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新诗

作者:老舍

剑北篇

《剑北篇》的设计与写法,略见于致友人函中,附录于后,即不另赘。

此诗于廿九年二月中动笔,至七月初,成二十段,约二千五百行。七八两月写《张自忠》剧本,诗暂停。九十两月复得七段。十一月由乡入城,事忙心乱,无从写诗,又暂放置。时写时停,一年间仅成二十七段,共三千余行。所余材料,仅足再写十几段,连已成之廿七段,或可共得六千行。因句句有韵的关系,六千行中颇有长句,若拆散了另行排列,亦可足万行之数——本来是想写成一万行的。卅年春初,因贫血,患头晕,一切工作都停顿下来。何时能把此篇写完,简直不敢想,因为直到如今,身体还是不好,而写诗又是极费力气的事。现在,先把已写好的廿七段付印成册,希望有朝一日总会补齐。

草此诗时,文艺界对“民族形式”问题,讨论甚烈,故用韵设词,多取法旧规,为新旧相融的试验。诗中音节,或有可取之处,词汇则嫌陈语过多,失去不少新诗的气味。行行用韵,最为苯拙:为了韵,每每不能畅所慾言,时有呆滞之处。为了韵,乃写得很慢,费力而不讨好。句句押韵,弊已如此,而每段又一韵到底,更足使读者透不过气;变化既少,自乏跌宕之致。

老舍、卅,十一,卅。

小引

在中华复兴的大路上,

我四过西安,三宿平凉,

——象浪子,啊,多少世代的流浪,

去探望民族的故乡——

到日月山前的草原上,

到周秦陵墓两旁的

古战场,而今哪,又成了战场,

去慰问抗战英雄们的健康!

一路上,车声炮响,

并掩不住抗战的歌唱:

在城镇,在塞外,在村庄,

中华儿女都高唱着奋起救亡;

用头颅与热血保证希望,

今日的长城建在人心上!

到处,人影旗光,风尘浩荡,

我遇上中华的铁汉开往前方;

任凭乌纱岭上的积雪十丈,

还是瀚海里的亘古饥荒,

都拦不住健儿的前进,健儿的歌唱;

无边的兴奋,在未到战场,

先战胜了饥渴风箱!

看,英雄们,伞大的竹笠歪在头上,

头上是汗,手中是枪,

从新开的大路上,

从古代栈道的两旁,

往渡口,往山岗,

往绿影里的村庄,

从多少多少不同的方向,

都去击射那白旗上的太阳!

热汗热血,步阔胸昂,

简单的歌曲倾诉着热心肠:

“多喒民族得到解放,咱们凯故乡!

啊!在咱们的城镇与村庄,

若还有敌骑来往,

敌兵的枪响,

咱们就不能,良心先不让,

怕死贪生的放下刀枪!

只要头还在项上,

怎肯叫小鬼们猖狂!

往东南,往西北,往四方,

走尽牺牲的路径才是大道康庄!

让咱们歌笑着走上沙场,把国旗高扬,

把仇敌扫荡。

国旗高扬,

山高水长!”

哪个奴隶的嘴敢响一响,

露出一点点挣开锁镣的思想?

哪个顺民敢有主张,

把灵魂,象珍珠似的,

放在自己的手心上?

啊!挺起胸来的勇士才敢高唱!

哭泣是亡国奴的反抗!

看,看我们,从南海到塞上,

五百万健儿齐唱:

象塞风的欣狂,

黄河的奔放;

怒狮吼落东亚的残阳,

惊雷给风暴以更大的激荡!

是的,黄帝子孙为了和平换上武装,前进,高唱!

歌声暂停,号声激壮,

那严肃,那刚强,

在等待扫灭敌人的那一晌,

似乎能听见雪花落在天山上!

惭愧,我们没有肥美的羔羊,

没有美丽而合乎英雄身分的衣裳,

送到战壕,战地,与战场,

在震天动地的欢笑里共饮如狂;

带来的,除了荣誉的锦旗几张,

只有四万万同胞的关切与赞扬!

壮士们,沿路听到你们歌唱,

也看见你们须发上的晨霜;

谁不知道你们的豪爽,

义气,至大至刚?

有什么礼物,有什么酒肉的相让,

足以打动英雄们的义胆侠肠?

咱们只有一个仇敌,

咱们的心都一样,

啊,来吧,让笑与泪一齐挂在脸上,

象久别的亲手足相会在他乡:

咱们握手,咱们叙一叙家常,

你讲前线,我讲后方,

大家的苦痛,大家的希望;

让困苦投降给希望,

教正义打退了魔鬼的疯狂!

我们唱啊,我们一齐唱,

沸腾的热血,壮烈的歌腔,

对着烽火,明月,或朝阳,

我们且舞且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中华的猛士有死无降,守住四方,

从紫塞到珠江,

流不尽的血浪,

歌声里荡漾,

闪耀着中华历史的新光!

听,塞上的夜莺也在歌唱,

南国的玫瑰也许刚把蕊放,

惭愧,没有带着鲜露的香花献上,

诚恳的插在您的宝星之旁,

没有香烈的美酒琼浆,

润一润铁喉,暖一暖侠肠,

除了这点真心,由后方到前方,

来问候壮士们的健康;

还有什么呢?

啊,夜莺在唱,假若不嫌寒酸,

而喜其悲壮,

同志们,我就把这几句小诗献上!

蓉城——剑阁

辞别了抗战心房的重庆,

走入青山绿水间的初夏初晴;

心里,五四的血花火影;

眼里,千里的山光鸟声,

走向蓉城,华西的北平;

愤怒与美景,阴暗与光明;

有什么语言能道出,象风云未定,

这诗心的激动,忽雨忽晴?

有什么文字能道尽这爱与憎,

笑与泪交织的一片深情:

把诗人的愤怒,

诅咒,苦痛,时而霹雳,时而金钲

教邪魔与恶兽们颤惊!

看,这蜜原里的蓉城,

花一样的秀静,

微雨润着梧桐!

啊,鬼手伸向天空,

把地狱的毒火撒在重庆,

血债永远,永远算不清,

再撒在古秀静雅的蓉城!

谁还有逸致闲情,

到武侯祠与薛涛井,

去瞻仰,去吟咏,

或在竹林下品一盏香茗?

心中的怒焰烧尽了恬淡的幽情!

看!繁荣的市井,

瓦砾纵横;

灰里烟中

是财产生命;

寂无人声,

血与火造成了鬼境:

微风吹布着屠杀的血腥,

焦树残垣倚着月明!

鬼手布置下这地狱的外景,

也只有魔鬼管烧杀唤作和平!

把我们的鲜血流净,

把民族的耻辱洗清,

我们死,我们牺牲,

我们不接受鬼手里的“和平”!

满腔的愤慨,疎朗的晨星,车往北行:

绿的黄金一望千顷,

绿的微风吹送着鸡鸣;

成都以北平原的美景,

和田园里忙碌中的安静,

啊,后方的安定,

人力的无穷;

农家男女的热汗,滴滴在斗争:

无边的绿禾支持着战场的收成!

穿过田林的平静,

荡入城乡的闹声;

我们宿在绵阳,赶过梓潼。

噢,那使人难舍开的绵阳城:

路净街明,

夹道的梧桐;

顺着绿阴下的路径,

渐渐的走入花鸟的领域中;

阴晴未定,

云淡花明;

转过花圃,转过竹丛,水浅桥横,

苔石弄着水声。

在树下,或倚着青藤,

川北伟大的公园中,

休息着来自河北或山东,

失了家乡的男女学生;

竹林里颤出来北地的歌咏是希望,是悲痛,

每颗鲜花似的心里抱着不平!

乡音唤起了心中的幻景,

仿佛我听见了黄河的激荡与波声!

低着头,象疲倦了的游僧,

我走回那静美的城中;

细雨,在蜀道上的旅舍孤灯,

与断梦里,滴到天明!

天已明,天还未晴,

烟雨迷镑里赶过了梓潼。

行:

蜀道难行,

青山万重;

忽上忽下,似动似停;

疾转慢转,车吼心惊!

盘过山顶,

滑到谷中,

又是青峰!

悬崖悬着瘦松,

悬着生命;

擦过悬崖,看,云在涧中!

动:

云,烟,雾,雨,群峰,都在流动。

没有南北,没有西东,路在云中。

云移雾动,

露出山峰,

埋起山峰;

云雾之海里吞吐着绿岛青松。

近处,细雨似落似停,

山花与野草香美无声。

远处,白烟轻动,

现出,又隐起,一二青峰。

再远处,云破,一线光明,

闪出淡绿的一片山晴。

看不尽,数不清,

啊,蜀道的难行,

云里天外,千峰万峰!

山峰,随着云影,

绿色千种,

绿色千重。

路转云行,

绿影倍浓,

七曲山头万树青松;

冒着一山的松雨斜风,

去看那晋代的巨柏与文昌的古宫:

潇洒的文昌,随着幼僮,

驴背上,竹笠下,万古清明。

离了松竹钟磐的幽境,

又转过青山几重;

剑阁——

谁不记得那悲剧里的铃声——

今日也正在凄凉的细雨中!

剑阁多么小的一座城,

一条小街,几盏油灯。

好象还紧记着古代的一段幽情!

只有夜雨,没有铃声;

听,我们在歌唱历史的新生!

剑门——广元

冲破长江的巨浪滚滚,

会见过四川天然的水门;

啊,那雄奇伟大的夔门:

似巨鲸之口,山是牙,石是chún,

激荡,控制,吞吐,激喷,

使往来的舟艇似毛羽的旋转升沉,

使东流的黄水挣扎呻吟:

惊涛为锁,峭壁为门,任他万马千军,

就是啼猿飞鸟也丧胆惊心!

今天,夏雨初晴,山青无尽,

又看见山林隙缝中的剑门:

关里,群山象野马狂奔,

昂首竖鬃,飞向白云;

穿过一条狭谷,一个小村;

石隙间细碎的流音,

绿草绿树掩护着姜维碑文,

杂花锦绣着绿阴;

留恋的,信步的,出了关门。

看!那狂奔的峰岭尚未立稳,

啊,刀削的绝壁万丈高深!

天然的铁壁,猿猴断魂!

陡然,群峰转头,天路未尽,

剑立的青山插入青云!

剑峰上,红日未沉,

五色的霞光明彻烟尘;

每一把利剑闪闪如金,

象插天的火炬照亮了乾坤!

下面,那川北咽喉的剑门,

只是天造的石城的一条裂璺;

一条车道,巨石阴森,

一股细水,三五口人;

这无双的天险,寂寂的黄昏,

令人留恋,令人兴奋,

一点神秘的力量令人自信!

啊,东有夔门,

北有剑门,

这二险之间荣养着抗战的命根;

随着长江之水东流涌进,

抗战的鲜血起死更新;

把物质与精神

从终年碧绿的巴蜀园林,新中华的腹心,

供给如云的战士与苦斗的人民。

向北,沿着古栈道的遗痕;听,剑门关内,渊深万仞,斧凿声声,万山里流颤着余响回音。

路通到山顶,桥架着横云;成千论万辛苦的工人,把千古的榛荒险峻,

把神手安排下的山川的阻困,用人手开成大道通津。

看,关里关外,不断的骡群,盘过无底的黑涧,冷静的山阴,黄牛,大车,驴马,都在输运,气喘汗淋;

把抗战的火炬,昼夜不分,传递到紫塞以外,黄河之滨!

离开了看不厌的剑门,在群山里三渡河津:

骡马长嘶,白浪滚滚;山光照绿了舟人;

巨石把铁索扯紧;

一声呼喊,几处回音;古笨的船只,古代的精神,啊,抗战是雪耻的决心,想象出汉魏交兵的困苦艰辛!

苦斗替换了因循;

看!这一边木舟迟笨;那一边,建起坚美的桥身;铁锤在响,白石在运;啊,战斗的决心

扫荡着山川的阻困,

把历史与地理用血汗刷新!

忘记了疲劳,我只有兴奋,带着颗小学生的好奇心,在黄昏的景色里往广元前进。

青山四面,城在江滨,无数的船桅静立着无叶之林。

霞光云影明暗着山村,江水湾湾的流入黄昏;大堤上立着挺秀的城镇,象有力的绘画,简净传神。

这江南的秀丽,一进城门,忽然变作战时的忙乱嚣纷:南来北往车马成群,

在机关——啊,各部各军的纸柬木牌贴满挂遍了街门——在旅舍——小大旧新,奇形怪状的旅舍,都挤满了人——在北方风味的骡马店外,还未到黄昏,都已停顿,准备着破晓抢出城门!

各方的饮食,各处的语音,各色的标语,各省的行人,味,色,声音填满了长窄的街心!

一阵歌声,自远而近,草鞋竹笠,一队军人,压下去嘈杂,振起抗战的精神!

旅馆,茶肆,澡堂,一丝不紊,安插下北征的军人;

廊簷下放好木桶与木盆,静静的洗了脚,拭去灰尘;打开席毯,谈几句心,及早的睡下,及早的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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