上尽职,把它写好。

语言不好,不合标准,就不能充分表现民族风格,因此我们不能不谈到汉语规范化的问题了,统一语言(包括语音、语法、词汇),是一项政治任务,因为语言越纷歧,越不利于我们国家经济建设和国家的发展。因此我们写东西一定要用普通话来写,我们要走在前面,带动大家使用普通话。有人说如果用标准音来写东西,就不适合地方上表演了,这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因为语言仅是地方戏曲、曲艺中之一部分,地方戏曲、曲艺中还包括服装、道具、曲词、音乐等特色。如川剧就是用普通话唱,也还是川剧;金钱板用普通话唱,也还是金钱板。也许暂时不能完全用普通话,但我们应该了解这不过是暂时的,为了长久之计,一定要用普通话才好。谁爱惜土语方言,就是保守,方言迟早是一定要灭亡的。

现在政府正在大力推广普通话,大、中、小学正在学习,将来就要推行全国,我们作为写东西的人——语言的使用者,难道不应该在前面带头吗?在推广普通话的运动中,我们与话剧演员、广播员有着同样的责任。

词汇与语音将来要出词典,词汇统一起来,如玉米到底叫什么好呢?是叫玉米、棒子,是叫包谷、珍珠米呢?将来是会统一的。如让我推荐,我以为叫玉米、包谷较好。棒子不好,它能够使人误解为木棒。

语法也同样,要使它合乎我们语言的规则,语言的逻辑。这次我看了同志们几篇作品,在语法上是很欠功夫的,有些是不好的。写出的语言,是加了工的语言,就一定要完整、精炼、正确,这是咱们必须努力的。

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工人出版社出版的《曲艺的创作和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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