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我怎么写的《春华秋实》剧本

作者:老舍

在排演以前,这个剧本已写过十次。每一次都是从头至尾写过一遍,不是零零碎碎的修改添减。枝枝节节地这儿添一点,那儿减一点,永远不如重新另写一回可靠。用碎布拼凑,不容易作出美丽的衣裳来。

写十次,一共花了十个月的时间。其中因病因忙,时有停顿;要不然,必不会拖延得这么久。一九五二年是个忙年,一个运动紧接另一个运动,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了,又接上另一项。可是,在万忙中,我总抓紧时间,藕断丝连地写剧本。

我们应当忙,我们也应当写作。我们不该借口忙迫就搁笔不写。同时,我希望,领导上也该设法调整作家的工作,不要教他们忙到不可能拿起笔来的程度。

剧本的初稿是在一九五二年二月后半月开始动笔的。那是北京的“五反”运动逐渐进入紧张阶段的时候。许多朋友说:我们应该写个剧本,纪念这个伟大运动。他们以为:这个运动既是史无前例的,又是极有关于今后的国家建设的;就是对于世界上正待解放的人民,也不无教育的价值——无论哪一处的人民,一旦得到解放与政权,而须与资产阶级合作,就必须警惕这阶级的进攻。这样,这就不是个简单易写的剧本。

我本想约集几位朋友,共同计划一个剧本提纲。可是,朋友们和我都正忙着参加“三反”或“五反”的工作,没有空闲,假若我等着大家都稍有空闲再共拟提纲,那就须一直等到两个运动结束了的时候。创作需有热情;在一个运动中间写这一运动,热情必高于事过境迁的时候。我明知道,运动结束了,我才能对这么伟大复杂的一个运动有全面的了解。可是,我又舍不得乘热打铁的好机会。

我决定不再等,而仅就个人所能理解到的独自起稿。这方法有缺点,即对整个运动发展的来龙去脉还没看清楚。它可也有点好处,好歹有个全稿,容易和朋友们商讨。大家凭空共议提纲不是件容易事,往往谈来谈去,莫知所从,乃至无结果而散。有了一个准稿子,大家就可以集中讨论了。

初稿草成,我把它交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说:“请给我看看吧!有可取之处,请提意见,我去另写一遍;若全无是处,请扔在字纸篓子里。”

虽然大家都正忙着“打虎”,可还抽空读了我的初稿。他们告诉我:内容欠充实,但有一两个人物。凭这一两个人物,值得再写。

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一部文艺作品,找故事容易,写出人物困难。没有人物,不算创作。

我另写了一遍,再和大家讨论;然后,又写了两遍。这四次的稿子大致相同。在人物方面,集中力量描写资本家,而且写得相当生动。在故事方面,写的是“打虎”,因为在那时节,大家只知道“打虎”,还不大理解别的。剧名就叫《两面虎》。这是个描写运动本身的,类似活报戏的作品。

随着运动的发展,大家看出来第四稿的缺点——只见资本家的猖狂,不见工人阶级打退进攻的力量。故事始终围绕着一两个资本家的身边发展,写到了他们的家属、朋友、亲信,和被他们收买了的干部,而没有一个与他们对立的工人队伍。这样,所有的斗争就仿佛都由感情和道德观念出发,而不是实打实的阶级斗争。虽然他们的儿女、老婆、朋友也喊“要彻底坦白”等等,可是总使人觉得假若资本家把心眼摆正一点,不口是心非,也就很过得去了。这样的“两面虎”,只是近似假冒伪善的一个伪君子,不能表现资产阶级的阶级本质。这是暴露某些资本家私生活的丑恶,离着“五反”运动的阶级斗争的主题还很远。不行,还得另写!

从前四稿中资本家的营业看,也得另写。剧本中的资本家是搞营造业的。在当时,营造业是检查的重点对象,所以我也就人云亦云。可是,一般的营造厂往往是有个漂亮的办公室就可以做生意,它只有店员与技术人员,没有生产工人。当然,店员们也是工人,也可以斗争资本家;但是,剧本中若只出现几个店员,总显着有些先天不足。况且,营造厂既不生产什么,也就很难用以说明政策中的斗争与团结的关系。

看出以上的缺点,大家决定:第一,须把资本家由家庭中搬到工厂里来,面对工人。第二,工人须在戏剧中占重要地位。第三,资本家须是产业工厂的主人,不是营造业的。第四,得有检查组上场,掌握政策。

这个变动相当的大,几乎是将第四稿全盘打烂。可是,我并没害怕,热情比害怕更有用。

我又写了两遍:资本家变成了私营铁工厂的厂主,有工人出来斗争他,有争取高级职员,有检查组登场;他的家属只留下个小女儿,其余的人都删掉。这就是五、六两稿。

关于检查组的情形,不难知道。人民艺术剧院好多朋友都参加过这项工作,他们供给了用不完的资料。铁工厂的情形也不难了解;这时候,厂主们已受了教育,有了觉悟;他们肯将过去的错误说出来。难处是在描写工人。

这时候,人民艺术剧院的三十多位朋友到一个私营铁工厂去体验生活。于是剧稿就有机会读给工人们听,我自己也得到机会访问工人和资方,并且到劳资协商会议上旁听。这样,剧本中的工人的生活、语言,以及在“五反”运动中怎么活动,都逐渐地有了轮廓。

可是剧名还是《两面虎》,内容也还是“打虎”。这虽比以前的稿本内容充实了点,可依然是写运动本身的现象;有了斗争,斗争是为了什么却不十分明确。

已经到了夏天,北京的“五反”运动进入结束阶段。知道我正在写这个剧本的朋友们说:“五反”运动既已基本结束,就应当写得更全面一些,更深入一些。比如说:戏不由“五反”写起,而推到“五反”以前,写出资本家怎样施放五毒,以便道出“五反”运动的重要与必要。结尾呢,也不是把违法资本家送交法院,而是团结了他;教他明白:若能遵守共同纲领,规规矩矩地发展生产,他还能有生活,有用处。这不就有头有尾,真像完整的一段“五反”历史了么?由描写“打虎”的情况,进一步去写也团结也斗争的政策,不就深入了许多么?

我接受了这个好意见,决定加头添尾。

这又须把前稿全盘打烂。一个剧本不能中间不动,硬穿上靴戴上帽;更动一点全体都得更动。而且《两面虎》已有四大幕,再加上头尾两幕,成为六幕大戏,演五小时,也不像话。还须重新另写。

为团结作准备,就须表现资本家的好坏两方面;光好不坏,就无须斗争,光坏不好,就没法团结。也只有这么好坏兼顾地描写,才能使人物深厚;也只有这么描写,才能符合政策——不是消灭资本家个人,而是肃清他的污毒。这样写,已经不再是《两面虎》中的“两面”了。那个“两面”,前面已经略略交代过,是伪君子的“两面”,口中甜蜜,心里虚伪。这一回的两面是由实际行动,表现出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比如说,在解放后,工商界受到政府的种种照顾,大家的生意不但没有垮台,反倒更好作了。资本家们,一般地说,是真心地感激政府;是真的,不是耍嘴皮子。因此,他们对抗美援朝的爱国运动也的确热诚地参加,踊跃地捐献。他们懂得拥护政府,爱自己的国家。可是,在另一方面,只要有机可乘,他们又会见钱眼开,不惜施放五毒。多赚钱,在他们看,是天经地义,他们想不到施放五毒是罪行。他们有不少这样的两面性。能抓住这类的“两面”,就差不多抓住了他们的阶级本质。能抓紧这一点,就可以用他们在作生意上的实际行动和“五反”运动紧紧结系起来,扣紧主题,不必旁生枝节。《两面虎》的六次稿本,至此一概撤销。

放弃了第六稿,我又重新写过三遍。第七至第九这三部稿子既须顾及运动的全面,就必须吸收更多的资料;专为组织再组织资料,也须至少再写三遍。同时,这三部稿子是企图由描写运动本身的情况改为通过政策写出“五反”的全部意义,所以也须重新组织资料。

第九稿写成了五幕十一场,大得可怕!

为参加几项重要政治任务,我日夜忙碌,一个半月没能写一个字。可是,每逢有一会儿休息时间,我就细细“咀嚼”第九稿中的人物。这样,那从第一稿到第九稿始终未被淘汰的人物已在我心中成长起来,那不太成熟的次要的人物也慢慢地得到照顾,我不断地盘算如何用三言五语使他站立起来。这对于我写第十稿大有好处。

同时,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也感觉到:这个剧本的写成,的确具有民主精神,大家的意见都包括了进去。可是,经过大家的讨论再讨论应当以什么为主题和学习再学习“五反”文件之后,大家觉得穿插那么琐碎,能否每一情节都对主题有所发扬,使主题明确呢?这一怀疑,使大家都冷静下来。以前,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参加检查组的实际经验,和在工厂里获得的体验,都要组织进剧本里去,惟恐内容不真实丰富。现在,大家冷静地看出来,剧本不应当是记录;为使主题明确,靠记录式的写法不会成功。

于是,大家开始按照第九稿另写提纲,把不必要的情节都删了去。等到我稍为空闲了点,他们把提纲拿来,跟我商议。他们拟就的提纲本身还是太长,虽较比剧稿简练了一些,可只能说是消了一点肿,还不像筋是筋骨是骨的健康样子。大家的意见是:

(一)确定主题:又斗争又团结。

(二)我须按照第一稿的精神,参考着新提纲,重新写过。所谓第一稿的精神就是一气呵成,不蔓不枝。

(三)希望不要群众场面。舞台上人多并不一定足以表现力量,而且很难处理。

(四)多描写资本家,因为“五反”运动斗的是资本家,不是别人;他应当是主角。提纲中虽已把运动初期工人们的欠团结,有顾虑等等删去,可是资本家的戏还太少,由我设法补充。观众要看的是资本家如何受教育,如何在思想上有顾虑,起变化,作斗争。多写工人们彼此间的小纠纷,反倒会冲淡了他们斗争资本家的力量。

(五)不要教资本家出“洋相”——那是粗浅的暴露,没有什么教育价值。因为不教他出“洋相”,所以从前按照一般的“打虎”情形所描写的,什么你喊:“低下头去!”他嚷:“彻底坦白!”就都用不着了。我们须“武戏文唱”。(六)以前,费过许多功夫,描写工人和检查组怎么研究、核对违法行为的材料,真是人人精细,各显奇能,给资本家摆下天罗地网,教他无法逃脱。现在,大家既明白了主题所在,也就知道了费很多力气在台上查帐,远不如多费力气检查思想。能够从思想上设下天罗地网,资本家才能明白政策,坦白罪行——这才是检查组的重要工作,再说,查帐、对材料,也很难有戏。

这些意见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由研究九部剧稿,学习政策,与体验生活三方面中逐渐体会到的。这是企图由记录与报道绕了出来,去集中力量掌握主题。

我也有一些小意见:

(一)我能按照大家的意见改善剧本,因为我已把人物一一重新想过多少遍,心中有了底。我若是能三言五语地描画出个人物来,就不必多绕着圈子用零碎的事儿去烘托。

(二)我会狠心地删去不必要的情节,抓紧主题。

(三)连最后的斗争大会也不要,省得满台都是人,挤到一块没有戏作。这样也省得教观众一见台上站满了人,就准备戴上帽子。

很顺利地我写成了第十次稿本。全剧只有三幕七场:第一、二、三幕各两场,另外有个尾声。

以上是说写这剧本的经过。以下,说几个问题:(一)或问:假若你等到“五反”运动结束以后,再动笔写这个剧本,大概就不会费这么多的事与时间了吧?

我说,因为我下手早,所以朋友们与我能随着运动的发展一步一步地发展剧本,慾罢不能。随着运动走,资料是活的;运动已过,再去回顾那么多资料,我就会望而生畏,没有胆量去写这么大的题目了。写作没有捷径,全靠功到自然成。写一遍有写一遍的好处,写十遍有写十遍的好处。一稿写十次并不算多。

(二)或问:剧中好多材料是间接得来的,并不都是你个人的经验,难道倚赖间接经验也能写出作品么?

我说,不应专靠间接经验。假如我自己参加过“五反”运动中的各项工作,而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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