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新文艺工作者对戏曲改进的一些意见

作者:老舍

这篇报告①是集合了好几位新文艺工作者的对戏曲改进的意见,由我执笔写成的。

我们首先向老解放区和新解放区的参加了剧改与曲改的同志们致敬,因为经过他们的热诚与努力,戏曲改进的工作才有了今天的初步成绩——第一步是最难走的,而他们都是敢走,并且走了第一步的人。在这里,我们应当特别提出参加戏曲改进的男女演员——包括演员、文武场面,及龙套。由于他们从学习而改造了思想,由于他们的从认识而实践了为人民服务的责任,戏曲改进才成为普遍的运动;否则专凭文字上的宣传与倡导,这一运动就不易很快的与社会谋面,也许到今天还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其次,我们愿意坦白地承认:从五四运动起,直到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时候,我们新文艺工作者对戏曲改进这一问题并没有深入的研究过,因而往往忽视了它的重要。在五四运动中,文艺工作者多半只看见了旧戏曲中的封建、迷信等毒素,与其中的某些婬荡的动作,丑陋的形象,低级的趣味,嘈杂的锣鼓,于是就大刀阔斧的去攻击,扫荡,而忽略了它们的在艺术上的成就,与在民间的力量。他们想用西欧文艺传统中的话剧取而代之。这用意虽善,可是在扫荡狂潮过去之后,话剧并没能代替了旧戏,新歌曲也没能代替了民间曲艺,而大家也并没有去深究此中的原因,只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一任旧戏曲自生自灭,随它去吧。虽然一部分旧艺人和一部分文人还不单随时的编演新戏新曲,并且在(单就旧戏来说)演技,化装,唱腔,行头,各方面加以改动,可是这只凭编者与演者的独出心裁,以期在技巧上故事上能一新观众的耳目,以广招徕,而在思想教育上因缺乏明确的领导(军阀们与国民党反动派是只会欺压艺人,与摧残艺术的),就没有一定的方向与适当的注意。这样改动了的戏曲,只是帮助艺人们各显身手,分门立派,偏重技巧的翻新,而没有充足的注意到教育意义。

在抗日战争中,利用戏曲的旧形式,装上抗敌爱国的新内容,曾经成为全国文艺界的一种运动,而旧戏曲就随着这运动渐渐得到文艺工作者的重视。可是,在蒋管区内,当权的文武是那么惧怕发动民众,所以就连只为激励士气民气,目的只在共御外侮的文艺活动也受到打击与禁阻,而这一运动就僵死在蒋管区内,只能在真心抗日与信赖民众的解放区发展下去。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确定了文艺须为人民服务的方针。这,一方面使关切民间文艺的人有了思想上的依据,从而不再迟疑的,朝着毛主席指给的方向,努力于改造旧戏曲的试验;另一方面矫正了五四运动以来文艺方向的一些偏差,清理了文艺思想上的混乱与纷歧。

近一年来,全国戏曲改进的工作,用不着说,是遵循着毛主席的原则上的指示——文艺须为人民大众服务——去联系实际的试验。我们新文艺工作者由于学习毛主席的文艺思想而认识了这一工作的重要,同时也承认我们自己从前对这工作的欠了解与偏见。我们对由戏曲改进工作而来的艺人们与文艺工作者的团结,也感到兴奋。没有团结,就没有合作,而像戏曲改进这么繁重的工作,绝对不是任何一个人单枪独骑所能作得好的。在这里,我们又须指出:新文艺各部门的工作者,或因本位业务的忙迫,或因素来与旧戏曲无缘接近,或因多少还保存着点成见,一年来参加戏曲改进这艰巨的工作的还嫌很不够。这次全国戏曲改进会议能给我们以发言的机会,我们引以为荣;同时,我们希望此后能有很多的艺术家参加这重大的工作,由各方面研究,解决这一工作所涉及的问题,使戏曲改进能更普及,能更提高一步。

现在,我们陈述几项我们对戏曲改进的意见。在我们之中,有的对旧戏曲曾经下过一些学习的工夫,有的则是门外汉。因此,我们不敢盼望我们的意见都是成熟的,也就诚恳的请求批评。

我们先说对戏改的意见。

(一)戏改不宜太偏重京戏:一年来,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在改编京戏上有了相当好的成绩,值得我们钦佩。戏改局既设在北京,北京又是京戏的大本营,那么先从京戏下手,自然是近水楼台,因便利而可以顺利进行。可是,依照我们的理解,京戏也是地方戏的一种。虽然它在脸谱上,唱腔上,行头上,锣鼓上,都有它特殊的成就,而且给了其他的地方戏不少的影响,可是它既不能代替别种地方戏所负的责任,也不能代表旧戏。因此,我们以为改编京戏是北京市文教机关的工作,正如同各种地方戏的改革是各地方的任务。戏曲改进局是领导全国戏改的机关,它的职责,特别是在戏改刚刚开始成为全国普遍运动的今天,应当是发动,组织,与领导,而不必太偏重改革某种地方戏的专业。发动各地方的艺人与文艺工作者,把它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而后给予政策上与思想上的领导,戏改才能在各地方活跃起来,才能在地方上生根发芽。我们知道,戏改局并没有完全忽略了这种责任,可是我们也时常接到较偏僻的地区的来信,询问在何处可以得到新剧本,和如何改编剧本,仿佛还不知道北京有个戏改局似的。所以,我们希望戏改局在联系各地方的艺人与文艺工作者,从而广泛的展开戏改工作上应更多注意一些。

诚然,京戏的改编是有示范的意义与效用的。可是,这效用并非全面的。举例说:京戏,川戏,梆子,汉戏里都有《失街亭》这出戏,而且在结构上与戏词上都大致相同。那么,改编了京戏的《失街亭》,川戏,梆子,与汉戏便也都可以参照改编。但是,与这几大体系距离远些的地方戏,便没有《失街亭》与类似《失街亭》的戏,也就得不到什么好处。这种地方戏的种类很多,为广大的民众所喜爱,不容忽视。假若各地的艺人们都有相当高的文化,他们自然会举一反三,看过改编了的京戏,就领悟到如何改造自己的戏。可是,我们的艺人的文化,无可讳言,并不都很高,而且思想的,业务的,技巧的包袱又都相当的沉重。那么,倘若他们不能与当地的专家团结起来,不亲自用心去改造他们所熟悉的戏剧,就很容易不求深入的抄袭别处改编了的剧本,而失去自己原来特有的长处。戏曲改进不是戏曲统一,各地方戏越能保存特点才越能有益于观摩与精进。所以,我们希望戏曲改进局在发动各地的文艺局(处)和文联文协剧协而外,更从速选择中心地点,分设戏曲改进站,以便化整为零的,就地取材的,分别发动并发展各地方戏的改革。这样的推动戏改,似较改编一个地方戏的剧本更为重要。

上述的意见并不影响到我们对戏曲改进局一年来努力修改的态度,而动手修改的。我们赞同这态度。改得少,就不至于因修改而破坏了剧本原来的完整,而且容易被艺人接受。改得准,就能凭只增减三言五语,而明确的把思想教育在适当的地方表明出来。这个态度是改编一切旧戏所应保持的。在这里,我们还愿补充一点意见——假若一出老戏,经过检讨,认为可以不改,就爽性不必改。旧戏是最敏感的,一受到人民的冷淡,它会马上自动的收兵。因此,我们不必多把心血花费在将被民众所淘汰的东西上。

假若修改剧本是“各个击破”的办法,我们就也应当注意一个全面的问题,即如何创造工农兵在舞台上的形象与动作。在旧戏传统里,剧中人如果是工农或其他劳苦的人民,就往往用丑角扮演,而兵呢,多数不是龙套,便是打手。虽然丑角并不都是坏人,可是一与别的角色对照起来,总会教观众感到他们的人微言轻,不甚高贵。我们至少应当重新检定一次,看谁应当,和谁不应当,是丑;贪官污吏若应扮三花脸,那么劳苦诚实的人民便应另行造型,使丑恶的与高贵的品质在形象上划分清楚。忠实劳苦的工农的动作也不该像丑角的滑稽轻佻,而该重新创造。这问题可真不小。工农的脸谱,动作,一旦由小丑解放出来,多少旧戏的戏词,作派,舞台上的地位,乃至于全剧的穿插,场次,都须大加改动。这是工农大众在旧戏里的翻身,是旧戏中的革命。现在,还没有人想出具体的办法,怎么检定丑角,怎么创造工农的新形象,新作派,与新舞姿。而且也不是短期间所能想得出,作得好的。因此,我们须马上发动专家与艺人研讨这问题。因研究丑角的问题,也许就能发现许多旧戏中的人物造型都不合理,像《吊金龟》中的张义是小丑,而无京剧剧本的钦佩。这些剧本大多数是按照着“改得少,改得准”情无义的张宣反扮须生。戏剧是通过具体的形象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那么人物造型若不合理,使邪正不分,贵贱颠倒,岂不比不妥当的台词为害更深吗?台词(以京戏来说),念的部分一“上口”便不一定容易被听懂,唱的部分大半听到腔而听不出字。所以,专凭改动几句唱或白,而慾收到戏改预期的目的,恐怕是不能愉快胜任的。这也就足以说明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戏曲改进局应多注意较大的问题,而不必汲汲于修订几个剧本。

(二)旧戏宜吸收什么新的营养:旧戏,因为天天与民众见面,是很会随时吸收新的营养,来丰富自己的。它必须争取观众;有观众的支持,戏剧才有生命,艺人才有生活。所以,广泛的说,因为人民的要求与督促,戏改一向是慾罢不能的随时在进行着的。假若我们有工夫,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种旧戏,加以分析,都可以找出它怎样随时接受外来的影响,充实自己。艺人对戏改并不完全生疏。

不过,在过去,旧戏的这种互相影响与交流,只能叫作变动,而不能叫作革命,因为它多偏重于演技的摹仿与剧本的交换,而很少顾及某一出戏中的,与戏剧一般的应有的思想教育。因此,它就很容易被统治者所利用,把民间产生的东西变为替皇帝公侯说话的工具。所以,在今天的戏改运动中,所应注意的不简单的只是演技等等问题(艺人们从多少年前就会干这个),而是思想问题。在这里所谓的思想问题,包括着艺人思想的改造,与戏剧的思想教育。艺人的思想若不改造,就会把正经的戏,因归哏讨俏,也给唱歪了。旧日舞台上的婬荡动作并不都是剧本里写就的。反之,艺人们懂得了思想的改造,他们就会严肃起来,规规矩矩的演唱;同时,他们也就会批判的接受外来的影响,会了解什么是戏剧的思想教育。这么说来,当前的迫切问题,必是先艺人,而后戏剧,吸收新思想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经解决,其余的问题就较比容易办了。旧艺人与旧戏所缺乏的营养主要的是思想,而不是技巧。

这就来了另一个问题。一年来,参加戏改工作的同志们似乎都晓得:京戏应在某处采用蹦蹦戏的手法,或秦腔应在哪里学学川戏的锣鼓等等,是不很重要的,因为艺人们早已那么办过了。可是,只有话剧还是个新东西,还没十分被唱旧戏的艺人注意过,于是有的人想抓住它作为改革旧戏的利器。

我们首先要问:利用话剧的手法处理旧戏,在传播思想上是不是非此不可的?回答是很明显的:旧戏也能传播思想;要不然,我们还不必改革它呢。话剧传播思想也许比旧剧便利一些,但是为民众所喜爱的旧戏的演技,脸谱等是话剧所缺乏的。设若专从传播思想的便利而连行头、脸谱、锣鼓一概撤销,完全变成话剧,那必定是违反改革旧戏的原则的。话剧是话剧,旧剧是旧剧,它们是各成体系,谁也代替不了谁的。

用话剧手法处理旧剧既不是思想问题,那么就必是技巧问题了。既是技巧问题,就不必非用不可,最好大家随便。不过,有的人以为旧戏的形式必须突破,才能提高,而突破的利器是话剧形式。我们不完全同意这个看法。不错,由中国的文艺传统来看,话剧形式自然较为新颖;可是,话剧形式在西洋也并非一成不变,而且在最近二三十年中戏剧家们时时感到形式拘束的烦恼;其中,有的剧作家甚至愿意摹仿中国旧戏的形式。对他们,中国旧戏的形式是新颖的,取消布景与道具,以减少累赘。这种去繁就简的趋势虽非普遍的运动,可是它却肯定了中国旧戏的形式之不无可取。因此,话剧与旧剧的形式问题也许要经过多年的讨论,还难分出高低上下,我们若是在今天便断定话剧的形式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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