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电》

第10节

作者:巴金

吴仁民从熊智君那里回来。他喝了几杯酒,被风一吹,给他吹起了许多愁思。高志元不在家。这个人近来常常在外面睡觉,跟方亚丹一起在做秘密工作。吴仁民也知道,但是爱情征服了他,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关心那些工作。高志元不告诉他的时候,他就不细问。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寂寞压迫着他。他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他的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他实在不能够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面预备花一个整夜的工夫给张太太写一封信。

“玉雯——我不知道现在我还应该不应该这样称呼你。但是今天的会面把你给我从坟墓中挖出来了。我看见你,就不由自主地低声唤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许你自己已经忘掉了。然而我不能够忘记它,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被许多朋友当作纯洁女神般敬爱的女郎。

但是那个女郎已经不存在了。是的,从前的玉雯,曾经被我热爱过的玉雯已经死了。那个勇敢、热烈、纯洁的女革命家已经死了。美丽的幻影是一去不会再来的了。

我今天看见的只是一个失了宠爱的官太太,一个被过度的性交摧残了的、被脂粉掩盖了的憔悴的面庞。”

他写到这里就停了笔,把最后的一句话重复念了几遍,脸上现出了复仇的微笑。以后他又自语道:“这句话会使她伤心的,这句话未免太残忍了。”于是他用笔涂掉它,然后继续写下去:“我万想不到智君所说的好友就是你,我万想不到我们会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下面相见,我万想不到在那么决绝地分别以后我们还有像今天这样的谈话的机会。但是如今我恍然明白了:这完全是你一个人安排好的,我和智君都蒙在鼓里。

你为什么还要和我见面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许多暗示的话呢?你明明知道我和智君的关系。智君是很相信你的,很同情你的。她一定把我们的爱情毫不隐瞒地完全告诉了你。但是你欺骗了她,你对她说你不认识我。我并没有改换名字像你那样,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

你骗了她,也骗了我。你把我骗来和你在一起吃饭,而且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我差不多要对你表同情了。但是如今我明白了。

你今天对我说的那许多暗示的话,我完全懂得。你的境遇,我现在也明白了。自然你的处境值得人同情。但是我们中间的一切关系已经早完结了。以后我们两个只能做生疏的朋友,这倒是最聪明的办法。我希望你不要想得更多一点。我希望你顾念到智君的幸福。我爱她,我预备用我的全部的爱来爱她。她是很纯洁的,她又很脆弱的,她再禁不住大的打击。我有些害怕,我怕你会把这个打击带给她。但是你要记住:你果真这样做,我就不会宽恕你。”

他放下笔燃了一根烟来抽,这些日子里他简直不大抽烟了,因为他知道熊智君不喜欢闻烟味。他多少带点痛苦地自语道:“我对她似乎不该说这种话,她说不定会哭的,这些话未免过火。”但是他并不把它们涂掉,不过他改换了语气加了下面的话:“请原谅我,我不该写这些话来伤害你,我知道你并没有那种心思,我知道你也爱她,你也关心她的幸福。她对我说过你待她多么好,你又曾十分热心地帮助过她。我也知道你爱她是出于真心。但是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和你的往来只会毁坏她的幸福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害怕么?

我怕,我怕我自己会……”

他写了这一句,就把笔放下。他在屋子里烦躁地走了一会,抽完了手里那根纸烟,把烟头掷到痰盂里去,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大大地喷出最后的一口烟,然后回到书桌前,把最后的那句话涂掉了。

他还想继续写下去,但是思索了许久,只写出了几个短句,后来又全涂掉了。他又燃起了一根纸烟,抽不到几口又把它抛进痰盂里。他放下笔把两只手支着下颔,望着挂在墙上的他的亡妻瑶珠的照片出神。

忽然楼下后门上起了捶门的声音。没有别的响动,没有人去开门。他走下楼去把门开了。

进来的是高志元,手里拿着一个似乎很沉重的纸包。

“你还没有睡?”高志元粗声问道。

“你这时候才回来。到什么地方去了来?”吴仁民问道。但是他马上就明白了,转身走上楼去。

高志元把手里的纸包放在书桌的一个角上,也不说什么话,默默地往床上一躺,接连嘘了几口气。吴仁民又继续写他的信:“玉雯,让我再这样地唤你一次罢,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次了。我请求你,不要插身在我和智君的中间。我请求你,不要再提起从前的事情。我们以后只能够做生疏的朋友,而且我们不应该让智君知道我们从前的关系,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想挽住我,我是已经被你抛弃了的人。我祝福你,我愿你在别的男性的爱情里得到幸福,我不会再给你什么了。

被你爱过又抛弃过的男子×月×日”

他写好信,自己低声念了一遍。一张愁苦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一个摩登女子的面孔,打扮得很美丽,却掩盖不住憔悴的脸色。她的皮肤已经开始衰老了。尤其是那一对眼睛,里面充满着哀诉。

“在我们分别了这许久以后,在我受够了这许多痛苦来求你帮助的时候,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就没有一句温和的话对我说吗?”似乎从那张红红的小嘴里吐出了这样的话。

他警觉地把手在眼睛前挥了几挥,那张面庞马上消失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刚要写信封上面的地址,那张脸又在眼前出现了,憔悴的脸色,哀诉的眼睛,悲哀的苦笑。

他放下笔,绝望地搔他的乱发,半昏迷地说:“去吧,不要再纠缠我。”于是埋下头,把半个身子压在桌子上面。

“仁民,”高志元在床上唤道。他不回答。

“这又是一幕爱情的悲喜剧,”高志元带了怜悯的微笑说。

“你看,不到多少天的工夫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怪不得别人说你浪漫。”

吴仁民觉得一阵心痛。他抬起头来,无意间把一只手压在高志元的纸包上面。他觉得触到了一件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茫然地问道。

“你把纸包打开看吧。”

他把纸包拿过来,先把麻绳解开,打开纸包,剥去一层纸,又有一层报纸,还有一层布,然后是一个小纸包。他现在知道纸包里面是什么东西了。他的心情突然紧张起来。

他把最后的一层纸剥去,手里就剩了一支发光的白朗宁小手枪,里面并没有子弹。他把眼光定在那上面。他玩弄着手枪,忽然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苦笑。

“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没有子弹?”他低声问。

“子弹给亚丹拿去了。我不愿意拿回家里来,怕你用它自杀,”高志元起初这样地开玩笑,但是接着他又正经地用庄重的声音说:“是从蔡维新那里拿来的。工会会所一两天内就会被搜查,我们有个朋友在捕房里做包探,他给我们漏出风声来的。”

“蔡维新会有危险吗?”吴仁民不等高志元说完,就关心地问道。

“大概不会有危险吧。工会会所里现在弄得很干净,捕房来搜查,也不会发现什么‘反动’的证据,还怕他做什么。蔡维新这几天为这件事情弄得很忙。”

高志元的这些话很清楚地进了吴仁民的脑子里。他的眼前马上现出一个中年人的面孔,略有一点瘦,脸色很黄,眼睛一只大,一只校这个人前些时候还常常来找他。这个人是一个忠实的革命家,信仰单纯,但很忠实,很坚决。这个人整天忙碌地工作,没有疑惑,没有抱怨。但是现在这个人还为信仰忙碌着,并且正受着压迫;而他呢,他却把他的精力完全浪费在爱情上面了。是的,在这个时候别人正在从事艰苦的斗争,而他却在两个女人的包围里演他的爱情的悲喜剧。他已经离开了运动而成为一个普通的人了。他现在跟张小川还有什么差别呢?

这些思想像针一般地刺得他的心痛。一种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义务观念突然来责备他。他不能够替自己辩护。他也不能够再听高志元的话,这些话就像一条长的皮鞭在他的脑子上面不断地抽着。他默默地站起来,把手枪放在桌上,自己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静寂的弄堂。

“仁民,睡吧,你的爱情的悲喜剧演得怎样了?为什么今天这样激动?”高志元说着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手枪包扎好了,预备上床睡觉。

“你先睡吧。我现在还不想睡。我的头有点痛。”吴仁民的话还没有说完,电灯就突然熄了,是住在楼下的二房东关了总开关。

高志元低声骂了一句,就往床上躺下,不再说话了。接着隔壁的钟声突然响起来,已经到了一点钟。

“睡吧,”高志元催促道。

吴仁民含糊地答应一声,却并不移动身子。他的眼睛望着对面的花园。那里很静,而且很黑暗。一些小虫哀诉着孤寂的生存的悲哀,但声音是多么微弱。马路上偶尔有一两部汽车驶过。哀叫般的喇叭声打破了静寂的空气,似乎就在他的面前飞过,飞到远处去了,还带着很长的余音。忽然隔壁人家的一个小孩哭了起来,这哭声吵闹地在他的耳边转来转去。

他差不多没有一点感觉地在窗前站了这许久。渐渐地一切又静了下来。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把两只手紧紧抓住窗台,好像害怕一松手他就会落进黑暗的深渊里面去。三个女人的面孔接连地在黑暗里出现了。最后的一张凄哀的面庞含笑地望着他,比别的更长久地摆在他的眼前。但是这张脸也终于消失了。接着出现了一连串的受苦的面孔,这些面孔差不多是相同的,一个接连着一个,成了一长串,直通到黑暗里去。然后这些面孔变成了一根鞭子,一根那么长的鞭子,看起来很结实,很有力。

他大大地吃惊了。他这许多天来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个黑暗世界里还潜伏着一个如此巨大的力量。眼前的这根鞭子并不是假相,那许多受苦的面孔是实在的,他亲眼见过的。

痛苦使那无数的人把自己锻炼成一根鞭子。有一天这根鞭子就会把整个黑暗社会打得粉碎。这根鞭子一定有这样的力量,只要有人把它拿在手里舞动起来。

这个世界并不是不可救葯的。舞动这根鞭子,向着这个躺在黑暗里的都市打下去,打着那许多荒婬无耻的面孔,不,还打着整个旧的组织,看着它破碎。这是多么痛快的事。他应该起来担负这个责任,他应该为了这个责任牺牲个人的一切享受,就像陈真所做过的那样。但是陈真并不曾把鞭子拿到手里,并不曾打着谁的面孔,这个年轻人就死了。如今他应该来继续陈真的工作。他应该把鞭子紧紧地捏在手里,亲眼看见它打在那许多人的脸上。

“打呀。”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鼓动说。他的全身因激动而战抖起来。他觉得一刻都不能够忍耐了。他用力压着窗台,好像它就代表着旧的组织。

“爱情是有闲阶级玩的把戏,我没有福气来享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就对自己说了。他这样一说似乎就摔掉了肩上的重压。

“打呀。”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鼓动他。于是他仿佛看见许多面孔都挨了打,甚至那两个女性的美丽的面孔。

“不。不能。”他痛苦地蒙住眼睛。“不,我不要打她们。

我不要毁掉爱情。”他半昏迷地自语道。

后来他摸索到书桌前面,去抓高志元带回来的手枪,但是他没有找到。他在书桌上面摸索了许久,终于颓然地倒在靠背椅上,让黑暗把他包围着。他默默地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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