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救救电影

作者:老舍

今天,人民真是如饥如渴地需要好电影片,可是好电影片却寥若晨星,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产生好电影呢?问题当然很多,我不都知道。仅就我能看到的写几句吧:好电影片首先需要好电影剧本。我们为什么没有够用的好电影剧本呢?

电影工作者和作家们的关系似乎没有搞好。

有写作经验的作家们很少写电影剧本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或忙于创作小说、话剧什么的,未能顾及电影剧本,或忙于行政上的事务,根本无暇写作;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不大懂写电影剧本的特殊技巧,怕写出来不对头。由后者来说,这虽是作家们自己的顾虑,却也说明了电影工作者没能很好地和作家们合作。电影工作的干部们都忙忙碌碌,十分辛苦。可是,我很少看见他们去访问访问作家的。作家们自己承认不懂电影技巧,这些干部似乎也这么承认,因而取了不必多此一举的态度,相应不理。这样,许多有写作经验的作家们即置身于电影剧本创作之外,这当然是个很大的损失。

多数的作家既不管此事,写电影剧本的责任就落在一些位懂得些电影技巧的作家们身上。可是,这些位作家的作品是不是得到了尊重呢?恐怕不是。对他们写的剧本,似乎人人有权修改,个个显出优越。一稿到来,大家动手,大改特改。原稿不论如何单薄,但出自一家之手,总有些好处;经过大拆大卸的修改之后,那些好处即连根拔掉;原来若有四成艺术性,到后来连一成也找不着了。由这种修改大会而来的定本是四大皆空:语言之美、情节之美、独特的风格、结构的完整,一概没有。用这种定本拍制出来的影片当然也是四大皆空,观众一齐摇头。

看:青年男女刚要谈爱情,也不怎么即鹞子翻身,谈起业务学习,或世界大事来。老太太刚要思念在远处工作的孙女,即突然喊出:“小兰,你是国家的孩子,我不该不放心你!”本来可以用几句话解决的地方,却须使一位呆如木鸡的干部出场,作十分或十五分钟的政治报告。这样,电影即与化装讲演相差无几,所不同者只是多花多少万元的费用而已。以上所举,全非实例,实例也许更可怕一些。

这类的笑话是剧本中原有的吗?不能吧!有这种笑话的稿本即不该采用。

是改写的结果吗?那么,何必多此一改呢!

我不想加罪于任何人,不想追究责任。但是一想起来啊,我就好不伤心!

这种踊跃参加改稿的风气既成,作家们就没法不束手束脚。一来二去,连懂得些电影剧本技巧的作家也不愿拿笔了。

连老导演们也默默不言,一旁侍立。他们有经验,有本事。可是,他们不熟习导演四大皆空的剧本。偶一为之,也必失败。

演员们也没法作戏,本来无戏可作嘛。谁能演好刚要谈爱情,就忽然翻硬跟头,改谈世界大事呢?看有名的演员在电影中活受罪,我往往要落泪!

大家都该心平气和地想想吧!假若我不幸而言中,伤了谁的心,我请他原谅,并请他好好想想,人民是如饥如渴地盼望看到好电影啊!

跟作家们联系联系吧。他们未见得就因此而写出电影剧本来,可也许就鼓起勇气,真写出些东西来,那不好吗?团结与合作总是有好处的,电影剧本的丰产恐怕也非例外。

尊重那些位写过电影剧本的作家吧。他们之中,有的已写过很好的剧本,有的呢文学修养也许还差一些。应当鼓舞他们,培养他们。我也希望他们不要搁笔,或改行。要坚持下去,在坚持中提高自己。我也希望他们坚强一些,在创作剧本时要求自己不写电影八股;在修改时,不必尽信人言,自己须有个主张。我们都要加强,而不是放松政治思想学习。但是,怎样地表现政治思想,自己心里必须有底,不可生拉硬扯。假若某干部强派我们非添一个呆如木鸡的人物不可,我们便须给他讲讲何谓艺术。双方合作是必要的,但合作不是谁比谁更有权柄的意思。

希望大家都说说心腹话,想想好主意,救救电影吧!

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一日《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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